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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捡了个灰扑扑的人 (四) 你可愿意做 ...

  •   紫雷来得太快,没人来得及反应。雷光轰然炸开,细碎的散雷四下飞溅,其中一道偏斜的雷弧,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凌砚微劈去。

      下一瞬,清瘦的身影骤然疾扑上前。苏寂扬下意识跨步上前,二话不说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中。

      “滋啦” 一声刺耳爆响,雷电狠狠砸在他后背,细碎电光顺着肌理钻进皮肉。他脊背骤然一僵,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

      本该落在凌砚微身上的雷击,尽数被他一人扛了下来。

      待到雷光散尽,凌砚微才骤然回过神。

      苏寂扬脊背绷得挺直,身子却抑制不住地轻颤。后背衣料被雷火烧得焦黑卷边,皮肤上蔓延开大片紫黑色雷痕,和原本的毒疹交错缠绕,看着触目惊心。血丝缓缓自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慢慢滴落。他垂着眼,五指死死攥紧。

      “你……”

      凌砚微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苏寂扬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凌砚微。

      他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涩泛白,模样看着脆弱至极,可眼底却异常沉静。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一寸寸打量,像是在确认她毫发无伤。

      凌砚微凝望着他暗沉的眼眸,喉咙骤然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寂扬的唇轻轻动了动。

      无声无息。

      可凌砚微清清楚楚读懂了那个细微的口型 —— 没事。

      与此同时,周遭彻底乱作一团。

      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炸开,有人惶恐大喊周副峰主遭雷波及,众人手忙脚乱上前搀扶查验伤势。裴怀安面色沉敛,厉声下令封锁现场,刑律弟子立刻拔剑警戒,稳住混乱场面。

      唯独晏无锋,自始至终守在古灯旁。

      天雷劈落的刹那,他仅是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视线却一刻未曾离开灯身。此刻雷息散尽,他立刻俯身凑近,死死盯着灯体纹路,低声喃喃自语:“灯丝纹路变了…… 方才那道雷改了灯芯的灵力回路…… 怎么反倒黯淡了?”

      转过身他才发觉苏寂扬不在身侧,离镇煞古灯有了些距离。晏无锋心头一紧,身形骤然掠出,快步冲到苏寂扬身侧,伸手便要把人拽回灯旁。

      就在这时,凌砚微再也忍不住,对着晏无锋扬声急喊:“长老!他受伤了!”

      晏无锋扫了一眼苏寂扬背上的伤,眉头皱了皱,嘴上却满不在意地嘀咕:“哎呀,小事小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碍事不碍事。”

      这话入耳,凌砚微心头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上前一步,嗓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反驳:“长老,他本就是一介凡人,这般伤势怎么能算得上小伤!”

      她骤然动怒,气势逼人,倒把晏无锋吓了一跳。他讪讪地挠了挠头,语气顿时弱了下来,含糊道:“哎呀,我、我有疗伤的药……我这就拿出来给他敷上。”

      裴怀安看着晏无锋这番模样,不由得暗自头疼,随即转过身,神色关切地看向一旁的周成安:“周副峰主,您有无大碍?”

      周成安站在殿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不过古殿异动引发天象偶发,诸位不必太过惊惶。我并无大碍,原定还要清点拘灵殿丹药库存,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他旋即转身向内走去,步履较之来时仓促急促了不少。

      落雷风波过后,场中一片纷乱。

      裴怀安压着心绪,逐一查看在场长老与门下弟子,细细问询有无被雷弧余波波及受伤之人。

      确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并无伤者,他便抬手示意围看热闹的弟子尽数退去,不许众人在此扎堆喧哗。

      人流慢慢散去,拘灵殿门外终于恢复清静。

      裴怀安转头看向脸色惨白、身负雷伤的苏寂扬,语气平和地道:

      “案情查明,你偷盗镇尘玉璧的嫌疑撤销,无罪释放,自行离去便可。”

      裴怀安话音方落,一旁的晏无锋立刻眼睛一亮,几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苏寂扬身上,越看越满意。

      “这小子命格迥异,竟能引动拘灵殿上古玄灯,分明与我炼器峰机缘契合!”

      晏无锋兴致勃发,当即朗声开口:“纵使无灵根、无灵力又如何?今日我便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随我回炼器峰修行!”

      他话音刚落,裴怀安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沉声打断:“晏长老,宗门规矩不可轻废。他身无灵力,无法引气入体,本就无缘修行,不合宗门收徒规制。”

      “规矩?”晏无锋猛地转头,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与不满,“我身为炼器峰长老,自有破格之权!我要收的弟子,何来不合规矩一说?此子命格特殊、暗藏异数,潜力远超常人,有无寻常灵力根本无关紧要!今日我晏无锋,定要收他为徒!”

      说罢,他伸手便要拽着苏寂扬离去。

      可被他攥住手腕的苏寂扬,只是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落在晏无锋身上分毫,唯有一道清澈执拗的目光,直直凝望着身侧的凌砚微。

      他轻轻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一语不发,只是微微摇头。

      动作轻柔,态度却格外决绝,明明白白透着拒绝之意。

      晏无锋见状,火气更盛,正要再说什么,裴怀安却先一步开口:“晏长老,宗门规制摆在明面上,强行破例难免引来各方非议。何况此人方才洗脱嫌疑,一身伤势心神俱疲,收徒一事不妨从长计议。”

      凌砚微心绪纷乱。

      方才天雷劈落那一刻,是苏寂扬不顾一切扑过来护住自己,后背硬生生扛下一道紫雷,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如今他清白得释,却进退两难:去炼器峰并非他本心,孤身一人又无处安身。她心头一动,生出主意,倘若自己将他收为记名侍童,一来有合理名分留在宗门休养疗伤,二来能避开晏无锋强硬招揽。而且似乎,这个人很相信自己。

      她压下翻涌心绪,垂眸看向苏寂扬,语气认真又温柔:“你可愿意做我的记名侍童?”

      原本神色沉静淡漠的苏寂扬,闻言骤然抬眸。那双方才始终暗沉平静的眼眸,瞬间亮彻开来,仿佛沉沉黑夜骤然坠入细碎星光,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喜。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凌砚微,眼底澄澈滚烫,没有半分迟疑,无声应下了她的提议。

      见他这般反应,凌砚微心中了然,随即转头看向裴怀安,拱手行礼:“裴长老,宗门规制有言,外门弟子可收纳一名凡人作为记名侍童,随行照料起居。弟子此番申请,全然合乎规矩,不知是否可行?”

      裴怀安垂眸沉吟片刻。苏寂扬早已洗清嫌疑,一身重伤又孤身无依,处境凄凉。再加上凌砚微所言属实,此举并未违背宗门条例。

      思索一番,他缓缓点头应允:“既然合乎宗门规制,便准了你。”

      一旁的晏无锋见状,心里虽有些不甘,却也不好再强行争抢。他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盘算,暗自思忖:罢了,先把人留在宗门也好,反正来日方长,这小子跟我炼器峰有缘,日后总有机会把人挖到我炼器峰来,不急在这一时。

      诸事敲定,凌砚微领着苏寂扬,慢慢往自己在外门的住处走去。

      他身子依旧虚弱,脚步轻缓,背上的雷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始终乖乖跟在她身侧,半步不离。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褪去了先前在拘灵殿的狼狈,多了几分安静的温顺。

      外门的住处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雅致,一间主屋自住,另有一间柴房,带个小小的院落,倒也清静。柴房还未打扫,二人便围着院里的石桌坐了下来。

      团宝顺势跳到石桌上,歪着小脑袋盯着他看。

      凌砚微望着眼前安静沉默的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她与他认识这么久,直到现在还不知他的名字。

      她语气温和,轻声开口:“你叫什么?”

      苏寂扬闻声,缓缓抬眸。

      幽深沉寂的眼底对上她温和澄澈的视线,沉寂许久的眸光,悄然漾开一缕细碎暖意。

      他薄唇轻启,嗓音沙哑微弱,一字一顿,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

      “苏寂扬。”

      怕她不知具体是哪几个字,他抬手伸指,落在覆着薄尘的石桌上,慢慢写下完整姓名。字迹清瘦挺拔,力道孱弱,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苏寂扬……” 凌砚微轻声默念一遍。

      听见她念出自己的名字,苏寂扬眼底又悄然亮了几分。

      团宝歪着脑袋:“苏寂扬?好好听的名字!”

      它飞到苏寂扬面前,小爪子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叫团宝!她是微微!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凌砚微听后笑了笑,也不反驳,她伸出指尖,落在石桌浮尘之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凌砚微,笔迹清秀利落。

      写完,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轻声道:“我叫凌砚微。”

      苏寂扬垂眸,静静望着石桌上并排的两行字迹。

      清瘦冷峭的 “苏寂扬”,娟秀利落的 “凌砚微”,浮在一层薄薄尘灰之上,安安静静挨在一处。

      他不由愣了愣神。

      片刻后,凌砚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入屋内。

      她打开木柜,翻出一瓶疗伤药粉,又取了洁净柔软的白布,缓步折回院中石桌边,打算替他处理后背的雷击伤口。

      “把衣服脱了。”

      苏寂扬闻言一怔。

      “褪去外衣,” 凌砚微轻轻晃了晃手中药瓶,柔声解释,“要给你上药,耽搁久了伤口容易溃烂发炎。”

      苏寂扬垂着眼,缓缓转过身,将后背朝向她。他并未直接褪去衣衫,只是伸手往下扯了扯衣领,露出肩背交错狰狞的雷伤。紫黑色的雷击纹路自肩胛一路蔓延至腰侧,与原本遍布肌肤的毒疹缠绕叠加,触目惊心,看着便痛感十足。

      凌砚微盯着那些伤,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拧开药瓶,小心翼翼将药粉轻柔撒敷在伤口之上。

      药粉碰到伤口,苏寂扬的肩膀绷紧了。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身前衣角,指节泛白。

      “疼就说。”凌砚微声音很轻。

      苏寂扬摇了摇头。

      团宝围着苏寂扬飞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落在凌砚微肩上,歪着脑袋看苏寂扬的脸。他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很安静,像是不太明白“疼”这个字应该怎么表达。

      团宝小声嘀咕:“微微,他好像不太会喊疼。”

      “嗯。”

      “那往后他再受了伤可怎么办呀?”

      “不会。”凌砚微把布条缠好,系了个结,“以后不会让他受伤了。”

      团宝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凌砚微!我们回来了 ——”

      苗笑凡的声音先一步撞进院里,他迈步踏入院门,目光扫到石桌旁的苏寂扬,话音骤然一顿。

      云朵朵从阿野身后探出头好奇张望,看清他后背焦黑的衣料与缠绕的绷带,轻声道:“他受伤了。”

      阿野沉默不语,视线在苏寂扬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默默退到一旁。

      苗笑凡挠了挠头,看向凌砚微:“他无罪释放了?”

      凌砚微点点头。

      “哦,那他……他叫什么?以后住哪?”

      “苏寂扬。” 凌砚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薄灰,“我的记名侍童,往后住在柴房。”

      苗笑凡张了张嘴,原本还想问几句原委,可看着苏寂扬安静沉静的侧脸,终究把好奇咽了回去:“…… 哦。”

      阿野袖中的灰豆探出小脑袋,轻嗅了嗅空气,小眼珠绕着苏寂扬转了一圈,又乖乖缩了回去。

      云朵朵迟疑片刻,对着苏寂扬轻轻颔首:“你、你好。”

      苏寂扬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回应。

      云朵朵当即弯起眉眼,露出浅浅笑意。

      苗笑凡转身走向院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咱们都散了,别围着,让他好好休息。”

      院门未关,沉沉暮色顺着门缝漫入院中,将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

      凌砚微站在石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行并排的尘灰字迹,指尖微动,终究没有抬手擦去。

      她转身走向柴房,抱出一床旧被褥,在渐沉的暮色里轻轻抖落浮尘。苏寂扬安静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亦安分守礼,不曾添半分麻烦。

      她俯身铺展被褥,他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她叠好干净衣物,他便顺势接过,整齐摆放在草垫一侧。全程默契无言,氛围安稳又温软。

      团宝蹲在窗台之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各司其事的模样,扑扇着小翅膀小声嘀咕:“像不像一家子?”

      院中无人应答。

      它自顾自点了点小脑袋,觉得这画面顺眼极了,心满意足地一晃身,缩进了随身的药囊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捡了个灰扑扑的人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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