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山门朝夕事 (二) 晏无锋是掐 ...
-
晏无锋是掐着时辰算好过来的。
他早算准凌砚微一早就去外门赶早课,院里必然没人。自炼器峰后山绕路而下,穿过一片翠竹林,拐过两道矮墙,悄摸摸摸到凌砚微的小院门前。院门并未落锁,虚虚掩着一道缝隙。
晏无锋半点不见外,抬手一推便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石桌上搁着几枚灵果、一碟精致点心,旁边还摆着一小盘风干灵果肉。团子正蹲在桌沿,两只小短爪搂着一块点心啃得投入,腮帮子鼓得圆滚滚。
闻声它骤然抬头,瞥见一名青袍长老大步跨入院中,当即浑身绒毛炸开,扑扇着小翅膀飞拦在石桌正前方,奶声奶气又带着警惕:“谁 —— 等等,我认得你!”
它歪着小脑袋沉吟片刻,总算恍然记起来,脆声开口:“你是拘灵殿门口那个,非要收阿寂做徒弟的怪老头!”
晏无锋一听,山羊胡气得猛地往上一翘,眉头一竖:“什么怪老头?本座乃是炼器峰首座长老,小灵物休得胡乱编排!”
“噢。” 团宝轻飘飘应了一声,落回石桌之上,小爪子重新搂起点心埋头啃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那你又跑来做什么?阿寂现在是我们微微的侍童,不会拜你为师的。”
“谁要给他当徒弟 —— 不对,什么时候说本座要收他拜师了!” 晏无锋被这小东西绕得脑子发懵,连连摆了摆手,随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往石桌一搁,目光扫遍整座小院,“那小子人呢?叫他出来见我。”
团宝抬爪,朝柴房方向努了努小嘴:“在里面看书呢。”
晏无锋走到柴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门应声而开。苏寂扬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半卷旧书,看清来人是晏无锋,见到晏无锋,神色平淡,默然后退一步,直接将门合上。
晏无锋:“…………”
活了八百年,他从没被人这般当面闭门,一时僵在原地,脸色难堪。
“小子!你关门是什么意思!” 晏无锋抬手拍门,“本座大老远过来看你,总得让我进去说几句话!”
门再次缓缓拉开。苏寂扬站在门槛里静静看着他,一语不发,也不肯侧身让路。
晏无锋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干脆伸手抓住苏寂扬的手腕,将人直接从柴房里拽了出来,摁到石桌旁坐下。
“坐好。” 晏无锋拍了拍桌面,语气带点得意,“本座今天带了好东西。”
苏寂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过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晏无锋,没有坐实,只是靠在石凳边缘,手里的书还没放下。
团宝叼着果干蹲在一旁,乖乖看热闹。
晏无锋径直打开布包,将里头的物件一一取出摆上石桌。温润玉佩、古朴铜铃、纹路斑驳的古玉牌、刃口残缺的断匕首、蒙尘的半面铜镜、锈迹浅浅的指环,再加几件形制怪异的法器残片,零零总总,很快铺满整张石桌。
团宝凑上前好奇打量,小爪子轻轻拨了拨那柄断匕首,满脸嫌弃:“长老,你拿的都是没人要的破烂。微微说,好看的才是真宝贝。”
“你个小药灵懂什么!” 晏无锋胡梢一挑,底气十足,“这些都是上古遗存的法器,是开宗遗留的老物件,平日里连藏经阁都不许旁人触碰!”
团宝被他唬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晏无锋拾起那块素色玉佩,径直递到苏寂扬跟前:“拿着。”
苏寂扬淡淡瞥了一眼,未动。
“拿着。” 晏无锋干脆直接往前一塞。
苏寂扬被动接住玉佩。玉质温润,却无光无温,平平无奇,半点法器异象也无。
晏无锋微蹙眉头,又拿起那枚古朴铜铃递过去。见苏寂扬依旧不接,他干脆塞进他掌心,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铜铃只传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寻常至极,毫无神异。
他不死心,又取来古玉牌。苏寂扬不欲承接,他照旧强硬塞了过去。
古玉牌。苏寂扬不接,晏无锋就塞。
断匕首。塞。
半块铜镜。塞。
苏寂扬手里很快堆了一小堆东西,他低头看了看,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好似在等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折腾,早早落幕。
晏无锋将桌上物件挨个全都塞进他手里,半晌后喃喃自语:“不可能啊……”
他挠了挠下巴,满心困惑,“上次拘灵殿那盏魂灯分明感应异动亮起,怎么这些上古法器到他手上,半点反应都无?莫非是品级不够?还是本座挑错物件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翻来覆去查验桌上剩余残件,眉头紧紧拧起。
团宝在边上插嘴:“长老,怕是你想岔啦。阿寂本就是凡人,凡人触碰法器自然不会灵光异动。先前灯亮,搞不好是你看花眼了。”
“本座眼力好得很,绝不可能看错!” 晏无锋没好气反驳,底气却明显弱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伸手探进布包最底下摸索许久,掏出一枚暗沉老旧的木简。木简不过巴掌长短,表面摩挲得十分光滑,边缘磕出几处残缺,筒身印着模糊难辨的古篆,年代早已无从考究。
此物是他早年在藏经阁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来历、有何等妙用。
“最后一件。” 晏无锋将木简递向苏寂扬,“你试着碰一碰。”
苏寂扬纹丝不动。晏无锋耐着性子等了两息,没了耐心,径直将木简按进他掌心,伸手拢住他的手指,逼着他攥紧。
下一瞬,一缕极浅极淡的暖意悄然漫开。
苏寂扬指尖微微一收,垂眸注视掌心。木简表层掠过一抹微弱暗光,仿佛沉寂千载的东西骤然苏醒,转瞬一闪,复又变得平平无奇。
光芒太过浅淡,一旁的团宝半点未曾察觉。
可晏无锋看得一清二楚。
他双目骤然一亮,当即握住苏寂扬的手腕,翻来覆去打量那枚木简,语气难掩激动,低声反复念叨:“亮了…… 你瞧见没有?方才它确确实实亮起灵光了!”
苏寂扬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被晏无锋紧紧握住的手腕。
团宝探着小脑袋凑过来,盯着木简反复打量:“你是不是真的眼花啦?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你满脑子就知道吃,自然看不见!” 晏无锋随口怼了一句,立刻拿起木简,反复往苏寂扬手心试探。可方才那抹奇异微光,再也不曾浮现。
“怪事,真是怪事……” 晏无锋挠着头,满心费解,“方才明明亮了……”
他不死心,再度将木简放回苏寂扬掌心,替他攥紧,静静等候,依旧毫无异动。
“奇怪。” 晏无锋低声呢喃,翻了翻苏寂扬的手掌,看不出半点异样。
苏寂扬任由他随意摆弄,偶尔垂眸瞥一眼掌心物件,始终默然不语。
晏无锋足足折腾了许久,将布包里里外外翻检三遍,确认再无遗漏,才彻底歇了心思。他将一众物件逐一收回布包,目光不经意落回苏寂扬的脖颈,那片暗沉的毒疹依旧清晰可见。
“这毒,怎么还没消……” 他低声嘟囔一句,终究敛了神色,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凌砚微立在门口,手里拎着食堂带回的食盒。她目光先扫过晏无锋,又落向石桌上敞开的布包,眉梢微挑,语气清淡:“晏长老?”
团宝一见她,立刻扑扇着翅膀飞上前,小爪子比比划划,大声告状:“微微微微!这个怪老头硬把阿寂从柴房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堆破烂,还抓着阿寂的手晃来晃去,跟摇铃铛似的!”
晏无锋脸色一僵:“本座那是法器测试的正规流程,休得胡扯!”
“他还说上次魂灯亮了,这次怎么都不灵光!哦,好像有块木片亮了,不过我没看见!” 团宝叉着小腰,继续细数,“他还盯着阿寂脖子上的毒,念叨怎么还没好呢!”
凌砚微闻言,目光淡淡落回晏无锋身上。
晏无锋干咳一声,刻意端起长老架子:“本座只是路过,顺道看看你家侍童的伤势。”
“伤尚未愈。” 凌砚微走进院中,将食盒搁在石桌上,语气平静无波,“多谢长老挂心。日后若有心,送药便可,不必亲自奔波。伤者需静养。”
晏无锋瞪她一眼,可凌砚微神色坦荡、分毫不让,让他无从辩驳。
“哼。” 晏无锋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将至院门,他脚步骤然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木简之事另有蹊跷。本座改日再携物件前来测试,你这侍童,不许擅自离开!”
凌砚微目送晏无锋的背影隐入竹林,方才收回视线。她回身走到石桌边,正要出声唤苏寂扬用饭 ——
“微微。”
他的嗓音被毒素侵蚀得沙哑破碎,轻得如同落雪擦过枝梢,轻飘飘落进安静的小院。
短短两个字入耳,凌砚微身形猛地一僵。动作停在半空,脊背不自觉绷紧,连呼吸都放缓几分,静静怔在原地,眼底平日的灵动散漫尽数褪去,只剩猝不及防的茫然。
微微是她的乳名,向来只有亲人、师父与团子这般亲近之人才会唤。此刻被他认认真真、轻声唤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缠上心头。
“别这么叫。” 她语调比平日里冷硬些许,却并无怒意,“这般称呼不合宗门规矩。”
话说得克制疏离,只是一句寻常回绝,落在苏寂扬耳中,却成了直白的排斥。
他轻轻颔首,再未出声,单薄的身影浸着一丝落寞。
团宝从苏寂扬肩头探出头,圆溜溜的小眼直直望着凌砚微。
凌砚微垂下目光,将食盒搁在石面,淡声道:“吃饭吧。”
苏寂扬合上书卷放至一旁,伸手接过碗筷。
她没再提刚才的称呼。只是偶尔抬眼,看着他低头安静扒饭的样子,心里悄悄冒出来一句:
好像…… 也没那么难听。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叫。太亲近了。
可他救过我两次。
…… 还是不行。
她心里来回纠结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吃完饭后,苏寂扬收拾好碗筷,起身想去清洗。
“放着吧。” 凌砚微拦住他,“我下午还要上课,你乖乖在这看书,别乱跑。”
苏寂扬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本旧书,靠着石桌安静翻读。
团宝飞落到她耳边,小小声吐槽:“微微,你刚刚好凶哦。”
凌砚微当场瞪眼:“我哪里凶了?”
“就是他叫你微微的时候!”
“……” 凌砚微没话说,伸手一把把小家伙扒下来,塞进药囊里。
“微微你是不是不高兴呀?” 团宝从囊口探出半个脑袋。
“没有。”
她抬手把药囊口按住,放到石桌上,淡淡道:“我去上课了。”
说完拎起食盒走到院门口,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竹叶,碎碎点点洒在石桌旁的灰衣少年身上,安安静静的。药囊里的团宝还在轻轻扭动,小叶子耳朵一抖一抖的。
凌砚微轻轻弯了下嘴角,抬手关好院门。
收拾好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抬步往外走去。
她不能忘,自己辛辛苦苦考进太清宗,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