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时间仓惶 霸凌 ...
-
时间匆匆而过,眨眼之间沈杉南来到了初三。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早,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她因为躯体化而疼痛的心。
贵族学校的课业陡然加重,数理老师依旧讲得跳脱,高中难度的解题步骤密密麻麻写满黑板,沈杉南盯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和许珍珍依旧形影不离,只是许珍珍的成绩愈发拔尖,而她却在情绪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有时她会在晚自习突然亢奋,对着一道题反复演算到深夜,笔尖划破了草稿纸也浑然不觉;有时又会一整天沉默地趴在桌上,连许珍珍递过来的笔记都懒得翻开。
变化从细微处开始蔓延。
先是课桌里莫名出现的碎纸团,写着“疯子”“怪物”的字眼。
再是体育课上被故意藏起来的校服,她只能穿着单薄的T恤站在秋风里。
后来是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江文秀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见她就刻意拔高声音,说着:
“许珍珍怎么还跟她玩”
“她妈是女强人,她却是个神经病”。
沈杉南起初只是沉默,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淡的外壳隔绝世界。
可霸凌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明到暗,从言语到动作,一点点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那天的数学周测,她因为一道题没做出来,突然在考场上失控了。
她抓起笔袋狠狠砸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试卷上,晕开了大片墨迹。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带着惊愕、鄙夷,还有一丝看笑话的戏谑。
“看,我说她是疯子吧。”
“果然跟她妈一样不正常。”
“许珍珍也离她远点吧,别被传染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抖,连许珍珍递过来的纸巾都没敢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情绪,早就不受控制了。
当晚,她回到家中时,甚至有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第二日一早,教导主任找她谈话,说她“状态异常,影响班级风气”。
父母忙着各自的事,姜琦只会皱着眉让她“调整心态,别给她添麻烦”。
沈京华打来电话,却还是张口要钱,对她的崩溃视而不见。
没人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没人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腕,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她对抗情绪的唯一出口。
许珍珍是唯一察觉异样的人。
她会在沈杉南情绪低落时,把热牛奶放在她的桌角。
会在她被议论时,挡在她身前,轻声说:
“别听她们的”
会熬夜帮她整理错题,也会在她半夜发消息说“我好难受”时,陪她聊到天亮。
可沈杉南的情绪还是越来越糟。
她开始失眠,整夜睁着眼到天亮,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那些追着她跑的目光。
白天又会突然亢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又在下一秒崩溃大哭。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勉强中游跌到倒数,姜琦终于在一次家长会后,带着她去了医院。
诊室里的灯光惨白刺眼,医生翻着她的病历本,听着姜琦描述她的情绪波动,平静地说出了
“双相情感障碍”
这几个字时,沈杉南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觉得心里的雾更浓了一点,浓到看不清自己的脸。
走出医院的时候,姜琦红着眼拉她的手,她却突然笑了,说:
“没事的,我能好起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戳就破。
回到学校,霸凌变本加厉。
“疯子”成了她新的外号,有人故意在她背后模仿她崩溃的样子,有人把她的课本扔在地上踩,还有人在她的课桌里放写满恶毒话的纸条。
她开始学着伪装,学着把情绪压下去,学着在别人面前笑得温和,可夜里的失眠和情绪的过山车,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熬。
她的世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沸腾的、失控的火焰,一半是冰冷的、死寂的深海,她在中间摇摇晃晃,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落,沈杉南觉得,自己好像永远困在了那个被玻璃碎片和议论声包围的午后,困在了初三那片化不开的雾里。
只有许珍珍还陪着她。
沈杉南回家后跟姜琦提了退学的想法,姜琦沉默了一会后,她们俩迎来了两个小时的交谈时间。
“为什么想要退学。”姜琦从口袋里捞出一包烟正要抽,发现沈杉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怕她学坏,将烟塞了回去。
“学习压力太大了。”沈杉南麻木地回答,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嗯,妈妈知道了。”
“你这几天好好在家里休息,我去给你办理手续,回去之后你用手机给我发信息告诉我你真正都原因。”
“嗯。”
姜琦直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准备去沈杉南的学校打探一下情况。在这几分钟,沈杉南动也没动。
沈杉南从小就在一个人的环境中生活,只有前年好受一点,剩下的时间除了被霸凌就是被霸凌。她习惯了,甚至麻木了。
姜琦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学校门口,进了教学楼她皱了皱眉。
学生们在教室里玩的玩、疯的疯,没有一个人是好好学习的。
姜琦径直走向沈杉南班主任的办公室,推开门。
班主任王树洪惊讶的看着她:
“姜女士,有什么事情吗让您大费周章地来到学校。”
姜琦坐到座位上,冷眼看向王树洪:
“杉南这几天有什么异常吗?”
王树洪顿时明白了姜琦来学校的目的。在他眼里,沈杉南是一个爱学习,漂亮,沉默寡言,没有多少朋友的女孩子。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
“姜女士,其实我对沈杉南的了解不是很多,所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姜琦“啧”了一声:
“别忘了,我是哪的人。到时候我发现了杉南做出了什么出格行为,你第一个等着。”
说完这句话,姜琦走出办公室。
贵族学校是封闭式的教学楼,各个角落都开着冷气,冷地姜琦哆嗦了一下。她快步去了行政楼办了休学手续,在此期间,沈杉南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她有点担心沈杉南的精神状态,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嘟了十多秒沈杉南才接通,对面穿出来了虚弱的声音:
“妈,怎么了。”
姜琦听得一愣,手中的身份证险些掉了。
“你没事吧南南,妈妈等会就回去,我给你准备了医院,你收拾好东西妈妈就带你看病。”
沈杉南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琦以为她挂断了电话,正要出声,沈杉南说话了:
“嗯。”
简单明了,不像以往的她,又像以往的她。
姜琦办完了手续已经下课了,出行政楼需要经过整个教学楼,她路过女厕所时听到了些脏话:
“沈杉南她以为自己是谁呀,每天跟个混子一样坐在位子上面死读书,结果成绩还没奈姐好。”
“就是啊,怪不得她被校园霸凌,她受着呗。”
厕所里一阵附和。
姜琦并没有进去质问,不过她大概听懂了一切。沈杉南被霸凌了。
姜琦经过排行榜时瞥见了沈杉南排名第十二的名次,她用手指指着一路向上地数着:
“十二名,沈杉南。十一名,许珍珍。十名……一名,松潇奈。”
姜琦放下手指,看来这就是她们口中的奈姐。
她懂了。
后面,姜琦回到家帮沈杉南搬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她将沈杉南的手拉了过来,袖子掀起的那一刻,整个手臂上全是伤。
“你这伤哪来的?”
“划的。”
姜琦沉默了很久,最终上了车,沈杉南跟着她一起。姜琦从柜子里拿出来了碘伏和棉签递给她,意思是让她消毒。沈杉南迟疑了一会还是接了过来。
车厢里的空调风带着凉意,卷着消毒水的气味,一点点漫上来。姜琦把碘伏和棉签递过来时,沈杉南没接,只是垂着眼,指尖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掉:“我自己来。”
姜琦的手顿了顿,收回时指节绷得很紧,没说话,只把药瓶和棉签放在她膝头的置物盒里,靠回驾驶座上。
沈杉南拿起碘伏,拧开盖子,玻璃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捏着棉签,往瓶口沾了沾,棉签头瞬间浸成深褐色,带着刺鼻的药味。
她抬起手臂,袖口还沾着血。袖口一拉,那些深浅交错的划痕就全露了出来——有的是旧的,淡成浅粉;有的是新的,还泛着红,边缘凝着细碎的血痂。
她的动作很慢,棉签刚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姜琦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见她睫毛垂得低低的,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点泛白的唇。
“疼就停一下。”
姜琦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半度,没有质问,也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被压下去的、近乎沉郁的平静。
沈杉南没应声,只是咬了咬下唇,把棉签按了上去。
碘伏渗进伤口的瞬间,尖锐的疼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的指节瞬间攥紧了,棉签几乎要被捏断,却还是没停下,顺着一道一道划痕擦过去,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事。
她擦得很认真,从手腕内侧,一路擦到小臂。有的地方结痂被蹭掉,渗出血丝,她也只是停了停,换了一根棉签,继续往下擦。
车厢里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轻响,还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极轻的吸气声。
姜琦看着她,看着她把所有的疼都咽回去,看着她明明疼得指尖泛白,却还是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她忽然想起沈杉南小时候,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只说“没事”。
想起她被老师当众批评,回家躲在房间里,却对着她笑说“我不委屈”。
想起她被爸爸打电话要钱,挂了电话只是扯了扯嘴角,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沈杉南是懂事,是早慧,是像她一样要强。到现在姜琦才发觉,青少年时期的沉默是最可怖的。她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沈杉南擦完最后一道伤口,把用过的棉签拢在手心,团成一小团,塞进置物盒的垃圾袋里。
她把碘伏盖子拧好,放回原位,才缓缓放下手臂,把袖口拉上去,遮住那些刺眼的痕迹,像把一段狼狈的过去,重新藏回了黑暗里。
“好了。”
她抬起眼,看向姜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带着一丝丝麻木,但又有些隐隐约约的期待,姜琦很想问到底是对回家的期待,还是独自一个人的期待。可她透过后视镜望见沈杉南的脸时,一切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只溢出来了一句话:
“喝点水。”
姜琦没动,也没开车,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车厢里的光明明灭灭,落在沈杉南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深不见底。
“南南,”
姜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杉南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亮了,又灭了。
姜琦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依旧把自己缩在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壳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妈妈,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可她到今天才发现,她连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多久,都不知道;连她藏在袖子里的伤口,都要到今天才看见;连她早就被情绪压得喘不过气,都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那些在厕所里嚼舌根的人,那些看着她崩溃起哄的人,那些把她的挣扎当笑料的人,那些把她的沉默当软弱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不会再让她的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在雾里走了。
姜琦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轻响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她没再说话,只是开着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沈杉南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像雾里快要被风吹散的星。
梦里,沈杉南梦到独自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别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嗤笑,她只能无助地寻求帮助,却没有一个人说。恐惧、紧张、慌乱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姜琦看到了,但不忍心打扰她,这是她最深的一次梦。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姜琦停好车,转头看向沈杉南,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呼吸很轻。
“南南,到了。”
她轻声说。
沈杉南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茫然,过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她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姜琦却叫住了她。
“南南,”姜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沈杉南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姜琦。
姜琦的眼神很软,没有往常的凌厉,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温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琦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姜琦松了口气,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生涩却温柔。
“别怕,”她说,“有我在。”
沈杉南没躲开,也没回应,只是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看着姜琦,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觉得,那片一直笼罩着她的雾,好像有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点微光。
她跟着姜琦下了车,走进电梯,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房子。
姜琦去厨房给她热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那些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也许,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了。
也许,有人会接住她。
这个人,只能是姜琦。
沈杉南思绪朦胧间,姜琦端着饭菜放到台面上。
“南南,吃饭。”
沈杉南盯着桌子上的饭菜竟然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在姜琦期待的眼神下她重新拿了起来夹了块肉轻轻放进嘴里。
恶心,想吐充斥着沈杉南的大脑,她明白,她这是被情绪操控了。
但她还是强忍着将口中的肉咽了下去。
姜琦看着她勉强的样子意识到她是没有胃口,也不勉强,独自一个人去阳台抽烟。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不会在沈杉南面前抽烟。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朦胧间她思绪万千。
她想不通,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甜甜地喊着妈妈的女孩儿,到底是怎么了。
她吐出一口烟圈将仅剩的烟掐灭丢进垃圾桶里重新走回客厅。
姜琦坐回位置上盯着饭菜,只动了白菜。
沈杉南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但她并没有拆穿。
两人沉默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