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与乌龟壳》猫不困

6、第 6 章 姜糖—幸好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在警察局。
　　凌晨一点半。夏天的闷热丝毫不退。那个人出现在混乱初歇的警局。

　　事情从头说起。

　　我在青苔酒吧已经混迹月余，酒吧里的人都知道我只调情不约P，即便约P也总临阵脱逃，自是慢慢退避三舍。

　　其实当初我来到青苔酒吧，确实是抱有找到一个男朋友，或者是一个长期p友的想法。

　　但是在这几次的实践当中，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接受肢体接触，没有办法享受亲密关系。于是我开始拒绝蜂拥到我身边的男人。

　　这个过程不需要很久，他们已经学会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只有这个年轻的男孩子，锲而不舍的，蹭在我身边，不肯走。

　　说来也奇怪，这天晚上还有另外一个油腻老男人，我再三表明拒绝，这个老男人依旧坐在我边上，用他散发出猪肉腥气的手，往我腰上揽。

　　年轻的酒保看好戏一样笑着看我。他在上个礼拜刚被我拒绝过。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能够帮助我的人。没有人能帮助我，舞池酒林里，他们全在看戏。

　　我正在思考，如果现在我把手里的酒倒在老男人脸上，他会不会动手？

　　如果他动手，我有没有还手的能力？如果没有反抗能力，我能不能报警？当然是不能的，我不能报警，所以我不能动手，所以我不能泼他酒。

　　怎么样才能像一个女孩子一样去拒绝油腻的老男人呢？我似乎应该大声呼救命。

　　但是没用，这个酒吧里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女孩子。于是我决定走。

　　我今天穿了黑色的丝袜，紧身的半裙，黑色的细高跟鞋，是极其不解放自己行动的服装。

　　老男人果然不出所料，拦住了我。他嬉笑着猥琐的看我，眼睛不停的往我胸口瞟。

　　我其实习惯了这样的孤立无援。
　　我的生活里面总是这样的孤立无援。

　　但是在这一刻，没有人来帮我，我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悲哀。身为社会人的悲哀。
　　他们是一个社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我被排除在外。小丑一样被研究被观看。

　　年轻男孩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黑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一把打开了老男人落在我腰上的散发着猪肉味的手。少年把我挡在身后，是全然保护的姿态。
　　不可避免的一场肉搏，两人都负伤了。

　　我报了警。我不应该报警的。
　　我的打扮让我的身份证没有办法在阳光底下拿出来。但是我还是报警了。

　　只要有人报警，警察就会搜查整个酒吧，他们等着看我的戏，我也想看看他们的戏。

　　年轻男孩叫赵奇，是江城大学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的学生，今年刚刚20岁。少年人身上的阳光和自然骗不了人。他坐在冰冷的警察局，用余光偷偷瞟我。

　　我看到了。他喜欢唐糖，那个我假装出来的女孩。

　　办案警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长的高高瘦瘦，皮肤是长期受太阳光照射的黝黑，为人十分精神。他问我要身份证。

　　我近乎求助的看着他，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他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做好登记，又把身份证还给了我。

　　案件在最终的调解下，双方签了和解协议，双方道了歉，也不用谁赔谁医药费，这事也就了了。

　　按照警局的要求，必须要有长期居住在江城的人做担保人，才能离开。

　　油腻老男人没等了多久，他的老婆就来了。羊毛卷的头发，穿着红花布衣，骂骂咧咧，将他带走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没有人可以来担保我。

　　警局里面的铁质椅子，在夜里极其寒冷。我坐在上面，像是坐在一座冰山上面。四周全是水。我依旧是孤立无援的。

　　我想不出我可以向哪个地方求救？哪个地方都不会接受我的求救？

　　“唐糖，你要不要喝点热水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啊？”赵奇站在我面前，用白色的纸杯端了一杯热水递给我。

　　我朝他笑了笑，接过了水杯，泯了口水。
　　要不问问他好了，有人来接他吗？能不能把我一起接出去？

　　我在心里面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否定了又肯定，肯定了又否定，曲曲绕绕，百转千回，没开出这个口。

　　我甚至自暴自弃的想，要不我就呆在警局吧，我可以打电话到科室里面请假，就说，我生病了，要请假。反正他们也不在意我，反正要扣考勤分，那就扣吧。

　　“唐糖，你别怕...........你的手指甲都被你抠掉了........没事的，已经好了，那个坏人已经走了..........你是不是冷啊？我把衣服给你吧。”

　　我低头看了一下，红色指甲油确实已经斑驳，显出衰落的落拓美感。

　　这是前天我逛街的时候看到的。涂在指甲上面亮晶晶的红，特别性感好看。打开指甲油的时候会有一股巧克力的味道，不同于以往指甲油的讨人厌的酒精味。

　　我很喜欢这个颜色，在我黑色丝袜里裹着的脚指甲上，也涂了这个颜色。

　　“你...........你怎么回去啊？”

　　鬼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问出这句话。我无法和你们说清楚我的害怕。

　　在所有阳光照得到的主流地方，我都没有办法正常的理智交流。我害怕开口，一如我害怕被人问话。

　　但是在青苔酒吧里则不同，那个总是阴暗的酒吧里面，即便有光，也是奇奇怪怪五颜六色的光。
　　我称呼它为不健康的光。

　　而我，作为姜卫国生下的垃圾，也只有在这样不健康的光下面，才能自在的讲话，放松的调笑。

　　“没办法，出了这个事，只能让我辅导员来接我了........我跟你说啊，等会要是他数落你，你千万别回嘴，你要是回嘴的话，他能数落你一晚上。”

　　少年人真的有与生俱来的自来熟，我在他和缓友善的语气里面，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回嘴，他会数落一晚上？”

　　少年盯着我的手，一眨不眨看着我斑驳的指甲。

　　不好看，不要看。我不自在的捏了捏手。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轻轻开口：“唐糖，你真好看...........嗯，我们辅导员就是爱训人.........老师似乎都爱训人..........而且你想啊，老师才管一个班，三四十个学生，他可是辅导员啊，他管的是好几个专业的学生呢，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他训话可真让人吃不消，我.........”

　　“是吗？那你做好被我训的准备了吗？”
　　警局的玻璃门被推了开来，一个穿着白色薄毛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起，耷拉在眉眼上，在夜里看来，温柔极了。他眼窝深陷，是双极为深情的眼睛。

　　我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
　　我觉得他人很眼熟。
　　我觉得我见过他。

　　那天他好像喝醉了，站在我住的单元楼栋门前，脑袋靠在门上，侧着头看天。那

　　天的月亮，也似今天的一般，亮堂堂明晃晃照着人间。我问他是不是没带卡？他说他走错了。

　　我们是住在一个小区吗？
　　或许我可以请他做我的担保人。

　　啊，不行不行不行，那很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我的身份，发现我是变态。我不能让人发现我的癖好。

　　我不想麻烦，我想好好活着。

　　“顾老师，这是唐糖，你能不能一起带她走啊？”我已经来不及阻止赵奇了。

　　“我.........我不用不用.........，我有........有人来接我的，你们快回去吧，太晚了。”

　　少年是真的不放心我，他被男人推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我看。

　　临近中秋，月亮也变得慢慢圆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出了门，圆圆的月亮，从拉开的门缝里透进了皎洁的光，混合在警局惨白的灯光下，更显出了一片冷清。

　　我突然很想哭，这个世界终归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也不是很突然的想哭。我经常都想哭，但是我没有眼泪。我像是生病了一样，生了一种不会流泪的病。

　　凌晨的警局静悄悄的。

　　值班的民警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偶尔有一两声鼾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让人不至于觉得环境过分寂静。

　　我觉得有点冷了。

　　傍晚出门的时候，为了搭配我的紧身半裙，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蕾丝衬衫。臀下的铁质椅子，也在不断吸走我身上的热量，我的胃部开始痉挛，饿得抽搐。我在犹豫要不要起身问值班的民警要一杯热水？

　　“哈，幸好你还在，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从膝盖上侧头看向门口。
　　那个已经走了的顾老师，推开门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如玉一般温润。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我突然就流出了眼泪。

　　这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我确信他是在和我说话。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温和而专注。是我从来就渴望看见的，但是却从来没看过的眼睛。

　　我动了一下，脚麻了。黑色的丝袜不知道勾在哪个地方，有了一个小洞。我有些窘迫，想用手遮一下，又发现太突兀了，遂放弃。

　　我有些不知所措，往下拽着我的裙子，又理了理衣服，拉了拉头发。
　　我紧张的时候就总是不自觉整理仪容。

　　我想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但我不敢问，我怕这只是个梦。我怕他并不是来找我的。
　　我怕月亮下其实没有温润，只有清冷。

　　他踏着月亮向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皮鞋敲在瓷砖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声坚定地声响。

　　打瞌睡的值班民警惊醒了，他咳嗽一声，朝着来人道：“终于来人了，赶快来签字，把人带走，再在这里坐下去，天都要亮了。”

　　“怎么哭了？你等我一下。”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径直朝着值班民警那走去，我看他拿了笔，签了字。

　　这个踏月而来的奇怪的人，这个我才见他一面的人，他说：“幸好你还在，走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