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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悲凉   所有的 ...

  •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沈杉南的想象。

      许珍珍的死让她的世界崩塌了,这件事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没有人想过,她会在高考前一天死去。

      医生联系不上她的父母,只能让几个刚十八出头的孩子们去认领尸体。

      停尸间外,痛不欲生的林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考试完成后,他是唯一一个来那么早的。沈杉南看着他的模样有点儿心软。

      停尸间外的消毒水味裹着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沈杉南背靠着墙站着,指尖掐进掌心,直到指腹泛白,也没让自己晃一下。

      林征的哭声撞在走廊的白墙上,碎成一片又一片,她却像听不见似的,只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看。

      她想起昨天晚自修,许珍珍凑过来借橡皮,发梢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刚洗过的皂角香。

      她说考完要去巷口吃冰粉,要加双倍芋圆,还要拉着她一起去拍大头贴。那时窗外的晚霞落在许珍珍眼里,亮得像盛了半捧星星。

      现在那捧星星灭了。

      沈杉南闭了闭眼,喉间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走到林征身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声音低得像落进水里的石子,没什么波澜:

      “起来,地上凉。”

      林征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哭腔里全是没处发泄的崩溃:

      “她昨天还跟我说……她说等考完就跟我表白!她明明说我们会有以后的!她怎么会死啊沈杉南?她怎么会死?”

      沈杉南被他晃得微微发晕,却没挣开,只是任由他抓着。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像摔在地上的玻璃碴,扎得她眼睛发涩,却没掉一滴泪。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定住了。

      “我也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灯光惨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嵌在墙缝里的疤。

      沈杉南忽然想起许珍珍说的“高考结束就是新生”,可她们的新生,早在昨天夜里,就被按下了永远的停止键。

      她慢慢挣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指尖稳得没抖一下:

      “先起来。我们得把她送好。”

      林征看着她手里的纸巾,忽然像个被抽走了力气的孩子,哭声里多了点茫然的无措。

      他抓过纸巾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擦不掉脸上的泪和狼狈。

      沈杉南别过脸,看向停尸间紧闭的门,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掀动她校服的衣角。

      她忽然觉得,压在她们头顶的那片天,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天,悄无声息地塌了。

      许珍珍死了,她们的夏天,也跟着一起,埋进了那扇冰冷的门后。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停尸间门口的应急灯还亮着,冷白的光把地面照得像结了层冰。

      沈杉南站在原地,听着林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那片淤痕,没什么表情。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砸在寂静的走廊里,带着喘不上气的慌乱。

      沈杉南抬起眼,看见林添城跑过来,校服外套被风吹得歪在肩上,额前的碎发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他跑到她面前,才勉强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完整:“杉南……许珍珍她……”

      沈杉南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林添城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指尖在微微发抖,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走廊里只剩下林征压抑的抽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沈杉南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医生说,联系不上她父母,现在只能我们先在这里等着。”

      林添城没应声,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停尸间几米远的地方,再也挪不动脚。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濒临碎裂的僵硬。沈杉南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像被掐住了喉咙。

      林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哭,他抬起头,看着林添城的背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添城哥,珍珍她……昨天还跟我说,她想跟杉南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她说那边冬天不冷,还有很多好吃的。”

      林添城还是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沈杉南靠回墙上,重新闭上眼。消毒水的味道又漫上来,裹着冰,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她想起许珍珍跟她聊南方大学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一起去看海,要一起住带阳台的宿舍,要在阳台上养一盆多肉。

      可现在,那些话都散在风里了。

      她听见林添城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却没掉眼泪,只是眼神空得厉害,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他看向沈杉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接下来,怎么办?”

      沈杉南睁开眼,看向停尸间的门,又看向林征和林添城,三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三座被冻住的雕像。她吸了口气,把那点堵在喉咙里的湿棉花咽下去,一字一句地说:

      “等。等她的父母来,送她最后一程。”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低声哭。

      医院狭长的走廊终年浸着化不开的阴冷,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落下来的光没有半点温度,平铺在冰凉的地砖上,映出三道沉默僵硬的人影。

      林征早已止住了崩溃的大哭,只剩下断断续续、压抑到极致的抽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狂风折损的枯枝。

      林添城依旧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无力,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的沉寂。

      沈杉南靠着墙壁静静伫立,指尖的凉意穿透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维持着麻木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个迟迟未到的结局。

      医生在半小时前拨通了许珍珍父母的电话,寥寥几句告知噩耗,挂断电话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对方正在赶过来。

      没人知道,这场奔赴不是为送别离世的女儿,而是一场极致冰冷的数落与嫌弃。

      漫长的等待耗尽了走廊里仅存的微弱温度,窗外的天色从惨白的亮,慢慢沉成灰蒙蒙的阴翳,像是老天也在为这个猝然落幕的少年生命,蒙上一层悲凉的雾。

      下午三点,走廊入口终于传来急促又带着不耐的脚步声。

      一对中年男女匆匆走来,穿着体面光鲜的衣衫,妆容精致、穿戴整齐,看不出半点奔波的仓促,唯独眉眼间堆满了焦躁、厌烦与愠怒,没有一丝一毫丧女该有的悲痛。

      这就是许珍珍的父母。

      两人径直走到医护面前,女人率先开口,语气尖锐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就出事了?我们辛辛苦苦供她读书,就是等着她考完大学出人头地,她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死寂的走廊,狠狠砸在三个少年心上。

      医生面色凝重,轻声复述着许珍珍意外离世的经过,语气尽量温和,试图安抚家属的情绪。

      可这番客观的陈述,换来的不是惋惜与悲痛,而是女人愈发浓烈的怨怼。

      男人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面色冷漠,眼神扫过紧闭的停尸间大门,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满是厌烦。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低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冰冷刺骨。

      “从小到大就不让人省心,关键时刻掉链子,白白浪费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

      沈杉南的指尖骤然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心底那片麻木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冰冷的缝隙,灌入刺骨的寒风。

      她抬起眼看了看这两位自称高扬的父母,与停尸间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的许珍珍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以为世间所有的离别,最痛的是天人永隔,是年少陨落的遗憾,却从未想过,最残忍的,是生养自己的父母,在自己死后,没有半分心疼,只剩无尽的嫌弃与责备。

      林征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那对夫妇,泛红的眼底盛满了错愕与悲愤。

      那个鲜活热烈、永远温柔善良、满心期待未来的许珍珍,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的朋友,是眼里有光、心里有暖的少年,可在她亲生父母口中,却成了“不省心”“浪费心血”的累赘。

      女人越过医生,目光冷冷扫过走廊,最后落在停尸间的门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讥讽:

      “我早就跟她说过,读书就好好读书,别整天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这点小事就扛不住,白白葬送自己一辈子,也拖累我们。”

      “马上高考了,别人家孩子都在冲刺,就她矫情脆弱。”
      男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活着没用,死了更是添乱。这下好了,高考泡汤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投资全部打水漂,还要被亲戚邻里笑话,真是晦气。”

      “晦气”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彻底碾碎了所有残存的温情。

      沈杉南终于又抬眼,漆黑的眸子一片沉寂,没有愤怒,没有争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凉。她看着眼前这对光鲜冷漠的父母,忽然彻底懂了许珍珍藏在心底所有的敏感、自卑与隐忍。

      所有人都看到许珍珍开朗明媚的模样,看到她爱笑、温柔、热爱生活,却没人知道,她生长在这样冰冷的家庭里,从未被偏爱,从未被珍视。

      她拼尽全力热烈地活着,期待着高考、期待着逃离、期待着属于自己的新生,可最后,潦草离世,还要被亲生父母如此唾弃嫌弃。

      她短暂的一生,从未被好好爱过。

      连死亡,都成了一场罪过,一场晦气。

      林添城紧绷的脊背微微颤抖,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他见过许珍珍偷偷躲在楼道里哭的样子,见过她小心翼翼讨好父母的模样,见过她拼尽全力刷题努力变好的模样。她那么拼命地想要被认可,想要得到父母一丝温柔,到最后,换来的只有一句晦气、浪费心血。

      女人皱着眉,满脸不耐地打量着停尸间的大门,语气越发怨怼:

      “死都死得不是时候。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高考前出事。别人家长等着孩子金榜题名扬眉吐气,我们倒好,要处理后事,还要应付一堆闲言碎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赶紧处理掉吧。”

      男人语气敷衍,冷漠得近乎残忍。

      “简单办一下,别声张,别耽误我们工作,也别让外人看笑话。一个没考上大学的死人,不值得我们费心思。”

      处理掉。

      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尖刀,生生剖开了所有人的心脏。

      那个会笑着借橡皮、会约着吃冰粉、会憧憬南方大海、会温柔对待所有人的许珍珍,在她父母眼里,只是一个可以被潦草处理、无关紧要、徒增麻烦的废物。

      林征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骤然哽在喉咙,他死死咬着唇,眼泪汹涌滚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心疼那个永远温柔的女孩,心疼她短暂又潦草的一生,心疼她至死都没等到父母的一句心疼。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将四人一鬼的落寞与冰冷尽数映照。父母在侧,无人念她,无人惜她,唯有三个年少的朋友,为她的离世肝肠寸断。

      沈杉南缓缓闭上眼,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冰冷、刺鼻,如同许珍珍这无人温暖的一生。

      她忽然想起无数个课间,许珍珍趴在她耳边小声说,等考完高考,她就可以离开家,再也不用看父母的脸色,她可以自由地生活,可以去看海,可以吃遍所有想吃的小吃,可以慢慢治愈自己。

      她的未来那么美好,她的期待那么热烈。

      可最后,她的未来碎了,她的执念散了,她带着满心的憧憬与遗憾离世,还要被最亲的人全盘否定、肆意嫌弃。

      世间最极致的悲凉,大抵莫过于此。

      活着,不被偏爱。
      死了,不被疼惜。

      许久,沈杉南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雾,死寂、冰冷、沉沉沉沉的绝望。

      她看着那一对满脸厌烦、只计得失的父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寒凉:

      “她只是,没能熬过没人爱她的人间。”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掀起微凉的衣角,吹散了少年未完成的夏天,吹散了许珍珍所有的温柔与期盼。

      这世间人山人海,从此再无许珍珍。

      而她潦草落幕的一生,终究只落得一句——多余,且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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