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南的雾》杉南与众木

8、梧桐逢故人 轿车缓

　　轿车缓缓停靠在北城一中校门，车轮碾过路边零落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轻响。

　　沈杉南抬手推开冰凉的车门，背着被姜琦细心烘干收拾妥当的书包，抬眸凝望眼前熟悉的校门。

　　朱红校名牌匾历经常年风雨打磨，墙根攀着缠绕的爬山虎，蓝白校服的学生络绎不绝涌入校园，喧闹的谈笑声、晨读的背诵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鲜活烟火，让她恍然确认，自己真的迎来了重来一次的少年时光。
　　“前世”辗转漂泊、困在阴霾里的无数日夜，仿佛只是一场冗长阴冷的雾，此刻被清晨的日光尽数吹散。

　　顺着铺满树荫的校道缓步向内走去，九月的秋风卷着梧桐絮漫天飘荡，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

　　沈杉南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两旁的教学楼、露天长廊，记忆不由自主回溯，从前被堵在走廊的窘迫、放学结伴走过的长路、面馆里腾腾热气，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浮现。

　　行至教学楼拐角的梧桐树下，她正要拐向九年级楼层，一道挺拔身影迎面走来。

　　是林添城。

　　少年身着整洁的一中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课本与练习册，额前细碎黑发被秋风拂动，清亮的眼眸在看见沈杉南的瞬间骤然停顿。

　　沈杉南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神软了下来，兴奋都掩饰不住。

　　昨夜睡前对话框里那句“杉南，我们的路，一直都在”蓦然闯进沈杉南思绪，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与暖意骤然翻涌，脚步下意识停在原地。

　　周遭来往学生步履匆匆，喧闹人声沦为背景音，偌大的拐角只剩下两人静静伫立，飘落的梧桐叶轻轻落在林添城的书本封面上。

　　愣神片刻，林添城先放缓脚步，温声开口：

　　“一早就在留意校门口，没想到真的碰到你。”
　　“你在九年七班，我专门跑了三趟去找你。”

　　沈杉南攥紧书包肩带，压下眼眶微微泛起的潮热，轻声回应：

　　“我也是刚进学校。”

　　短短三句问候，藏着跨越遗憾重逢的万般心绪。

　　预备铃骤然从教学楼楼顶响起，清脆铃声划破校园静谧，提醒二人即将上课。

　　林添城颔首道别，转身走向隔壁班级，擦肩而过的刹那，沈杉南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是独属于少年时期干净的味道。

　　目送他走远后，沈杉南整理好心情，顺着走廊门牌逐一找寻，终于在走廊中段看见了九年级七班的班牌。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教室门，教室里早已坐了大半同学，细碎交谈声此起彼伏。

　　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圈，靠窗第三排，扎着高马尾的许珍珍正低头整理新发的书本，指尖细心地分门别类摆放习题册。

　　察觉到门口动静，许珍珍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沈杉南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顾不得桌上散落的文具，快步穿过课桌奔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欣喜的声音压得很低：

　　“杉南！我还在发愁分校分开，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同一个班！”

　　温热的触感落在腕间。

　　梦里二人并肩捧着错题集、沐浴暖阳赶路的画面与眼前实景重叠，沈杉南紧绷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新学校带来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

　　她顺着许珍珍的拉扯坐到空位上，二人紧挨课桌，一整日间形影不离。

　　第一节是数理课，老师看见许珍珍身旁的少女蹙了下眉：

　　“许珍珍旁边的女生，站起来把刘海和头发都给我扎好！一天天地，头发垂在两边像鱿鱼须一样，像什么样子。”

　　说完，她将木尺拍到桌子上，盯着她站起来。

　　沈杉南站起来抬起了头，数理老师盯着她的脸呆住了。

　　小脸白皙透亮，大眼睛炯炯有神。很漂亮，像夏日传唤来掌管世间的小仙女。

　　沈杉南扎好头发看着老师软着声音道：

　　“老师，我可以坐下了嘛？”

　　数理老师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到别人身上：

　　“翻开书本八十九页，复习……”

　　许珍珍拉了拉刚坐下的沈杉南悄悄耳语：

　　“这个老师脾气不好，你别惹她。”

　　沈杉南“嗯”了一声，明显情绪不是很好。

　　一中的教学上得很快，像按了加速键一样。

　　沈杉南虽然有点木讷，但能听懂的知识就尽量去理解，听不懂的就在课后询问许珍珍。

　　课间，她们趴在窗边闲聊趣事，分享随身携带的小零食。

　　许珍珍吃着大白兔奶糖向沈杉南道：

　　“走，我带你去排版墙看看。”说完没等她反应过来拽着她奔出教室。

　　排版墙上有成绩单和艺术表，许珍珍指着艺术表上的第一名介绍，可沈杉南的目光却落在了成绩单第一名上，她心里偷偷重复：

　　林添城。

　　许珍珍摇了摇她她才回过神。

　　午休时，沈杉南和许珍珍结伴去往食堂吃饭。

　　食堂里有很多人，因为沈杉南刚来学校还没办饭卡，只能让许珍珍帮付。

　　许珍珍笑盈盈开口：“帮什么帮，我请你！”

　　说罢，她端了两个盘子点了一堆菜。

　　“清烧牛肉和鸡蛋罐，还有牛腩粉……”

　　沈杉南想阻止她时她已经刷了卡，其实她知道许珍珍家庭情况不好，她只想着以后好好补偿她。

　　她们找了个位子吃着饭，慢悠悠聊着各自对新学期的期许。

　　一整天的校园日常平淡琐碎，却填满了沈杉南空缺多年的温暖。

　　那些曾经尖锐伤人的委屈往事，在挚友相伴的安稳日常里，慢慢化作心底浅浅的印记，再也无法刺痛分毫。

　　落日西垂，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校园。

　　沈杉南和许珍珍在校门口挥手告别，坐上等候已久的车子，一路伴着沿途渐次亮起的路灯，回到清幽雅致的独栋别墅。

　　推开家门，饭菜鲜香扑面而来，姜琦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餐桌上摆满精心烹制的晚饭，荤素搭配样样齐全。

　　沈杉南吃了一惊，她没想过姜琦会回来做饭。她很久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饭了。

　　母女二人坐在餐桌边慢慢用餐，沈杉南细细说起白天在校偶遇林添城、和许珍珍同班的开心事，姜琦安静倾听，时不时叮嘱她在学校照顾身体、认真读书，温柔的话语裹着饭菜暖意，缓缓淌进沈杉南心底。

　　晚饭收拾完毕，沈杉南抱着各科作业本走到卧室飘窗边。

　　半扇窗户被晚风掀开，庭院里桂花的淡香顺着风飘进屋内，落地台灯洒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面飘窗台面。

　　她伏在软垫上，沉下心逐一攻克各科作业，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遇到难解的习题便停下来细细思索，窗外天色从浅蓝慢慢变成深邃墨黑，天边缀起零星星光，等她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夜色已经彻底浓稠。

　　收拾好桌上纸笔，沈杉南侧身靠在飘窗软垫上，指尖点开手机里的博乐软件。

　　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夜互道晚安的页面，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慢慢敲下文字：

　　【今天入校碰到你了，惊喜的是，我和珍珍分到同一个班级，一整天都很开心。】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几秒，对话框立刻弹出林添城的回复：

　　【课间在梧桐树下，我看见你和朋友说话了，本来想上前打招呼，赶着上课错过了。】

　　晚风不停拂动窗帘，沈杉南指尖不停，和屏幕那头的林添城慢慢闲谈。

　　从白日校园里细碎的日常、许珍珍闹出来的小乌龙，聊到曾经结伴走过的放学小路、藏在老街里热气腾腾的面馆，又谈起各自埋藏心底的心愿，她悄悄说起自己想成为心理医生的梦想。

　　隔着一方屏幕，过往的遗憾被一字一句慢慢抚平，积攒在岁月里的牵挂缓缓落地。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温柔，飘窗上的女孩伴着晚风与细碎的聊天讯息，静静守着重生之后，安稳又圆满的夜晚。

　　林添城，小小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