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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牛锅紫菜面 沈杉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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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杉南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远处楼宇间零星亮起的灯火。
医院的夜晚总是安静得过分,只有护士站响起的铃声。
她想起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想起自己在本子上写了又划的句子,想起他画里永远不散的雾,想起他说过“等雾散了,就去找你”。
她还不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她的陪伴了,只当他是被学业绊住了脚步,只当他的沉默,也是和她一样,在雾里找路。
她甚至在治疗间隙,又偷偷补写了几页信,把自己学的心理学知识一笔一划抄在末尾,说等他压力大的时候,她可以陪他慢慢讲,说她会等他考完,等他来找她,说她的雾快散了,他的也一定会。
那些纸页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快要实现的秘密。
“怎么站着吹风?”
姜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医院走廊特有的轻缓。
“刚稳定下来,别着凉。”
沈杉南回头,看见姜琦手里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外套,正朝她走过来。
布料柔软,带着姜琦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水味,像极了她小时候,妈妈深夜回家时,身上那点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安稳的味道。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来北京,也是这样的夜晚,姜琦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也是这样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说“别冻着”。
原来那些她以为被忽略的瞬间,其实姜琦一直都记得。
“妈。”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坚定,
“等我出院,我们一起去吃樟舒芬阿姨的牛腩锅紫面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姜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甚至带着点笑意:
“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我跟她打了招呼,她给你留着位置,也留着你爱吃的那份滑蛋虾饭。”
沈杉南的鼻尖忽然一酸,她没想到,连她随口提过的老店,姜琦都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樟舒芬阿姨,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店里帮忙的小女孩,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她笑了,是那种很淡、却没有半点伪装的笑,像终于从雾里走出来,第一次看见阳光的人。她想起许珍珍,想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校服还穿在身上的许珍珍。她忽然觉得,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值得珍视的人。
半个月过去,沈杉南一直在坚持吃药,从未有一刻停歇。舍曲林的副作用有些大,让她日日夜夜睡不着。心理健康医师开导过她无数次,可沈杉南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听不见所有凄厉的辱骂,听不见世界的哀鸣。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去的都去了,来的都在着。
出院的那天,姜琦履行承诺带着沈杉南来到那家小面馆。
她们进去时,冷气扑面而来还混着人群的嘈杂声。一年前这家小面馆爆火,名字还是叫“说集广”,但屋子里却摆满了十几张木桌子,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其余堆满了人群。
樟舒芬在后厨都要忙不过来了,不停地拿着毛巾擦汗,擦完汗后接着炒面。
沈杉南走到后厨边边探出了头。
一股浓烈的热气喷到她的脸上,后厨很干净,干净地不像样。
“阿姨,一份牛腩锅紫面和一份滑蛋虾饭!”
樟舒芬看了眼门口,门口的小女孩穿着素裙披着头发,但却很漂亮,能让人养眼的存在。
樟舒芬认出来了她是谁,连忙让她去那个空位子上坐着。她转头继续炒菜。
沈杉南坐到椅子上时姜琦正在翻看菜单,老顾客爱吃的都没变,就加了些小食在其中。倒有点回到家乡的风味。
店里的人边吃边夸手艺好,也有的人要求再来一碗。但樟舒芬独自一人撑起这家小店,难道不需要店员的扶持吗?
姜琦看出了她的疑虑。
“南南,樟阿姨她二十岁就在校门口摆摊一直没换位置,有许多老顾客都会每天一碗,自然也放不下这挣钱机会。加上她老公十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扶持整个家。她不找店员的原因是怕食材不新鲜让客人吃不习惯。”
沈杉南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热气裹着牛腩和番茄的香气扑在沈杉南脸上,碗边沾着细碎的葱花,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软滑的面条裹着浓郁的汤汁,酸中带甜,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鼻尖发酸。
姜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的伤痕淡了很多。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那碗面,慢慢吃着。
樟舒芬忙完手里的活,擦着手走了过来,看着沈杉南,眼里带着点欣慰的笑意:
“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你妈妈当年总来我这吃面,说你以后肯定会像她一样厉害。”
沈杉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笑眼弯弯的。
她看着樟舒芬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在摊子前帮她擦桌子的小女孩,原来时光从来都没放过谁,可有些味道,有些温柔,却能穿过二十年的光阴,一点没变。
“阿姨,您的面还是这么好吃。”沈杉南咽下嘴里的面,认真地说。
樟舒芬笑得更开心了:
“好吃就多吃点,阿姨给你多放了牛腩。你妈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也要好好的,别让她担心。”
姜琦这时放下筷子,看向樟舒芬,语气轻缓却坚定:“我会的。”
沈杉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姜琦。
她第一次看见姜琦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没有伪装,没有强硬,只是很平静地说着,她会照顾好她,会让她好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却不知不觉砸在了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赶紧抬手擦掉,怕姜琦看见,可对面的人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戳破,只是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轻轻说了一句:“慢点吃,别呛着。”
沈杉南点点头,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忽然觉得,原来最暖的不是这碗面,而是对面坐着的人,是一直记得她口味的樟阿姨。
出了面馆,傍晚的风轻轻吹着,带着夏末的余温。
姜琦牵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像她小时候,第一次来北京时,姜琦牵着她过马路的温度。
“妈,”沈杉南轻声开口,“我想回学校了。”
姜琦侧过头看她,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担忧,只有了然的温柔:“好。明天我送你去。”
沈杉南笑了,是那种很亮、很轻松的笑,像终于从雾里走出来,看见阳光的人。
她想起许珍珍,想起她们说过,要一起考去北京,想起许珍珍熬了通宵帮她整理的错题集,想起她被霸凌时,许珍珍挡在她身前说“别听她们的”。她拿出手机,给许珍珍发了一条消息:
【珍珍,我明天回学校。我们一起刷题,一起考去北京。】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她看着屏幕,心里忽然充满了力气。
她知道,就算林添城的路不再和她同行了,她的身边,还有姜琦,还有许珍珍,还有她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的,想要好好走下去的决心。
风轻轻吹过,带着樟舒芬面馆的香气,也带着夏末的温柔。沈杉南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她的雨,好像真的停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在深夜里流干的眼泪,变成了一句简短的“明天见。”
雾,也快要散了。
她的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许珍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又裹着藏不住的欢喜:
“杉南,我等你。我把你的错题集都理好了,连老师划的重点都标了两遍。”
沈杉南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流星的告别语:
“珍珍,这次我们一起。”
挂了电话,姜琦的车刚好停在路边,副驾的位置放着一件薄外套,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晚上风凉,披上。”
姜琦替她拉上拉链,指尖触到她颈侧的温度,还是带着一点哭过的凉。
沈杉南没躲开,只轻轻嗯了一声,坐进车里。
车窗半开,晚风卷着路边的栀子花香飘进来,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暖。
回到姜琦的住处,她以前住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了。
书桌上摆着新换的台灯,旁边放着她爱吃的橘子糖,还有一叠写着她名字的草稿纸。
“知道你要回来,提前给你收拾的。”
姜琦倚在门口,看着她指尖抚过桌面。
“明天早上我六点叫你,早饭在楼下买你爱吃的豆浆油条,还是在家煮面?”
“在家吧。”
沈杉南转过身,眼底的雾散得很干净。
“我想吃你煮的面。”
姜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温柔漫了出来:“好。”
夜里沈杉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拿出手机,对着许珍珍的聊天框发了一句
“晚安,明天见。”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秒回了一个星星的表情,还有一句:
“杉南,我们的路,一直都在。”
她抱着枕头,忽然想起以前和林添城一起走过的放学路,想起那些被堵在走廊的午后,想起面馆里永远冒着热气的锅。
那些委屈和难堪还在记忆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尖锐地扎人了。它们像被夏末的风吹走了,变成了成长里的一道浅痕,提醒她曾跌跌撞撞,却也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雾,也没有雨,只有一片晴朗的天,她和许珍珍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手里拿着错题集,阳光落在书页上,暖得很。
早上六点,姜琦准时敲了门。
厨房里飘着面香,和从前无数个被她照顾的清晨一样,却又不一样。
沈杉南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忽然说:
“妈,以前总觉得,路好难走。”
姜琦把筷子递给她,声音很轻:
“难走的时候,我和珍珍都在。”
她咬下一口面,温热的汤滑进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觉得新的一天,终于真的来了。
吃完面,沈杉南拿起了姜琦一早就洗好烘干的书包准备出门,姜琦却叫住了她,沈杉南疑惑地转过头。
姜琦递给她一瓶草莓味的牛奶。
“呐,重生了的第一天,再来一遍。”
这一瞬间,沈杉南的酸涩涌了上来,不过她没哭,将眼泪硬生生按了回去,连带着内心所有的话。
她结果牛奶走出了家门,在电梯里她才流了滴滴眼泪。原来,这是重生了吗。
沈杉南上了车却没像以往一样看书或者玩手机,她反倒是盯着路边的点点事物。历经两个月的沉淀,有到东西变了,好像又没变。
“司机开车去北城一中。”
姜琦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司机僵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
北城一中,是她离梦想和梦最近的地方。
梦想,心理疾病专家。
梦,林添城。
这个名字又陌生又熟悉。
像一场若有若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