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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捡了个灰扑扑的人 (三) 拘灵殿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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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灵殿外殿,明尘鉴静静嵌在石台中央。
那面巴掌大的方形古鉴通体墨玉色,表面刻着淡淡的云纹,“明尘”二字隐约可见。执事弟子将苏寂扬带到鉴前,指着鉴面简短示意:“把手放上去。”
苏寂扬低头看着那面古鉴,没有动。
弟子又说了一遍:“手,放上去。”
僵持片刻,苏寂扬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覆在了冰凉的墨玉镜面上。
明尘鉴沉寂了片刻,倏然漾开一层温润莹白的光晕,微光自镜面中心缓缓漾开,一点点铺满整块鉴身。
执事目光死死落在镜面显现的篆字之上,逐字朗声宣读判词:“无灵根。无灵力波动。无邪气沾染。体内不见隐匿封印印记。”
他顿了顿,他又补充定论:“身存毒伤余滞,毒素与灵力无关,判定为凡俗剧毒侵蚀。”
立在一侧的裴怀安望着镜面上确凿无疑的结果,久久缄默不语。明尘鉴辨灵断邪从无纰漏,几番查验下来,此人竟当真只是个身中剧毒的寻常凡人。
可先前凭空劈落的惊雷异象,还有拘灵殿镇煞玄铁灯方才转瞬即逝的异动微光,在他心头盘旋不散。
莫非,当真只是两场凑巧的意外?
“先关一晚。”裴怀安合上册子,“明日再放。”
苏寂扬被带进拘灵殿的单间拘舍。
拘舍坐落于拘灵殿偏隅,僻静幽暗,是宗门用来暂押可疑之人的静室。整间小屋皆由整块青石砌就,三面是墙,一面是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细密的锁灵纹,偶尔有幽蓝的光一闪而过。
苏寂扬缓缓落座在唯一的石床上,脊背轻轻抵住冰凉的石壁,安静地望着对面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窗外月亮很淡,树影婆娑,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垂落眼眸,手指轻轻探入贴身的衣袋,摸出一方被压扁的小纸盒。
纸盒原是精致小巧的模样,此刻边角被压得塌陷变形,里面的桂花糕早已尽数吃完,但没舍得扔。
锁灵纹的幽蓝微光在铁门上游走不定,克制着世间一切灵力与诡秘。
屋内气息死寂,男子握着扁塌的木盒,静静坐在无边的寒凉里,安安静静,静待天明。
第二天一早,拘灵殿古灯骤然微光一闪的怪事,就传遍了太清宗半座山门。流言最先在刑律堂弟子之间窃窃私语,接着蔓延到外门,最后连内门也议论不休。有人称这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异象;有人觉得众人只是看花了眼,古灯根本没有亮起;还有人言之凿凿,说昨夜亲眼瞥见灯芯透出一缕冷光,既像飘忽鬼火,又似寥落星子。
炼器长老晏无锋彼时正在炼器峰忙活,消息传到他耳边时,他正蹲在一堆废铁堆里翻寻一块上古法器残片,双手沾满铁灰,胡须还被炉火燎焦了一小截。前来禀报的弟子出声,他头也没抬:“什么灯?”
“回长老,是拘灵殿门前那两盏镇煞玄铁灯,昨夜忽然亮了一瞬。”
晏无锋手上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身,双目亮得胜过炉膛明火:“你再说一遍?”
半个时辰之后,晏无锋已然站在拘灵殿门前,围着两盏古灯来回打量,上上下下细看不止,几乎要把脸贴到灯身上去。灯还是那两盏沉寂旧灯,通体黝黑,镌刻纹路模糊黯淡,灯芯干枯萎缩,全无半点灵气。
他试着往灯内灌注灵力,毫无反应;接连变换三种不同灵力频率试探,依旧波澜不惊。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专门感应古器残灵的法盘,紧紧贴在灯身之上,法盘指针微微晃动一下,随即垂落归位,什么异常都没能探出来。
“不可能。” 晏无锋低声喃喃,“明明有人亲眼看见了……”
身后弟子小声回话:“长老,那光亮只转瞬一闪,速度极快,弟子当时也看得不甚真切 ——”
“哪怕只有一瞬,也是亮过!” 晏无锋直起身,盯着古灯的眼神如同盯上一块深藏玄机的璞玉,“沉寂千百年的物件无端异动,内里必定藏着蹊跷。”
“昨夜殿内值守,相较往日可有任何异样?”
值守弟子躬身拱手,恭谨作答:“回长老,昨夜诸事如常,并无反常动静。唯有一桩特殊,刑律堂昨夜押来一名普通凡人,收押进拘灵殿的拘舍之中,其余一切和往日没有两样。”
晏无锋绕着两盏古灯缓步走了三圈,最终在殿门前立定,微微眯起双眼:“昨夜关进来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还待在拘舍里,裴长老吩咐关押一晚,今日便要释放。”
“今天放人?”
“正是。”
晏无锋捻了捻乱糟糟带着焦痕的胡须,探究之色愈发浓重:“那老夫就在这里等着。”
翌日天光破晓,整座太清宗已是人声喧腾。
今日是宗门考核新晋弟子统一上山登记入册、办理入门手续的日子。凌砚微、云朵朵、苗笑凡连同阿野四人结伴,一同去往外门报名处。
办理流程有条不紊:核验考核玉牌、登记姓名籍贯、录入宗门弟子名册,最后申领专属外门腰牌。管事弟子特意叮嘱,入门戒律与宗门各项规章条例,要自行前往刑律院领取入门手册研读。
几人顺着沿路路标往刑律院走去,刚转过岔路口,便迎面撞见分管外门物资的师兄。对方特意叫住阿野、云朵朵与苗笑凡三人,原来是新晋弟子居所分配、御兽辅籍登记需要分批办理,三人恰好被划分到另一处偏院,必须当场核对信息,若是耽搁错过,便要再多等半日才能办理。
三人推脱不得,只得原地停下。阿野转头嘱咐凌砚微,让她先独自去刑律院领取戒律手册,等他们办妥手续,即刻便赶过来与她汇合。云朵朵与苗笑凡也连忙应声,随后匆匆跟着那位师兄转身离去。
周遭喧闹人流四散走开,方才还拥挤的路边骤然清静下来。肩头唯有小巧软萌的团宝安安静静趴着,寸步不离陪着她。
凌砚微抬眸远眺,目光越过层层错落连绵的亭台廊宇,遥遥瞥见一堵沉厚冷寂的高墙。殿门气势森严肃穆,檐下高悬三字匾额,笔锋苍劲凛冽 —— 拘灵殿。
等凌砚微缓步走到拘灵殿外,朝阳方才爬高不久,暖融融的晨光斜斜铺洒在殿前青石板上。殿门尚且紧闭,门前零零散散立着几个人:既有刑律堂值守执事,也有往来驻足看热闹的宗门弟子,另有一名身着青袍的老者,半蹲在镇煞玄铁灯旁,凝神端详,口中时不时低声自语,不知在琢磨什么。
凌砚微并不认得此人,趴在她肩头的团宝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小身子轻轻蹭着她的耳畔小声嚷嚷:“微微!微微!那是炼器峰的晏长老!我从前在师父留存的旧信函里见过他的画像!”
凌砚微略感诧异,低声反问:“师父怎么还存着旁人的画像?”
“师父说他炼器造诣顶尖,亲手打造的丹炉堪称一绝,原本想着往后若是机缘凑巧碰面,便恳请晏长老帮忙锻造一尊……” 团宝话音越说越轻,到末尾细若蚊蚋,约莫自己也明白贸然登门求人炼器未免唐突,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凌砚微闻言没有继续追问,默默退到人群外围,静静立在一旁观望等候。
殿门终于缓缓向内敞开。
苏寂扬由两名刑律堂弟子一左一右引着,缓步走了出来。一夜拘囚下来,他身形看着比昨日愈发单薄瘦削,面色本就苍白憔悴,肌肤上蔓延的毒疹被晨光一照,刺得人眼生。但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急不慢,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
凌砚微静立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寂扬行至殿门前,正要抬步跨过门槛,脚步却骤然一顿。
他瞥见了人群之外的凌砚微,身形微滞,怔怔愣了一瞬。
恰在这一刻,门前两盏沉寂已久的镇煞玄铁灯骤然通体亮起。
幽冷绵长的光晕如同凝实的月华,顺着灯身缓缓流转,灯体尘封模糊的云纹被微光逐一浸染填满,仿佛沉眠千载的古物,于此刻骤然苏醒。
殿前众人见状,尽数僵在原地,满堂鸦雀无声。
晏无锋最先回过神,几步急冲到古灯跟前,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亮了!当真亮了,两盏全都亮透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苏寂扬,双目迸出灼热的光彩,“是你?是你引动灯灵现世的?”
苏寂扬缄默不语,全然无视晏无锋的追问,目光自始至终静静落向不远处的凌砚微。
“妙极!实在妙极!” 晏无锋欣喜得几乎手舞足蹈,伸手便要去拉扯苏寂扬的胳膊,“你随我同去炼器峰一趟!”
“晏长老,稍安勿躁。” 一道沉稳平缓的声音自殿内徐徐传出,裴怀安缓步踏出殿门,神色从容淡漠,“此人先前已过明尘鉴核验,无灵根、无灵力波动,只是身染奇毒的一介凡人。”
“凡人?寻常凡人怎可能引动此灯异动!你可知这两盏灯来历?乃是太清宗开宗初代炼器峰主亲手铸炼的镇煞玄铁灯,专门感应上古异脉和本源之力!此刻双双亮起,只能说明这人身上必定藏着 ——”
“他身上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裴怀安打断他,“明尘鉴不会错。”
晏无锋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瞪了裴怀安一眼,又转头盯着苏寂扬,像是想把他看穿。
人群之外,凌砚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团宝从她肩上探出头,小声说:“微微,那个晏长老好吓人……”
“吓人吗?”凌砚微说。
“他的眼神凶巴巴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人装进麻袋,直接打包掳走……”
这个比喻倒是很形象,凌砚微颔首。
天光渐渐明朗,融融晨光铺满整座庭院。拘灵殿外聚拢的弟子越聚越多,人声嘈杂,众人层层围堵,场面愈发喧闹纷乱。
凌砚微看着殿旁那盏老旧古灯,完全不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是裴长老开口说被关在这里的那个人,只是个普通凡人。
听完这话,凌砚微心里一下子安稳不少,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他只是个凡人。
既然只是凡人,查清事情原委,应该很快就能被放出去,不会有事的。
就在凌砚微心底稍稍落定、稍稍安心之际,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忽然自人群后方传来:
“裴长老,此处出什么变故了?”
裴怀安闻声抬眸,看清来人后微微颔首:“原来是周副峰主,今日怎会前来?”
周成安缓步走近,语气平淡自然:
“今日恰逢初一,我依宗门定规前来拘灵殿对接镇殿药库,清点药材库存。行至半路见此处人声鼎沸、围聚众人,便过来看看是何情况。”
裴怀安正欲开口细说原委。
骤然之间,天色剧变。
方才尚且清明的晨空,转瞬被漫天乌云席卷笼罩。黑云层层压落,风声骤厉,云层深处雷光隐现,沉闷雷响滚滚而来,压迫感瞬间笼罩整片山头。
拘灵殿门前的古灯骤然亮到了极致,冷光刺目,灯身嗡嗡震动。
众人尚未来得及惊呼,天际云层轰然翻涌。
一道深邃暗沉的紫色雷光,骤然撕裂穹顶,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自万丈虚空之中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