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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霞屿浮光 来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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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声逐渐被密林吞噬,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和草木刮擦的声响。
二人疾行一段,方在一片林间空地停步。
裴偃戈的背抵着树干,玄色衣服被血浸得愈发深暗,黏湿地贴在胸前。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沈栖迟目光扫过四周,在不远处俯身采了几株草叶,用石块捣碎。
指尖一滩浓绿的药泥。
“解开。”简短的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裴偃戈单手扯开衣领,布帛撕裂,露出肩侧翻裂的伤口。
沈栖迟覆上药泥,冷硬地按压,眼神始终淡漠。
“姑娘似乎,对裴某这番舍身相救,并无半分谢意。”裴偃戈盯着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长睫。
沈栖迟按在伤口上的指尖突然发力,毫无怜悯。
“祸因你而起,我受此无妄之灾。公子出手,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她抬眼,眸底清亮,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更何况,此事当真只是‘巧合’么?”
裴偃戈迎着她的目光,唇角牵动,竟不否认:“如此说来,确是裴某连累了姑娘。”
他话锋一转,“姑娘原本欲往何处?”
“霞屿峰。”
“为何要去那里?”
“雨后暮时,‘霞屿浮光’或有机会显现。去碰碰运气。”
裴偃戈垂头看了一眼胸前被利落包扎好的结。药泥浸入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我的人会将刺客引走,你的侍女们不会有事。但,此地不宜久留。若姑娘信得过,裴某愿护送一程,以补连累之过。”
沈栖迟没立刻应声,静静看了他片刻。林间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缓慢挪移,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好。”最终,她应下。
裴偃戈一怔。
“姑娘这般信我?不怕裴某另有所图?”
沈栖迟细细揩去指缝残留的绿浆,“在这山林中,我可自保。”
扶摇子的徒弟,这样说毫不夸大。
她抬眼辨了辨天光,催促道:“依云气看,午后有雨。要去霞屿峰,走快些。”
言罢,她径自朝林深处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沈栖迟没有回头,却始终能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山路崎岖,沈栖迟却步履轻稳。
行经一片灌木时,几只山雀自顾自地梳理羽毛,即便她裙摆掠过近旁的叶片,山雀也未曾振翅,全无惧色。甚至有一只胆大的松鼠,抱着松果从她脚边窜过,停顿一瞬,黑亮的眼睛看了看她,才悠然离去。
裴偃戈默然看着。她好似能自然地融于山林的气息中。
绕过一处山岩,景象却是一变。溪边伏着一头幼鹿,后腿被撕开了见骨的创口,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招引着几只嗡鸣的蝇虫。幼鹿气息微弱,溪水漫过它无力伸长的脖颈。
裴偃戈脚步一顿。
沈栖迟也停下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看一株草、一块石,并无上前之意。
“它受伤不轻,离群索居,恐难存活。”即便心性如他,见此弱小生灵濒死,亦有一丝恻隐。
沈栖迟的视线仍停留在那渐弱的呼吸上:“于它,是灭顶之灾。于盘旋天际、等待时机的鸢鸟,却是一餐活命之食。于鹿群,去弱留强,族群方能延续。”
“不救?”裴偃戈确认道。
沈栖迟看向他:“悲悯或哀伤,不过是人强加于自然的情绪。在这山野之中,唯有循环往复,与冷酷的平衡。”
话音落下,林间更静了几分,只余溪水潺潺。
裴偃戈没再接话,跟着她继续向前。
行不多时,一道山溪横在前方。水势尚急,不知深浅。
裴偃戈驻足观察,正要向上游寻一处最窄之地渡溪。沈栖迟却在岸边的泥地前,指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蹄痕,“牛羚常从此处过水。水下有它们踏实的卵石,顺其路径,便是最省力之道。”
裴偃戈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果然杂沓的蹄痕延伸入水。
她提起裙裾,踏入溪中。清水没至她的小腿,脚下卵石隐约可见,虽湿滑,却坚实。他随即跟上。
涉水而过,二人登上对岸。沈栖迟拧了拧湿透的衣角,目光落在水中的几尾游鱼身上。
“歇一会儿。我饿了。”她道。
这话来得突兀,却理所当然。
裴偃戈看了她一眼,随即抽出腰间的匕首,静静立在浅滩中,任溪水冲刷着靴筒。待两尾青花鱼误入石隙的刹那,他手起刀落,平平一拍。
沉闷的震颤透水而去。游鱼受了剧烈的水压震荡,瞬间昏厥,翻了白肚。他弯腰拾起。
岸边,沈栖迟已拾来枯枝,三两下搭好柴堆,引火生焰。她坐在一旁,将湿鞋凑近烘烤。
鱼架上火,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裴偃戈将鱼翻转,随口道:“没想到,你一个贵女,对山野之事如此熟稔。”
沈栖迟拨了拨火,“山不会因人身份不同,便改换生存之道。”
对他话中身份的试探,她并未侧目。
片刻后,沈栖迟起身入林,寻来几颗青黄野果。她将果肉挤碎,汁液淋在鱼上,酸香被热力激出,火焰微跳。
裴偃戈尝了一口,赞道:“倒是别致。”
她抬头看向渐渐压低的云层,“雨要来了。吃完便走,不能久留。”
二人分食了烤鱼,刚避入一处浅窄的山坳,大雨便倾盆而下,山林间一片混沌。
雨势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渐次收住。
“走。”沈栖迟率先走出山坳,“雨停了,霞屿浮光显现的时机将至,必须加快脚程。”
湿漉漉的山路上升腾着白色的雾气,格外泥泞。
裴偃戈有功夫底子,虽箭伤未愈,并不碍行路。
但他很快发现,沈栖迟的呼吸愈发急促浅短,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不时扶住旁侧的树木。
“你身体不适,不必强求。不若歇息一下再走?”裴偃戈出声提议。
沈栖迟停下脚步,微微喘息,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此刻停步,与美景失之交臂,是我未尽全力。若尽力攀上仍不可得,方是无缘。”
她顿了顿,调整呼吸,“再走一段。”
裴偃戈看着她。追寻,却不执于结果,只是忠于当下这攀登的过程本身。
片刻后,他默默跟上,留意着她的脚步。
终于,靠着毅力,沈栖迟自己攀上了霞屿峰顶。山风猎猎,吹动她汗湿的鬓发。
眼前云海翻涌,将远山近壑都吞没其中,哪有什么‘霞屿浮光’的奇景。
“云层如此厚重,若不散,此番辛苦,岂非徒劳?”裴偃戈问道。
“云散有云散的浮光,不散有不散的苍茫。来都来了,为何非要个结果?”
沈栖迟极目远眺,风卷起她的发丝。
“我们此刻就在这里,与这片山、这些云同在。它们何时散,我们何时看。它们不散,我们便看山,看云。”沈栖迟道。
身旁的男人不知不觉静了下来。那种如影随形的逼人锋芒,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融在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自语:“王朝兴衰,四季轮回。山石不语,却已看遍千年。”
“人亦如是,各有其季,各有其路。我的山林之季,能以此景作结,很好。”
说完,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垠的云海。
风声过耳,他蓦然侧首,看着身旁的女子。
“作结”二字落进耳中,不知为何,竟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将尽未尽之感。
她仍是平静的。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山风,一点点远去。
裴偃戈没有出声。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任何言语或行动都是惊扰。于是便只是陪她站着,看风过云海,看天地沉寂。
云层终究未散。
雨后特有的清冷湿意掠过峰顶。沈栖迟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默然转身。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滑。沈栖迟走在前头,裴偃戈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一副护持的姿态。沈栖迟踉跄一下,裴偃戈反应极快,在她肘下轻轻一托,助她稳住身形。
前方林道豁然开阔。
云绮与云岚立在道旁,已显出焦灼。见到沈栖迟的身影,二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
“姑娘!”
沈栖迟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忽然察觉身后脚步一滞。
她回身时,裴偃戈停在原地,垂首像在忍耐着什么。下一瞬,一口血猝然呕出,颜色深得刺目。
沈栖迟扶住他。
他身体微倾,却未完全失去意识,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到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
随后力道才真正卸去。云岚奔至近前,堪堪接住。
云绮伸手探脉,神色微微一变。
“他中毒了。”她看向沈栖迟。
“扶他上车。回别院。”沈栖迟道。
云岚与云绮应声而动。
车帘垂落。马蹄声起。
裴偃戈闭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沈栖迟盯着他有些发紫的唇色,那是毒入脏腑的反应,做不得假。
可在云绮伸手探脉、察觉中毒之时,她分明瞥见他侧脸的线条有一瞬松动。那不是毒发的抽搐,更像一种极其细微的舒展。
好似伏击已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陷阱合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