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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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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一夜没睡。
他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青灰色。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在看一叠画。
那是收拾许清房间时翻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收拾,是许清消失之后,他像疯了一样冲进那间他很少踏入的次卧,然后把所有带许清痕迹的东西翻了个遍。
素描、水彩、速写,厚厚一沓,少说有上百张。
全是同一个人。
坐在办公桌前的他,站在落地窗前的他,低头点烟的他,靠在车边皱眉打电话的他。
甚至还有一张他在厨房煮泡面的背影,油烟机灯光打在他肩膀上,线条温和得不像他自己。
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日期和两个字:
“陆叔。”
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
那时候许清才十三岁,刚被接到这个家,瘦得像只小猫,不爱说话,眼睛却大得出奇。他第一次见到许清的时候,那小孩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本素描本,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当时觉得挺好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叫陆叔叔就行。”
许清没吭声,耳尖红了一片。
后来的事情,像是温水煮青蛙。
许清十六岁那年突然长高了一大截,从瘦弱的小孩变成清俊的少年。他看陆铮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怯生生的依赖,而是多了一种陆铮故意装作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许清在天台说“我喜欢你”,陆铮手里的咖啡杯摔得粉碎。他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漫不经心:“你才多大?别闹。”
许清没再说话。
但也没停止喜欢他。
陆铮把那叠画一张张翻完,最后停在一张水彩上。
那是许清最近画的,颜料还带着没干透的痕迹。画面里是一片大雨,一个人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什么。远处的背影撑着一把伞,小得像一个墨点。
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回头。”
陆铮把画轻轻放下,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像在摩挲一个伤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哥发来一条消息:许清,市一中,考场03,座位号17。上午九点开考。
陆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他起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他刮了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袖口挽到小臂。
然后出门。
凌晨五点的街道空荡荡的,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陆铮开车到市一中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校门紧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雾在晨风中散开,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想起许清第一天上学的情景。
那时候许清刚转学到市一中,紧张得不行,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磨蹭了十分钟,把书包带子调了又调。他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抬头的时候发现许清正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
许清抿了抿嘴:“陆叔叔,你能不能送我去?”
他说好。
那天早上他开车把许清送到校门口,许清下了车,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隔着车窗对他说:“陆叔叔,等我放学,你来接我好不好?”
他说好。
后来他接了一年,风雨无阻。直到许清不再开口提这个要求,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小孩是怕他不愿意。
他从来不知道,许清对他的每一个“好”,都小心翼翼得像在借一件珍贵的、随时要还的东西。
七点一过,校门口开始热闹起来。考生和家长陆陆续续到了,有人在互相打气,有人在最后一次翻看笔记,有妈妈抱着孩子红了眼眶。
陆铮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不想被许清提前发现。他知道许清不想见他,但他必须来。
八点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许清从车里下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那个旧书包——陆铮认出来了,那是他两年前送给许清生日礼物,书包侧袋的线头开了,许清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
他没有家长陪。
没有妈妈在考场外挥手,没有爸爸拍拍肩膀说别紧张。
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向校门,像这片热闹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孤岛。
陆铮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许清父母出事那年,他去医院接这个小孩的时候,许清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素描本,在画窗外的一只鸟。
护士说他已经坐了一整天,不哭不闹,也不肯吃东西。
那时候陆铮二十六岁,刚从国外回来,接手家里的一部分生意。他不认识许清,只知道自己远房表姐和姐夫在一场车祸中没了,留下一个孩子,亲戚们推来推去没人愿意接手。
他妈在电话里叹气:“你就当积德,先照顾一阵,等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再送走。”
他去了医院,在那条长椅前蹲下来,对那个画画的小孩说:“跟我走吧。”
许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猫,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伸出的手。
但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后来陆铮想,也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医院伸出了手。做得最错的事,是伸了手之后,又无数次地把他推开。
考场外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考生已经进去了。
许清在校门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低头看了一眼。
陆铮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人海,远远地望着那个白衬衫的少年。
他多想走过去,多想在那个人进考场前说一句“别紧张”,多想用力抱抱他,告诉他不管考得怎么样都没关系,他会在外面等他。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许清把准考证收好,迈步走进校门。
就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教学楼入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马路对面这个方向侧了一下。
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以为许清看见他了。
但下一秒,许清就收回了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陆铮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闷得发疼。
他在车边站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他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饭团,草草吃完又回来。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完。
校门打开的那一刻,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天空。
陆铮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出口。
许清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他走得很慢,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他走出校门,站在台阶上,像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周围都是相拥的家长和孩子,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夕阳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推来搡去。
陆铮的手指动了动。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想穿过那条马路,想走到那个人面前,想说——
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后悔了?跟我回家?
所有这些话,在一个十八岁少年刚刚走出考场的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自私。
许清站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陆铮的手机在同一时刻震了。
他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一颗星星的emoji——那是他给许清的备注。
内容只有一句话:
“陆叔叔,谢谢你五年来的照顾。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以后不打扰你了。画室的东西不要扔,我暑假会回来拿。”
陆铮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见许清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正逆着人流往另一个方向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陆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缓缓地把车开起来,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慢慢地跟在那个人身后。
像一个不敢出声的守护者,像一个迟到太久的追光人。
许清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车子开不进去。
陆铮把车停在巷口,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巷灯里。
然后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哥发来的消息:查到许清填的高考志愿了,第一志愿,三千公里外的一所大学。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三千公里。
那个小孩想跑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他。
他忽然想起许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许清站在阳台上,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陆叔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有一点想我?”
他当时在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你能去哪?别瞎想。”
许清笑了笑,没再说话。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陆铮现在知道了。
那个答案,他这辈子都不想面对。
他降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巷子深处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坐着谁。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许清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许清发来一张画,问他好不好看。他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翻,许清发的消息占了九成,他的回复永远简短冷淡。
“今天考了年级第三。”“不错。”
“下雨了,陆叔叔你带伞了吗?”“带了。”
“晚安陆叔叔。”“晚安。”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最上面,是许清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那时候许清刚有了自己的手机,发了一张自拍给他,像素很差,十三岁的小孩对着镜头笑得很笨拙,配了一行字:
“陆叔叔,我有手机啦!以后可以天天给你发消息!”
陆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下一行字,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发送。
“考得怎么样?巷口那家馄饨店还开着,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陆铮愣在那里。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夜风灌进车窗,凉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许清说的“放手”,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