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南的雾》杉南与众木

2、北漂的雾，始于那年夏 沈杉南

　　沈杉南洗完澡蹲坐在地毯上看书，那是她最喜欢点一本书：《坎坷的医学史》那本书是英国一位小作者写的学医史，她热衷于聆听别人的生命旅途。

　　姜琦出去给她买宵夜了，她来到从前下班后经常来的一家饭馆。

　　“樟舒芬，一份滑蛋虾饭和一份牛腩锅紫面。”

　　老板娘樟舒芬正在后厨洗碗，这几天生意有点差劲，因为店门口的那家中学不干了导致生意一落千丈。她刷碗时甚至能看到学生们堆着笑脸来点单，可现在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位老顾客。更多的思念其实是当年那个热爱吃牛腩锅紫面的小女孩，她学习好长得清秀，是樟舒秀最忘不掉的存在。

　　可如今她已经忘记了那位小女孩的五官和声音，毕竟已过去二十几年了。当年来校门口开店时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被后厨的油烟味熏得从头到脚都是一股味，白嫩的肌肤早已幻化为光溜溜的皮肤。

　　樟舒芬臆想之时一道声音忽地想起，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一瞬间，她洗净手上的泡沫，胡乱地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慌里慌张地跑出了后厨。

　　她一眼就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她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脸上全是杀伐果断的冷硬。

　　樟舒芬在看见姜琦的一瞬间，忽地眼眶红了。那个每天来店门口招呼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放学后天天来帮他干活的小女孩了。当年姜琦只道樟舒芬的肩膀，可如今都快比樟舒芬高了。

　　“小丫头！你回来了，你可知道我这几年有多想你。”樟舒芬操着一口浓厚的北京味招待她，一边说话一边扶她去曾经的那个位置上。

　　姜琦没有推辞，坐到了位置上发现二十年前贴在这儿的便利贴居然还没撕去。纸张早已泛黄甚至沾上了灰，但字迹却清清楚楚，有很明显的补写痕迹。

　　樟舒芬来不及跟她客套，按照她的旨意去做面了。

　　姜琦看着这家小店，名字还是叫说集广，周遭的东西都没变，唯独就那栋教学楼和热热闹闹的人群变了。

　　姜琦没有感情，毕竟她在社会闯出了名头自然需要损耗些什么东西。

　　过了四十余分钟樟舒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小丫头，牛腩锅紫面。”

　　姜琦有些欲言又止，正要开口樟舒芬却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另一份滑蛋虾饭我已经打包好放保温箱里了。牛腩锅紫面不趁热吃的话会坨，口感会变差，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味道，所以我先端出来了。你如果不喜欢，我再给你做一份。”

　　樟舒芬有点紧张，她好久没见过这个少女了。说句实话，她记忆中只记得那位身影单薄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位白净漂亮穿着西装的女孩完全不像。

　　姜琦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老板居然还记得她的口味。

　　一人吃面，一人聊闲话。

　　二十年，这个场面终于重新上演了。

　　另一边，快看完书的沈杉南惊觉时间似乎已过去两个小时了，但姜琦还没回来，她有点慌。

　　她爬上床，将床边柜子上的电话器拿了起来。她不知道怎么用，乱点一通终究是打出去了电话。

　　姜琦正在吃面，边听樟舒芬的絮絮叨叨边思索。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想了起来打断了两人温馨的氛围。姜琦接了电话，对面传出了沈杉南稚嫩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在吃面，你等会。”

　　“嗯。”

　　母女俩的聊天过程就这样结束了，她俩都不擅长聊天，也不擅长去撒娇什么的。

　　沈杉南悬着的心终究放了下来。她重新拿起那本书阅读了起来。那是一本全英文式的书，对于她来说读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她借助平时的课外阅读和积累的词汇勉勉强强才读完第三百二十一页。

　　姜琦提着滑蛋虾饭开了门，一进门就看到了埋在被子里看书的沈杉南，她竟觉得有些可爱。

　　“喏，你爱的滑蛋虾饭。”姜琦换了一次性拖鞋将滑蛋虾饭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妈妈。”沈杉南从床上爬了起来就准备去吃。

　　“早点吃完，刷完牙洗完脸就睡觉。”姜琦倚靠在沙发上边打开电脑边说道。

　　沈杉南点了点头，埋头吃了起来。

　　姜琦视线落到吃饭的沈杉南身上，这是她第一次整视这个小女孩。她经常在海外漂泊、工作，家中到一切和沈杉南的学业，生活起居都是由保姆帮忙的，她有点愧疚。

　　她将目光落到了沈杉南脸上。
　　素净的小脸没有一丝瑕疵，白白亮亮的。眼睛很大，桃花眼衬得她周身萦绕着温柔的气息，整张脸很漂亮，遗传了很多姜琦的外貌特征。

　　姜琦盯着她看了几秒便投身于工作之中。

　　平淡的一夜。

　　早晨，沈杉南按着生物钟爬了起来，房间里没有姜琦的身影。

　　沈杉南并不觉得奇特，姜琦是北京海淀这边HEC公司的策划总监，每天都要上五到十小时的班。

　　沈杉南换了身衣服，无意间瞥到了柜台上“周大福”的盒子，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沈杉南缓步走了过去看清了便利贴上的内容。

　　“杉南，早上好。妈妈去上班了，给你点了早饭在微波炉里你自己拿，这是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一个项链。我昨晚睡觉时看见了你脖子上的葫芦，很老旧了。你把葫芦摘下来戴上这个吧。毕竟那个葫芦有着不好的寓意。SuginamiI love you.”

　　沈杉南看着这行字喃喃自语道：

　　“若非爸爸执意让我戴，我何必需要这东西。”

　　她将葫芦扯下打开了周大福。

　　那是一条熠熠生辉的金色项链，中间有一颗小巧的粉色钻石，周围镶嵌着小小的金条。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钻石是2017年香港苏富比拍卖7120万美元的粉钻，俗称“粉红之星”。

　　沈杉南没想过母亲会为了她而斥巨资去购买曾经她希望得到的东西。

　　晨光透过酒店薄纱窗帘，筛下一层浅浅的碎金，落在十岁少女纤细白皙的指节上。

　　沈杉南指尖捏着那枚戴了许多年的旧木葫芦，木质表面被岁月磨得粗糙，边角早已没了最初的模样，却沉甸甸压在掌心，像一块解不开的旧心事。

　　这是沈京华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从小到大，长辈都说这葫芦保平安、佑顺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年贴身佩戴的羁绊里，从没有安稳，只剩绵长的桎梏。

　　她才刚满十岁，性子安静早熟，比同龄孩子沉稳太多。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方才轻声呢喃的那句话，像一阵无声的风，消散在安静的主卧里。

　　没人听见她的无奈，也没人知晓这枚老旧葫芦承载的不是福气，而是沈京华前固执的嘱托，是她小小年纪无从违抗的牵绊。

　　指尖拂过葫芦细腻的木纹，她迟疑了几秒，终究缓缓抬手，解开了缠绕在脖颈间的细绳。

　　旧物脱离肌肤的瞬间，沈杉南莫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层裹了多年的枷锁。脖颈空空荡荡，少了常年的坠物束缚，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几分。

　　她随手将那枚木葫芦放在奢华床头柜的角落，转而打开了精致的周大福首饰盒。

　　躺在丝绒衬垫上的项链愈发耀眼，金色链身细腻柔软，贴合着孩童白皙柔嫩的肌肤，中央那颗小巧的粉红之星钻石，不张扬，却足够惊艳。

　　沈杉南指尖轻轻捻起项链，对着窗边的晨光静静看了片刻。

　　她记得这颗粉红之星。

　　幼时翻看家里典藏的财经画册，她见过2017年苏富比拍卖会的盛况。七千一百二十万美元的天价粉钻，创下拍卖纪录，是无数豪门收藏家趋之若鹜的珍宝，也是她当年翻书时随口跟身边人感叹过一句“很好看”的东西。

　　她早就忘了自己当年为何提起，只是孩童无心的感慨，转头便抛之脑后。可她从未想过，时隔数年，早已被自己遗忘的随口一语，会被常年忙碌的姜琦默默记在心里，斥巨资为她收入囊中。

　　原来外界眼中冷漠强势、杀伐果断的HEC公司策划总监，从来都不是全然寡情的人。姜琦的温柔从不会挂在嘴边，只会藏在沉默的行动里，藏在二十余年不变的口味记忆里，藏在这份惊天又内敛的宠爱之中。

　　沈杉南抿了抿柔软的唇，乖巧抬手，将那条金链戴在了脖颈间。

　　冰凉细腻的金属贴合稚嫩锁骨，粉钻落在颈间正中，温柔的光泽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通透。没有繁复的装饰，简约大气的款式，衬着她素净典雅。

　　视线落回便利贴最后一行英文，工整凌厉的字迹里，藏着姜琦独有的温柔。

　　Suginami，I love you.

　　这是母亲独独给她取的专属昵称，无人知晓，无人共用，是姜琦亲手赋予她的独一份偏爱。姜琦不会温柔哄慰，不会轻言牵挂，常年奔赴工作、辗转各地，可她的爱从来厚重绵长，藏在每一件妥帖周全的小事里。

　　沈杉南指尖轻轻摩挲着便利贴的纸边，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悄然松动了大半。

　　她收起首饰盒，将那枚旧葫芦妥帖放在抽屉最深处，封存了过往所有的无奈与桎梏。

　　收拾好情绪，她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恒温微波炉静静立在台面，机身还带着温热余温。沈杉南抬手打开，暖意裹挟着精致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她爱吃的水晶虾饺与温热牛乳，温度刚刚好，是姜琦提前调好的、最贴合她的温度。

　　今天是九月一日，贵族私立小学的开学日。

　　不同于普通学校的喧闹拥挤，她就读的京城国际贵族小学，汇聚了全城顶尖家世的孩童，课业雅致、节奏严谨，礼仪、学识、双语课程样样严苛。

　　十岁，正是稳步求学、扎根成长的年纪。所谓临学，是年少向学，步步趋近山海前程。

　　从前的沈杉南，总因心底隐秘的缺憾、因常年缺少陪伴而安静怯懦，在光鲜优渥的贵族校园里，总是独来独往。家世优渥、样貌出众、成绩中等，也不算出类拔萃。但旁人羡慕她拥有一切，舆论使她的生活有点混乱，这也是她跟随姜琦来到北京的缘由。

　　可此刻颈间熠熠生辉的粉钻贴着肌肤，带着温柔暖意，像母亲无声的陪伴，稳稳托住她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沈京华的执念已然封存，姜琦的偏爱常伴身旁。

　　小小年纪，前路明朗，以学为翼，慢慢生长。

　　平板适时弹出私立小学的双语开学通知，字句规整典雅，提醒学生整装返校、开启新学年课程。

　　沈杉南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褪去了孩童的温顺怯懦，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定从容。

　　她拿起定制的皮质书包，轻轻背上肩头。

　　旧绪尘封，新程开启。

　　夏尽秋来，少年临学，安静赴光。

　　这一场属于她的年少求学路，安稳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