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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庐初遇 那人立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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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沈栖迟回想这一日。那人自山间小径而来,远处云雾翻涌。她只当此日平淡如常,不曾想,回首时,竟是一生分野。
凤凰山中,草庐半掩在翠色里。屋外一截青竹引水,泠泠山泉落入石臼。
沈栖迟将新沸的泉水注入青瓷盏,茶雾漫过扶摇子的白须。
老人望着山涧,忽然开口:“水无定形,遇阻则改道,遇险则奔腾。若以水喻政,当如何?“
少女微微一怔。师父极少无端发问。
她略一沉吟,仍答道,“水性虽柔,亦有其势。顺流而导可养万物,强行逆之必生溃裂。“
话音方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好个顺流而导。“
玄衣青年屈指叩门,惊起檐下两只鹊鸟。
“多年不见,先生别来无恙?“
扶摇子似是不意外,顺手斟了一盏茶,置于石案对面:“裴小友自大桓远道而来,难得有兴致听一场师徒闲谈。”
“今日到访,自是瞒不过先生。“
青年踏进草庐,檐外的风随之卷入。他立在门侧,光被挡住了一瞬,面容辨不真切。
沈栖迟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犀角扳指。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弦痕,像是长年握弓留下的印记。
“若在大桓,这‘势’当如何顺?”裴偃戈大步落座,目光停在沈栖迟脸上,定定地压了过来。
一身商贾装扮,身处大晏,却直言大桓政局。
沈栖迟不答反问:“公子眼中,何者为势?”
“大桓疆域,草原与中原,其势如水火。依姑娘之见,是否该彻底移风易俗,效仿汉礼,方为‘顺势’?”
茶烟在两人之间浮动。
“礼如河道,不在曲直,而在载物。水向由地脉而定,治道由人心而生。“沈栖迟道。
青年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若地脉相冲,水流激散,又该如何收束?”
少女抬眼。青年眸色深敛,此刻却映着窗外一线天光,锐亮而分明。
茶壶里的水又沸了,顶得壶盖微微震动。
“所谓顺势,非是谁顺从谁。”
沈栖迟沾了点茶水,在石案上随手一划。原本四散的水渍被指尖牵引,汇成一道。
“而是寻一处‘容川’之地。蓄其势,缓其流,化冲击为融合。”
水痕渐渐干涸,她的声音却落在人心头,“或许,这‘容川’之地,就在大桓自身。”
裴偃戈盯着那道水痕,久久未语。
茶烟散尽。
屋外竹笕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落得清晰。
沈栖迟忽而起身,朝扶摇子拱手:“家中琐事未了,徒儿先行告辞。”
动作干脆,甚至未等茶凉。
扶摇子微微颔首,未作挽留。
她转身离去,余光极快地瞥过裴偃戈。
他依旧端坐,手中茶盏未曾晃动。一双眼幽深似湖,波澜不显,叫人看不清深浅。方才言语间,此人对大桓时局的论断,既切中肯綮,又洞若观火,身份定然不简单。
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避开了那道影子,步履看似平缓,实则比平日快了几分。
待行出院门,转过一道山弯。晚风灌入袖中,激起一丝凉意。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散,反而随着风声越压越近。这感觉很淡,混在山林草木间,若有若无。寻常人只当是鸟雀惊飞,她却在风向细微的阻滞中,捕捉到了一种生人意气。
沈栖迟没有回头。
前方山路分岔,一条通往猎户旧屋,一条沿溪而下。她顺势踏入靠溪一侧。
身后那道生气,随之偏移。
不是巧合。
沈栖迟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溪水潺潺,掩去了林中本就不多的动静。她沿着岸边行了片刻,忽而折身入林,踩着一处布满苔藓的石阶而上。
此处背山临坳,林深而潮,山风卷着水汽不断往低处压去。
她步伐未乱,却在转角处,刻意踏重了几步足音。
果然,那道气息随之靠近了一瞬。
沈栖迟抬眼望了一眼林间。雾气已顺着山势漫了上来。
就是此刻。
沈栖迟侧身避入一棵松树之后,从发间取下一枚簪子,插入树根处的湿泥中。
松根盘错,恰压坎位。簪尾入泥不过寸许,四周风向却被山坳回卷,原本朝溪边散去的雾气,渐渐横拦在石阶之间。
风过,林动。
雾中的山径一点点失了原本的走向。远近树影交错,原本笔直的石阶,竟像凭空生出了数道岔路。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踏回石阶,借着错落的松林,悄无声息地切入另一道隐秘小路。
风声、水声、林叶摩挲声层层叠加,将她的痕迹一点点抹平。
不多时,山道尽头隐约现出一座幽静的别院。
沈栖迟踏着余晖走近,门前风灯已亮,守门的侍从无声地迎上前去。
——
接连数日,凤凰山皆被低压的云气笼罩。别院周围静谧得有些反常。
沈栖迟如往日一般,慢条斯理,不见波澜。别院后方的竹林里,她静坐于石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风穿过林子,卷来泥土深处的潮气。
数十步外,云岚正领着别院护卫操练。兵刃相交,步法齐整。两边倒是互不干扰。
云绮端来药碗,伸手搭上她的腕脉:“姑娘这次高热,魇了有两日吧?”她叹了口气:“好容易养回来的底子,一场风寒,又把那些耗损心神的梦勾出来了。”
沈栖迟视线落在浓黑的药汁上。伤病触发的昏睡,总伴随着无法掌控的预见。
这次梦里,没有旁人。只有从凤凰山一路向南的辚辚车马,和安庆王府大开的朱门。
她端起瓷碗饮尽,将空碗推远,抬眼看向天际。
“未时有雨。”
那头云岚收剑入鞘,闻言看来:“那傍晚的霞屿浮光怕是又要错过了。姑娘这些年追过的奇景造化数不胜数,独这一处去了几次都未得见。”
“雨后云散,浮光才盛。今日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沈栖迟放下书卷,站起身,“备车,去霞屿峰。”
车马轻便,径出凤凰山。
行至官道,日光在云层后时隐时现,树影也随之明明灭灭。
云绮撩帘向后看了一眼,低声道:“姑娘,后头有人。”
沈栖迟阖目养神,并未应声,食指在膝上叩动。
一轻,一重。
像是在数着马蹄声的节奏。
又行数里,山道收窄,那马队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后方。
一行七骑,深衣素简,却有一股难以忽视的秩序感。为首之人身姿挺拔,正是裴偃戈。
沈栖迟掀帘看去。
巧合?
她不信巧合。
前几日尾随的暗探刚被甩脱,今日索性明目张胆地跟了上来。
车马驶入一处狭长的山谷。
两侧峭壁将天光生生挤成一线,四周暗了下来。山间原本聒噪的鸟鸣,在此刻也突兀地消失了。
太静了。
沈栖迟睁开眼。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漫延,激得她后颈汗毛竖起。
“弃车!入林!”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了山谷的寂静。数道黑影自两侧高处扑下,刀光直劈裴偃戈一行人,杀意不加掩饰。
变故陡生。
“护住姑娘!”
云岚清叱一声,长剑出鞘,堪堪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云绮一把将沈栖迟拽下马车,借着车身翻滚避让。
刺客皆黑巾覆面,不发一语,手中长刀专攻下三路,招招狠辣。
大半攻势涌向后方的裴偃戈,余下几人却死咬不放,紧盯沈栖迟她们。显然是要灭口。
兵刃相击声、闷哼声、马匹嘶鸣声乱成一片。
云岚剑快,逼退一人,却被另外两柄长刀死死缠住。云绮拳脚功夫本就不深,很快被逼得步法散乱。
疏漏已现。
一名刺客一脚踹开云绮,身形暴起,长刀挟着寒光直取沈栖迟心口!
云岚回救不及。
沈栖迟只觉冷风扑面,刀尖已至眼前。
锵!
长剑横入。
必杀的一击被挑开,偏斜的刀锋擦着沈栖迟鬓发钉入树干。
玄衣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裴偃戈背对着她,手中长剑尚且维持着震开刺客的姿势。
然而,就在这余势未消的一瞬,林深处崩出一声弦响。
箭自斜后方射出,直取沈栖迟侧身。
裴偃戈已察觉,转身一步,将她完全隔在身后。
沈栖迟离得近,甚至看到了他肩背肌理在衣下绷紧。
那是迎击的起势。
剑锋上挑。步法前压。
只需一步,便能将那支箭劈断。
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就在箭尖逼近的刹那,剑势忽然停了,那股外放的力道被生生压了回去。
下一瞬——
噗。
利箭没入血肉的闷响,在嘈杂的混战中依然清晰。箭身贯入肩胛,血线迸开。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颊上,烫得惊人。
他身形未晃,只是呼吸滞了一瞬。
为什么?
以他的身手,分明可以挡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沈栖迟顾不得多想,视线撞进他回首的目光中。那眼底没有痛楚,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和……狠戾。
他反手拔了箭,鲜血沿着指缝淌下,他却毫不在意,只捂住伤口。
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走。”
一个字,沙哑却不容迟疑,几乎是将她半拖着,一头撞进旁侧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