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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门朝夕事 (三) 公子执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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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巅,把太清宗的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凌砚微拎着食盒往宗门广场走,脚步不快,脑海里还转着上午丹术课上的几味药材配伍。
她刚拐过回廊转角,便看见三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石坪上。苗笑凡踮着脚东张西望,手里还不停转着符笔,一副坐不住的模样;阿野则靠着石柱,灰豆缩在他袖中,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云朵朵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膝盖并拢,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嘴里念念有词,两片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荡一荡。
三人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她同行。
“凌砚微!这儿!” 苗笑凡一眼瞥见她,立刻扬声招手,符笔 “啪嗒” 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云朵朵也扬起笑脸,软声道:“凌姐姐,我们一起去课场呀,晚了怕是要占不到前排的位置。”
阿野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一贯的寡言少语,却处处透着妥帖。
凌砚微快步走上前,眼底泛起浅浅的暖意:“让你们久等了,方才收拾东西耽搁了片刻。”
几人正说着,石板路那头走过来几位身着淡青丹袍的女修。为首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婉,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卷丹方册子,走路时裙裾纹丝不动,像是一株端端正正的水仙花。
女子目光轻轻扫过几人,最终稳稳落在凌砚微身上,眉眼当即柔和下来,熟稔又温和:“凌师妹,果然是你。”
凌砚微心头微暖,立刻认出了来人。
是夏师姐。
当初在坊市替她解围、赠她灵石,入门考核时又主动帮她挡下刁难的那位温柔师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位同门,都是丹修院的服饰,看凌砚微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倒也不算恶意。
云朵朵下意识抬手躬身,行礼一结束她骤然回神,慌忙收回手攥住衣角,微微低头小声喊道:“夏师姐好。”
夏知蔓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真切:“云师妹记性真好。我姓夏,夏知蔓,在丹修院待了有些年头了。”
她目光落回凌砚微身上,语气格外亲和:“之前坊市偶遇,考核又碰上,倒是有缘。你的丹考成绩我听说了,甲上,非常难得。”
这话听着是真心夸赞,却让凌砚微心里微微一动。
陈敬山最初只给她打了甲,是那位白发老者破格改成的甲上。夏知蔓只字不提内情,只说是寻常考核成绩,是当真不知,还是刻意掩去?
她面上不露分毫,温顺弯眼应声:“师姐谬赞了,只是侥幸罢了。此前两次多亏师姐照拂,我一直记着。”
“举手之劳而已。”夏知蔓轻轻摇头,语气恳切温柔,“丹修一道最是务实,没有侥幸一说。你天赋出众,更要潜心勤勉。往后院考、修行或是丹术上遇了疑难,随时来丹修院寻我。我在外门多年,多少能帮你规避些弯路。”
说完,她又温柔扫过苗笑凡与阿野,看向云朵朵的目光更是柔和,像照看一众晚辈:“你们几位也是,初入宗门难免生疏,不必拘谨,有难处尽可开口。”
苗笑凡立刻抱拳,笑得爽朗直白:“多谢夏师姐!师姐也太好了吧!之前考核就帮我们解围,现在还这么关照我们,真是我们新生的福气!”
夏知蔓被他直白的夸赞逗得抿唇浅笑:“苗师弟嘴倒是甜。”
“绝对是肺腑之言!”
旁边几位同门师姐也被逗得轻笑出声,气氛格外融洽。
夏知蔓耐心叮嘱了几句,让众人早些去课场、莫要迟到,又提点了月底院考的事宜,勉励几人潜心修行、争取早日踏入内门,这才带着同门众人款款离去。裙裾轻扫石板路,身姿端方温婉。
苗笑凡望着她的背影,由衷感慨:“夏师姐人也太好了,又温柔又靠谱,比我家里那些只会抢东西的堂姐强太多了!”
云朵朵小声软软附和:“嗯……夏师姐真的特别好。”
阿野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袖中的灰豆拎出来,抬手拍掉它身上沾着的草屑。凌砚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把那句“进内门”嚼了一遍。
等师姐们走远了,苗笑凡长长叹了口气:“月考……光听这两个字我就紧张。”
“还有一个月呢。”云朵朵小声安慰,“好好学习应该来得及。”
“是啊,是啊,只要不总是被罚抄就行。”苗笑凡哀嚎。
“你自找的。” 阿野淡淡开口,毫不留情。
苗笑凡哀怨地瞪他一眼。
凌砚微没接话。她低头走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内门。
她来太清宗不是来当外门弟子的。她要进内门,进入内门,才有更顶尖的丹术传承,才有解开自身命格的机缘,这是她踏入太清宗的初心,半步都不能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四人彻底陷入了规律的宗门日常。
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打坐吐纳,汲取山间灵气淬炼经脉;白日里轮番上课,丹峰的识药炼丹、心法堂的功法参悟、演武场的基础御物,一项不落;傍晚便结伴在修炼场切磋备考,苗笑凡帮众人画传讯符,云朵朵分享自己种的灵果,阿野教导大家简单的防身技巧,凌砚微则偶尔帮众人调理丹药,各司其职,相处得愈发融洽。
小院中的日子也格外安稳。除了晏无锋会拿着他收藏的各式各样法宝来测试,再无他人来过。但是,再无法宝亮过。
苏寂扬的外伤在凌砚微的照料和晏无锋送来的高阶丹药滋养下,早已彻底痊愈,结痂脱落,肌肤恢复平整,可脖颈与脸颊上的暗沉毒疹,却半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依旧青灰斑驳,看着格外扎眼。
晏无锋每次都蹲在苏寂扬面前,盯着他脸上的毒疹皱眉头,捋着胡子百思不得其解:“怪了怪了,我这疗伤丹药连修士的重伤都能治好,怎么你这皮肉上的毒疹半点不见好?莫不是毒素太古怪,寻常丹药根本无用?”
他捏着苏寂扬的手腕反复探查,依旧是毫无灵根的凡人脉象,气得直嘟囔:“等丹峰的云疏晚出关,我非得找她理论理论!堂堂丹峰峰主,炼的丹药连个凡人的毒疹都治不好,怕不是手艺退步了!”
凌砚微每次都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也愈发疑惑。苏寂扬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失忆、失语、奇毒、能引动上古法器和天雷,却偏偏是个无灵根的凡人,仿佛处处都透着违和。
可她从未多问,只是依旧按时给他换药,叮嘱他静养。苏寂扬也始终温顺听话,每日在院中看书、清扫院落,从不多言,安安静静地守在小院里,等她下课归来。
这日傍晚,凌砚微结束了丹术课业,抱着一摞识药玉简快步返回小院。刚推开院门,便听见石桌旁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朗读声,抑扬顿挫,听得她脚步骤然一顿。
“…… 公子执卿之手,此生不负,纵是逆天改命,也要护你一世周全……”
是团宝的声音。
凌砚微眉心微蹙,缓步走近。只见团宝立在石桌上,捧着一册话本,小翅膀轻轻扑扇,摇头晃脑读得认真。苏寂扬坐在石凳上,垂眸静听,指尖轻搭石面,神色平和淡然,瞧不出半点情绪。
那话本封面上印着男女依偎相拥的图样,字句温柔缠绵,莫名让凌砚微心头浮起一阵说不清的烦闷。
她本来就被那个天天读画本的梦折腾得烦闷无比,却也从不在意团宝翻看这类闲书,可此刻看着眼前光景,心底就是堵得慌。
凌砚微面色微沉,上前伸手,直接将话本夺了过来。
“微微!” 团宝吓了一跳,小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跌下石桌。
苏寂扬闻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慌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
凌砚微捏着话本,心头躁意难平,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这书哪来的?谁让你翻这种闲书,还当众读出来?”
团宝耷拉着小耳朵,又委屈又不服,立刻开口辩解:“我以前常看话本的,街边那么多书册,我看了无数本,你从来都没说过我!”
凌砚微一时语滞。
她怔了怔,心底自知确实如此。往日她从不管团宝看些杂书闲文,可今日不知为何,就是不愿让这些缠绵字句落在苏寂扬耳中。这份心思荒唐又莫名,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团宝见她不答话,愈发委屈,小声追问:“都是一样的话本,以前能看,怎么今日就不行了呀?”
凌砚微被问得哑口无言,说不清心底那点别扭,干脆硬下心肠,语气笃定强硬:“往日不同今日。总之,就是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 凌砚微直接打断,态度不容置喙,“往后这类情爱话本,不许再带回院子。”
团宝瘪着小嘴,满心委屈却不敢再争辩,只能蔫蔫垂着脑袋。
凌砚微压下心口纷乱,继续问道:“书从何处得来?”
团宝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交代:“阿寂把你给的书都看完了,待在院里整日无趣,我就带他出去逛了逛。这是我从苗笑凡屋里拿的,想着给阿寂解闷打发时辰。”
听闻此言,凌砚微心头火气更甚。
她将话本攥紧,不再多言,转身就往苗笑凡的住处走去,脚步又快又急。
苏寂扬凝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微微起身,似想跟上,最终还是停住脚步,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