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捡了个灰扑扑的人 （二） 微微，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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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楼回到客栈时，已天黑。四人通过太请宗的考核，已算是预备外门弟子，外门执事长老安排几人到太清宗指定的，专门接待新弟子的客栈住下，这里房费不贵，但也不是白住。
凌砚微靠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云朵朵坐在床沿，正把换洗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叠得很慢，叠好了又展开，重新叠，指尖把衣角的褶皱抚平了两三遍，才满意地放下。每一件衣服都码得方方正正，长宽齐整，边角对齐，连折痕都对齐得分毫不差。
“凌姐姐，这件衣服明天要穿吗？我帮你挂起来？”
“嗯。”凌砚微应了一声，目光却不在衣服上。
云朵朵把那件浅杏色的衣裙抖开，对光看了一眼，忽然小声说：“这个料子……容易起皱。如果挂之前用温水熨一下，会挺括很多。”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低下头，继续叠下一件：“不过、不过出门在外也没那么讲究……”
她说着又开始抚平衣角，样子有点紧绷。
凌砚微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挺多的。”
云朵朵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以前看别人做过。”
凌砚微没搭话，继续看向窗外。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街上零零星星亮起几盏灯笼。远处巷口的墙根下，一个灰衣人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桂花糕的空盒子。
从酒楼出来一路跟到客栈，她上楼，他就在楼下站着。
云朵朵顺着她的目光往外探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小声问：“凌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凌砚微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涩。“没什么。”
她放下茶杯，靠在床栏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白日的那一瞬间的画面。
妖兽坠下，黑影压顶，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但那东西太快了，她刚侧过身就已经来不及。
认命般闭上眼，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又来了，这次还是躲不掉。
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来，她安然无恙，一点伤都没有。
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替她挡住霉运。
从小到大一桩桩怪事历历在目：发狂的野马，两个高手侍卫都拽不住，硬生生把她撞飞；饭菜下人试吃全无问题，她吃下却中毒昏睡三天；踏青时平整石板路，别人走得稳稳当当，就她莫名打滑摔进泥里；大伙在亭子躲雨，挂了多年的瓦片偏偏在她站过去后脱落，擦着肩头砸落在地……
她素来清楚，自己命里带厄，劫难避无可避，苦头只能自己扛。
可这一回，有人替她挡下了灾祸，她分毫未损。
“凌姐姐？” 云朵朵稍稍提高音量，又唤了她一声。
凌砚微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窗外出神。
“嗯？”
“我在问你晚饭想吃什么？苗笑凡说要去吃面。”云朵朵抱着叠好的衣服，歪着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担心。
“随便。”凌砚微站起来，“你帮我把衣服放柜子里就好。”
“你不去吃饭吗？”
“我先下楼一趟。”
云朵朵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凌砚微推门走出房间，缓步走下楼梯。客栈一楼还坐着几桌尚未散席的客人，苗笑凡与阿野不见踪影，掌柜坐在柜台后头噼啪打着算盘，清脆声响断断续续回荡在厅堂里。
她推门踏出客栈，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扑在脸上。
巷口那道灰衣身影依旧还在，他听见动静抬头，望见是她，眼睫轻轻一动，不避不躲，静静的看着她。
凌砚微缓步走上前，在他身前站定。
“你没地方住？”
苏寂扬静静望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凌砚微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柜台前，对掌柜说：“劳烦再开一间房。”
掌柜翻了翻房簿，应道：“眼下只剩一间通铺，挨着柴房，屋里有些潮气。”
“能住就行。”
“那行，便宜，一天三分灵石。”
凌砚微从荷包里数出三块碎灵石，推过去。想了想，又多付了两天的。
苗笑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趴在柜台上喊：“凌砚微，你钱多烧的啊？平白无故给陌生人开房！”
“我之前请你吃面，你怎么不这么说？”
“……那是两码事。”
凌砚微没理他，取过木质房牌，转身走回巷口。她抬手将小小的房牌塞进苏寂扬掌心，木牌微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漆木清香。
“三楼最里间。”她声音清淡，带着几分叮嘱，“夜里别到处乱跑。”
说完她便转身折返，迈步往客栈内走。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她余光轻扫，瞥见那道孤寂的灰色身影终于动了。
慢慢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远。
肩头一阵微动，团宝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细声细气地嘀咕：“微微，你今天对他也太好了吧。”
“顺手而已。
“你上次也说顺手。”
“……你再说话今晚没灵果吃。”
团宝立刻捂住嘴。
凌砚微推门回房，云朵朵早已把衣物全都收纳整齐，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等着她。
“凌姐姐，方才楼下那个人是谁呀？”
“没什么人。” 凌砚微应声躺下身，合上双眼。
可心绪半点静不下来，心底反复琢磨今天发生的事：那人究竟为什么能替自己挡下灾厄？真的只是凑巧而已吗？
同一时刻，外门执事堂之内，裴淮安还在伏案处置各类杂务。身为外门执事长老，新弟子接引安顿、宗门大小后勤琐事、辖区弟子间的争执矛盾，一应事务都归他统筹打理。
他对面坐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正是前日巡查弟子从荒郊野外寻回的温家伤者。休养了一日，性命总算勉强稳住，只是脸色惨白如纸，连开口说话都格外吃力。
“你是青川温氏子弟？” 裴淮安开口沉声发问。
文书闻言当即铺开一卷案宗，执笔准备笔录。
“是。” 伤者嗓音沙哑干涩，“我温家世代相传的至宝…… 镇尘玉璧，遭人偷盗走了。”
裴怀安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伤者喘一阵说几句，慢慢把前因后果讲了出来：有两名散修暗中潜入温家偷走镇尘玉璧，温家众人紧随其后追到荒野，眼看着就要截下贼人，半空骤然劈下一道异样天雷，两个盗璧之人当场被劈死。
“还有…… 还有一个旁人。” 伤者费力喘息，手指死死攥紧，“一身灰衣，头发半束，脸和皮肤上长满毒疹。”
裴淮安眉峰微敛：“你看清了？”
“绝不会错。那人就立在不远处路边，撞见我们一行人，既不躲闪也不逃离，只是静静站着。” 伤者握紧拳头，语气十分笃定，“他定然是那两个盗贼的同伙，贼人遭天雷毙命，那件宝物必定落在了他的手上！”
裴怀安没有立刻下结论，只吩咐文书将伤者口述的样貌、行踪、所有细节一字不落悉数登记在册。
“你安心在此养伤，这件案子宗门自会着手核查。”
伤者还想再多争辩几句，嘴唇动了动，浑身气力不济，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裴淮安待文书收好笔墨、合上卷宗，抬眸望向窗外。
暮色沉沉，太清宗连绵峰峦隐在层层云雾之间，一派静谧安然，仿佛全然不知山下，正有人苦苦等候一桩悬案的结果。
清晨的望仙镇客栈大堂，暖意融融，白粥的清甜混着牛肉面的醇厚香气漫满整间厅堂。
苗笑凡面前搁着一碗酱汁捞面，筷子翻飞，吃得热火朝天，嘴里含糊嘟囔：“我跟你们说，这家牛肉捞面绝了，昨天吃过一次就记到现在，今天必须再炫一碗。”
团宝蹲在凌砚微肩头，嗤了一声，语气嫌弃：“你变心也太快了，昨天还说桂花酱汁捞面是天下第一、至死不渝呢。”
云朵朵看着他桌前叠着的空碗，小声补了句：“你已经连着吃三碗啦。”
苗笑凡扒完最后一口面，抹了把嘴，理直气壮：“明天就要进太清宗了，往后想吃镇上的吃食还得特意下山，多麻烦，不得吃够本？”
阿野默默把自己面前的栗饼推过去一半，苗笑凡半点不客气，抬手抓起就往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
凌砚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细巧花糕，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豆浆。她的视线淡淡越过嬉闹的苗笑凡，落在客栈大堂的角落。
苏寂扬独自坐在那里，身前一碗肉丝面热气袅袅。清汤澄澈，细面莹白，铺着几缕嫩青菜与细碎肉丝，袅袅白雾漫起，轻轻笼住他的眉眼，朦胧了整张面容。
他抬手拿起筷子，动作生涩笨拙，指节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夹起一筷面。面条绵软打滑，顺着筷缝滑落，溅起细碎汤花。
他顿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次夹得紧了些，稳稳夹住面条，缓缓送入口中。
第一口面落入口中，他咀嚼得极慢，细细品辨着滋味。片刻，他再次抬筷，动作比方才利落少许。一口接一口，节奏渐渐舒展，握筷的生疏感慢慢褪去，愈发顺手。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了，又将清汤一饮而尽，最后连碗底的肉丝和菜叶都夹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筷子。
他坐直身子，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很满足。
团宝从凌砚微肩头探出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小声嘀咕：“微微，他好像很喜欢那碗你给他点的面。”
凌砚微抿了抿嘴没接话，收回视线，刚抬手端起豆浆，客栈门口忽然一阵动静，一行人径直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名锦衣少年温俊尧，他身后跟着两名温家下人，身侧还立着一位气度沉稳的青年，一身规整宗门服饰，显然是太清宗的内门弟子。
温俊尧踏进客栈，目光迅速扫过大堂，当即一眼锁定了角落的灰衣人影。他立刻转头看向身侧青年，语气急切又笃定：“表哥，就是他！灰衣、半束发、身带毒疹，和我家护卫描述的盗贼同伙分毫不差！”
话音落下，他脚步一踏，快步冲到苏寂扬桌前，眼神锐利冰冷，死死盯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捡了个灰扑扑的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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