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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红 ...


  •   红色感叹号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铮的眼睛里。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想起许清加他微信的那天。

      那时候许清刚上初二,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有手机方便联系。陆铮带他去买手机,许清挑了半天,选了一个最便宜的。陆铮看不过去,直接让店员拿了最新款的iPhone,许清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小声说:“太贵了。”

      “你陆叔叔不差这点钱。”他当时刷卡刷得云淡风轻。

      回家的路上,许清坐在副驾驶,抱着那个白色的盒子,低着头不说话。陆铮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感动了。”

      许清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陆叔叔,我能加你微信吗?”

      “你加呗,我又不是老年人。”

      许清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那天晚上陆铮的朋友圈多了一条新消息,是许清发的,配了一张新手机的照片,文案只有一个字:“他。”

      底下有人评论:这个“他”是谁啊?

      许清回复:最重要的人。

      那时候陆铮看见了,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用“小孩就是这样,感情用事”把这丝波动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那条朋友圈许清后来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大概是某一次他冷淡地拒绝之后,大概是某一次许清说“晚安”他只回了一个“嗯”之后,大概是他故意带着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妻”出现在许清面前之后。

      许清在一点一点地收回自己的感情,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

      就像一个人慢慢往后退,退到悬崖边上,他还在低头看手机。

      陆铮睁开眼,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巷子很深,路灯昏黄,墙壁上爬满了老旧的藤蔓。他记得许清搬到这里的时候,他来过一次,站在巷口没进去,让司机送了一个信封上来,里面装着半年的房租。

      那时候许清刚上高三,说想搬出去住,理由是“学校晚自习太晚,住校不方便画画”。陆铮知道那是借口,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挽留。

      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许清不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就不必每天面对那双炽热的眼睛,不必每天在“推开他”和“靠近他”之间反复挣扎。

      他以为自己选对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巷子里,冷风灌进衣领,他才发现——他当初以为的“对”,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

      许清住在三楼,最里面那一间。

      楼梯是露天的,铁栏杆生了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铮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墙上有一幅画。

      是用粉笔画的,线条很稚嫩,画的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孩的背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陆叔叔和小青。”

      是许清小时候画的。

      他都不知道许清在这儿住的时候,还在墙上画了这个。

      陆铮伸手摸了摸那幅画,粉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灰都蹭掉了。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到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他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石头丢进枯井。

      还是没人应。

      陆铮靠在门框上,犹豫了片刻,伸手去摸门框上方。这是许清小时候的习惯——他们家房门钥匙总放在门框上面,因为许清总丢钥匙。

      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一把钥匙。

      许清没有换地方藏。

      陆铮握着那把钥匙,指节慢慢收紧,然后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房间很小。

      一进门就是一股陈旧的、很久没有住人的味道。窗帘拉着,月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蓝色。

      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不是灯泡坏了,是电被停了。

      陆铮站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光线,开始看清房间里的样子。

      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墙角的画架还在,但上面没有画布,颜料架上的颜料管被挤得扁扁的,一支都没剩。

      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几个光秃秃的衣架。

      许清已经搬走了。

      不是那种“暑假回来再拿东西”的搬法,而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陆铮走到书桌前,弯腰去看抽屉里面。最下面那层抽屉的角落里,有一个被遗忘的纸团。

      他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揉皱的便签纸,上面是许清的字迹,墨水有些洇开了,像被水滴打湿过。

      只有一句话:

      “原来爱一个人,是把自己活成他喜欢的样子。后来才发现,他怎么都不会喜欢。”

      陆铮捏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想起许清学做饭。明明最讨厌油烟味,却天天泡在厨房里,从煮泡面都糊锅,练到能做出一桌像样的菜。

      他想起许清学打篮球。大夏天一个人在球场练投篮,晒得跟煤球似的,因为他随口说过一句“男生打篮球比较帅”。

      他想起许清学穿衣服。把衣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卫衣全扔了,换成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因为他上班总穿这个风格。

      他想起许清学抽烟。躲在阳台上呛得眼泪直流,被他发现后慌张地把烟藏到身后——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许清只是想和他有同样的气味。

      这个小孩,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以为这样就能被喜欢。

      而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你不需要变成别人”。

      陆铮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在那张空荡荡的床板上坐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拿出手机,打开许清的微信对话框,那个红色感叹号还在。

      他开始打字,明知道发不过去,还是一字一字地打:

      “小青,我来了。你不在。”

      “你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画的那幅画,在二楼拐角,我看见了。很丑,但很可爱。”

      “你房间的电被停了,你是不是欠了电费没交?”

      “你的画架还在,床单也没拿,你走得很急吗?”

      打到第五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删掉了所有的话,只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了三个字:

      “我想你。”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了两个字:

      “回来。”

      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声。

      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空房间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快亮了,巷子里隐约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刷刷的,单调而绵长。

      窗台上有一个东西反着光。

      他拿起来看。

      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折好的星星。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的折得整齐,有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练了很久才学会的。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贴,上面写着:“送给陆叔叔。一共三百六十五颗,一天一颗。可是还没送出去,我就已经放弃了。”

      陆铮把瓶子握在手心,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三百六十五颗。

      一天一颗。

      就是一年。

      这个小孩,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每天给他折一颗星星,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他。

      而那个机会,从来都没有出现。

      或者说,是他从来都没有给过。

      陆铮把玻璃瓶也揣进怀里,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他把钥匙放回门框上方。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次,看了看那幅粉笔画。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的车还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

      手机震动了。

      是他哥打来的。

      “喂。”

      “你昨晚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找许清。”

      对面沉默了两秒:“找到了?”

      “没有。”陆铮的声音很平,“他搬走了。房子都空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志愿填的是——”

      “我知道。”陆铮打断他,“三千公里外。”

      “你要去追?”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玻璃瓶,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星星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三百六十五颗。

      一天一颗。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试,用三百六十五天去换一颗。

      不,不止三百六十五天。

      用多久都可以。

      “哥。”他说,“帮我把七月份的行程全部空出来。”

      “你要去那个城市?”

      “不是七月。”陆铮顿了顿,“是九月。他去报道那天。”

      “你要去他学校?”

      “对。”

      “你不怕他不想见你?”

      陆铮把玻璃瓶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那就在校门口等着。”他说,“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无奈:“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倔。许清追了你五年,你打算也追他五年?”

      陆铮没回话,挂断了电话。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转身离开那间空屋的时候,他漏看了一样东西。

      床板下面的缝隙里,塞着一本素描本。

      本子的第一页,画的是一个人跪在雨里的背影,线条仓促而用力,像是在极度难过的情绪下一笔画成的。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我会假装不心软。但如果你真的来了,我可能……还是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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