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南的雾》杉南与众木

1、从南方，到北京的雾里 北京的风，

　　三月的天总是灰沉沉的，像有一些无名的思绪飘落在空气里。

　　沈杉南刚从学校回来。

　　一到家她就将书包丢向沙发，丝毫没注意到家中的氛围有些安静得过了头。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走向沙发，一边喝一边环顾四周，发现父母不在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又不在家，不是说好今天回来陪我吗。”

　　她越想越闷，干脆回到房间拿了本书，靠在小沙发上翻看起来。都说看书能清心养神，但沈杉南的心却静不下来，总隐隐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事情要发生。

　　七点二十九分左右，沈杉南从小沙发上爬起来，给父母拨去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小小的她并没觉得不妥，毕竟爸妈平常都是八点多回家的。

　　思绪朦胧之间，她想起下午数学胡老师因为她错了一道竖式计算，当众严厉批评了她。她委屈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八点多，沈京华回到家。

　　一推开门，就看到沙发上蜷着熟睡的沈杉南。他快步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南南，醒一下，爸爸跟你说一件事。”

　　沈杉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京华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他动作很慢，像是在踌躇该不该把事情告诉她。她性子急，看着他慢吞吞的样子，不由得有点着急。

　　“爸爸，到底什么事呀？”

　　沈京华回过神，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重地说：“我和你妈妈准备离婚了。之后你会先跟妈妈一起生活，爸爸会常来看你。”

　　“离婚”这个词，对还不到十一岁的沈杉南来说，太过沉重。她只知道，爸爸妈妈要分开了，而她，要和其中一个人分开。

　　沈杉南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地质问：“你们不爱南南了吗？为什么要离婚啊！”

　　沈京华其实也无法完全理解姜琦的决绝。在他看来，姜琦一直是个要强的女人，可他没想到，仅仅因为一次和女同事吃饭的误会，她就执意要离婚。无论他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回头，他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不是不爱你，南南。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一些问题，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你跟着妈妈，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沈杉南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往下掉。

　　“爸爸，南南不想让你们离婚。”

　　沈京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疲惫：“南南，别闹了。你妈妈已经收拾好东西，在楼下等你了。”

　　沈杉南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小和妈妈更亲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临走前，沈京华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放进了车的后备厢。沈杉南看着他，想问妈妈为什么要离婚，可对上姜琦冷淡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琦把东西都放好，给沈杉南系好安全带，便开车上路了。

　　从上海到北京很远，姜琦一路开着导航，几乎没怎么停。车子开了快五个小时，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导航提示音和车轮划过路面的声音。

　　沈杉南想问原因，可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姜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淡淡开口：“杉南，等到了北京，妈妈再慢慢跟你解释。”

　　北京。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城市，她想考的首都医科大学，就在那里。

　　沈杉南心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压不住心底的兴奋，轻轻“嗯”了一声。

　　姜琦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如果不是这场变故，她此刻本该和闺蜜在商场逛街。她心里也有不甘，但为了自己的事业，她必须往前走。

　　在她眼里，除了沈杉南和自己的事业，其他都不重要。

　　全程大概要开十二个小时，姜琦中途只停下来加油和短暂休息了几次。她很疲惫，却不敢停下。

　　一旦回头，不仅自己会被旁人的指指点点压得抬不起头，还要面对沈京华母亲的指责。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开了快两天，沈杉南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里，是她梦里最想靠近的地方。

　　夜幕降临，姜琦下了高速。

　　沈杉南悄悄降下一点车窗，把头轻轻靠在窗边。灯火阑珊的北京城隐在夜色里，高楼林立，璀璨夺目。她心里生出一丝向往，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妈妈这一次，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姜琦从后视镜瞥见她把头伸出去，低声提醒：“杉南，把头缩回来，危险。”

　　沈杉南虽不情愿，还是乖乖坐好。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只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这座城市的样子。

　　北京，当之无愧的繁华之都。

　　姜琦把车停在一家酒店楼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杉南，我想和你爸爸离婚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决定的。两年前，妈妈就有这个打算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本想等你小学毕业，再跟你说。但你爸爸前些日子，提出来要给你改名字。”

　　沈杉南愣了愣。

　　姜琦继续说：“奶奶一直希望家里有个男孩，总念叨着要给你改个名字。我不同意。”她语气很坚定，“女孩子要独立，不能被一个名字困住一辈子。”

　　沈杉南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姜琦下了车，沈杉南也跟着下来。

　　她们开了一间大床房。沈杉南对酒店没什么感觉，她更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进了房间，姜琦先去洗澡了，留沈杉南一个人坐在床边。房间很大，却很安静。她成绩普通，不算出众，沈京华一直没给她买手机，同龄人聊的话题她都插不上，只能埋头看书。姜琦因为这件事和沈京华吵过很多次，每次都被她听见，久而久之，她心里越来越自卑。

　　她越想越闷，干脆去阳台透透气。

　　她顺路在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插上吸管喝了起来。甜丝丝的味道在她口腔里蔓延开来，却止不住心口的那点儿酸涩。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让她缓不过来神。

　　姜琦从浴室里出来时就撇见了倚靠在栏杆前的沈杉南，夜晚的风拍打在她身上，她仿佛一吹就倒。姜琦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脖颈上她才回过神。

　　沈杉南望着天上的月亮思绪万千，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她到了自己特别想来的首都：北京，却开心不起来。

　　沈杉南即将昏睡时房间里透出了阵阵吹风筒的声音将她的昏沉打乱。

　　她重新拿起牛奶转身走向房间。

　　房间里凉飕飕的，开了16℃的空调，她将阳台门关上，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姜琦吹头发。两人对视了几眼，这几眼，胜过千言万语。

　　二人无言相对，空气中漫开一层淡淡的静谧氛围，屋内微凉的空调风缓缓流转，抚平了夜晚残留的燥热。

　　姜琦指尖随意梳理着湿润的长发，吹风机低低的嗡鸣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她目光从容淡然，眼底却藏着一层浅浅的疲惫，连日长途赶路，再加上心底积压许久的心事，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沈杉南就那样安静倚靠着座椅，指尖攥着冰凉的牛奶瓶，目光直直落在母亲清丽的侧容上。

　　从前的她总是觉得母亲平日里冷淡疏离，性情要强，平日里极少流露柔软的情绪。可此刻夜色烘托之下，她才隐约发觉，看似无所不能的妈妈，其实也背负了许许多多难言的苦楚与委屈。

　　漫长的沉默萦绕在偌大客房之中，没有多余交谈，却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

　　许久过后姜琦收好吹风机，缓缓移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满城绵延璀璨的万家灯火。

　　繁华京城夜色浓烈，灯火层层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杉南，我知道你心里积攒了很多疑惑，也难免会难过。”
　　姜琦率先打破这片沉寂，语气平和温柔，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有些埋藏许久的过往，我往后都会慢慢逐一讲给你听，不用着急，也不必独自胡思乱想。”

　　沈杉南微微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纷乱繁杂的情绪缓缓沉淀下来。

　　她轻轻应声，安静聆听着，默默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