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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院日常 他定定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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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径直驶入别院。沈栖迟靠在软枕上,余光瞥向对面的裴偃戈。
他似乎伤得很重,即便合着眼,手仍不自觉地攥紧。但在车轮进入内院的一瞬,沈栖迟注意到他呼吸微滞,那是落入陌生地界时,身体本能绷起的戒备。
沈栖迟率先下车。
灰衣管事无声迎上,躬身一礼:“姑娘。”
裴偃戈被仆役扶着,送往侧厢客居,很快便有云绮诊脉配药的动静传出。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栖迟走向客居,在门槛处停步。
屋内,裴偃戈已服下药,正靠在床上,药烟淡淡,模糊了他的神色。
沈栖迟隔着屏风开口,“院中之人,皆守规矩。公子在此养伤,若不越界,便无人打扰,亦无人多言。”
“越界”二字被刻意停顿。语毕,未等他回应,她便转身离去。
廊下灯火次第点起,山风穿院而过,白墙上的明暗随之缓慢地晃动。
沈栖迟回屋,将双手浸入铜盆,凉水漫过指尖。
“查到了什么?”
云绮道:“探了刺客尸体,皆是大桓死士。”
云岚接道:“姑娘离开不久,那边便出现一人,应是替身,引着刺客往东。”
“我们循迹跟过去,前方山坳里伏着不少隐卫。一盏茶不到,刺客便被清理干净,还留了两个活口带走。”
沈栖迟的手撩动着清水,像在拨弄着看不见的丝线。她想起他在山谷中箭时,那一瞬的停顿。
云绮递上素帕,“他分明早有后手,却偏偏在刺杀当口将您卷进去。此人心思,深险叵测。姑娘为何还将人带回别院养伤?”
沈栖迟接过素帕,“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踏入师父草庐的客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目光落向远处被云雾半遮的草庐。
“庐外阵法,若非他老人家默许,无人可入。”
云绮与云岚对视一眼。
“那日的相遇、相谈,在师父看来,或属天意。”
沈栖迟目光移向侧厢方向,那里灯火未熄。
“只是我参不透其中因果,索性……顺其自然。”
她收回视线,反手掩上窗扇,隔断了夜色。
——
山中时日被拉得极慢。
别院秩序井然,饭菜与汤药每日按时送至,起居皆有人侍候。侧厢的伤客只向侍从要了几卷书,未曾有其他动静。
正屋内,沈栖迟剪下一截枯枝。云绮提着食盒进来,揭开木盖。几只盘碟已空,唯独角落的酒壶连塞子都没拔。
“这几日荤素粗食轮换着送,从不剩半点残羹。但每日的酒,他皆一口未沾。”云绮道。
沈栖迟视线扫过空盘,放下剪刀。
“看做派不是寻常人,却咽得下粗粝杂食。多半在不同境遇里待过。”
她顿了顿,看向那壶酒:“大桓人不会因伤戒酒。他要么天生不碰,要么自控力惊人。”
“这几日的汤药呢?”她问。
“连换了几次配伍。药效无碍,但苦涩味差别甚大。他每次都一饮而尽,不曾发问。”云绮道。
沈栖迟拿过素帕,擦净指尖沾染的草汁。
“味道变了,他自然尝得出,也心知肚明我们在试探。”
她将帕子搁在案上:“他知我师承何人,自然不疑药中有异。由着我们试探,既是不露锋芒,也算给了个态度。”
云绮问:“那明日……”
“照常例送,不必再试了。借别院藏身而已,伤愈之后,他自会离开。”
沈栖迟并未再派人盯着。那人却渐渐卸下了客居的本分,显出反客为主的从容。
书斋内,兰草清幽。沈栖迟正于案前沉思。她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悬在那处纠缠许久的“劫”上,迟迟未落。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回廊转角处停下,扰了满室寂静。沈栖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穿过敞开的轩窗,在屋内逡巡。
片刻后,高大的身影在窗边站定。他并未立刻进来,目光在那临窗的书案上停留了许久。上面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史籍,书页微卷,边角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姑娘案头这本史籍,朱批写得实在辛辣,倒不像是寻常女儿家的笔墨。”
他微微侧身,视线掠过书架上陈列的经义典籍,最后定在她面前的棋盘上。
那黑子布局看似温吞,散落在边角不成气候,却在几处气口暗藏峥嵘,隐隐有合围之势。
啪。黑子终于落下。
“这一手‘镇神头’,起手压制,意在取势。”裴偃戈已转身踏入书斋。
他行至棋盘对面:“多年前在幽州,我曾见先生用过。”
沈栖迟的视线在棋盘上停住。
片刻后抬首看向他。四目相对,隔着几株兰草的清气。
“家师极少与人对弈。”
扶摇子避世已久,能让他主动邀弈之人,这世间寥寥无几。
“因缘际会罢了。”
裴偃戈目光落在那两罐云子之上。
“当年与令师对弈,他曾有几句赠言,裴某至今受用。”
沈栖迟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他提及师父,并非为了叙旧,而是想借这层关系,敲开她那道看似随意、实则密不透风的门。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既是师父故人,今日不妨手谈一局?”
裴偃戈唇角微挑,撩袍落座。
“求之不得。”
云绮收去残局,新烹的一壶碧涧明月正散着热气。
茶烟在二人之间游弋,像一道半透明的障。
裴偃戈执白。
啪。
第一手,落位极低,竟是直直扎进了角部的底线。棋子落下,没有犹豫,在静室中荡开一圈回响。
他弃了中腹的高位气象,要从根基处,凿开疆界。没有文士追求的风雅,唯有打破常规的胆识和寸土必争的算计。
寥寥数手,白子已由底角向四角铺展。每一子都紧咬黑棋气口,层层封锁,将整个棋盘推向一处密不透风的围城。
沈栖迟执黑。
她落子很轻,指腹掠过棋盘,几无声息。面对白棋步步紧逼,她不与之正面纠缠。
不争星位,不占边角。只在那些看似荒废、无人问津的空地,零星落子。
裴偃戈封堵,她便另落闲子。裴偃戈截断,她便弃子不顾,任其枯死。
黑子散、轻、碎。却无处不在。
数十手过后,裴偃戈执子的动作微微一滞。
棋盘上的白子依旧厚重,未露败相。但那些原本用来封死黑子的落点,却被零散黑子牵扯得处处迟滞。
黑子并未突围。它们只是嵌进了白棋腾挪转折之间。
白棋原本牢固的围势,被一点点磨开了缝隙。
局至中盘,胜负已在无声中倾斜。
白棋仍占大势,却因铺陈太广,渐露滞重。
依常理,此刻执白者当行险招,或可搏一线生机。
沈栖迟抬眼。她看着那只执子的手——骨节分明,虎口生茧。
面临如此颓势,那只手没有半分迟疑。
裴偃戈没有行险。他极冷静地舍去了外围数子,将余下棋势迅速收拢,固守根基。
沈栖迟心中微微一动。
顺境之时,谁都能从容。逆境之中,才见风骨。
此人占优时,气势如吞山河。败势之下,却能断尾求生,伏而不动。
他不争一局之得失,他看的是终局。
啪。沈栖迟最后一子落下。
棋盘之上,黑子连缀如水,百川归海。
尘埃落定。
裴偃戈指间那枚本欲落下的白子,在半空停了一瞬,被他缓缓合入掌心。
他垂眸看着棋盘,像是在重新审视一张早已成形、却忽然显出另一种走向的舆图。
良久。
“润物无声。”
这四个字,为这一局棋落下评注。
他看着她,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眸中,分明掠过一丝激赏。
“姑娘这局棋,裴某受教了。”
一语落下,方才的紧绷感随之消散。
二人未再有动作。那局棋,成了一种无声的均势,横在两人之间。
数日后,这份暗流涌动的静谧,终被京城的一纸传信打破。
云绮递来一枚封口处烙着特殊印记的信筒。
沈栖迟看着那熟悉的印记。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接过,却未立即拆开,转身步入别院后的竹林。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斑斑驳驳落在她肩头。
十二年。
当年背负“不祥”的污名被弃置于此,她尚年幼仓皇。是师父的教诲与这方山水,慢慢将她的心安定下来。
她囿于身份,不能随师父去西域勘地脉、入南疆观日蚀,便守在凤凰山下,看早春冰缝里山泉挣扎着涌出,看秋日水滩旁鸟群栖落。
师父曾言:“万物有其位,此地非你归处。”
她停步,视线落向前方。一只青虫正沿着竹节缓慢攀爬。山中草木、飞禽、昆虫,皆循自己的气息与轨迹,不需言语,却自有秩序。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这种不带情绪的共生。
她剥开封泥,展开信笺。
纸面寥寥数行,无非“年岁渐长”、“王爷挂念”、“速归”。这些温情的词汇堆砌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高耸的墙,正无声无息地合围过来,要困住她。
沈栖迟看完,面上并无波澜。她想起师父那句“命不过双十”的批语。
既然时日无多,由着命数在山野消磨,与回京为自己择一个收场,并无分别。至于等在前面的是什么,她无从预料,却也无需惧怕。
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心无所执,方可为道。
她将信笺折起,转身,径直走向别院侧厢。
门虚掩着,裴偃戈正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叶。
他似乎在等她。
“我要回京了。”
裴偃戈转过身,“何时动身?”
“明日。你可以继续留在此处,待避过追杀。去留随意。”沈栖迟道。
“我同你一起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栖迟没有再往前一步。门槛像是一道界限。这一边是她十二年的清净,那一头是他身后看不清的深渊。
“那日山谷遇袭,公子与我同行,应非巧合。”她开口。
裴偃戈没有否认。他走到门口,停在门槛里侧,与她对立着。
沈栖迟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你早有应对之策,却偏要以身涉险。这一箭,是为了拉我入局。”
“箭伤愈合得很快,说明公子底子极好。可余毒却总在渐愈时复发——药石可医病,却医不了‘有意为之’。”
片刻的沉默。
裴偃戈忽而笑了一下,很浅。
他眉宇间那层伪装出来的病气在那一瞬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意。
“姑娘看得很透。”他索性不再维系那种客套。
“不错。局,是我做的,毒,也是我下的。”
沈栖迟神色未变。
“公子想借别院藏身,我未曾点破,是念在师父的情面。但眼下你要同我回京,便说明,你的目的并非避祸这么简单。”
“姑娘多虑了。我因推行汉制,动了铁延族权贵的根基,入大晏确是为了躲避政敌追杀。”裴偃戈坦然道。
“京城水深,才好藏鱼。谁能想到,我会藏在大晏高门贵女的身边?”他故意将声音放低。
沈栖迟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被他下一句话截住。
“姑娘以为,此刻分道扬镳,便是两清?”
他唇角一勾,慢条斯理道:“若我失手被擒,此前半月在别院的行踪,怕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到那时,一顶‘私藏敌国重臣、意图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身后的家族,能否接得住这滔天大祸?”
沈栖迟视线与他正面对撞。
“你在威胁我。”
“是替姑娘止损。”裴偃戈纠正道。
“我在你身边,便是灯下黑,无人会查。我能安然,自会料理政敌;你与家族,自然无恙。”
他定定地看着她,“这是……共生。”
风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倏然静止。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错落。
“裴某与令师有旧。姑娘可信我三分。我不会对你与家人不利。”他循循善诱。
“作为回报,我许姑娘一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开口,裴某必倾力而为。”
沈栖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在我身边,亦是显眼。”
“你身份尊贵,不怕暴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裴偃戈周身沉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以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的打量,一种冷然的审视。
“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沈栖迟答得干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
裴偃戈看了她良久,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半副玄色面具,覆在脸上。
面具将他鼻梁以上尽数遮蔽,只余一双眼,透过窄窄的缝隙看过来。
“那便不必担心了。”
面具后的声音,失了温度。
沈栖迟微微颔首,“你可以同行。但若越界——”
“不会。”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一句。
回京途中,队伍里多了一道无声的影子。
裴偃戈换了身墨色护卫劲装,那半副玄色面具遮去了他所有的神情。
大多时候他骑在马上,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落在沈栖迟掀帘便能瞥见的地方。
沈栖迟依旧看书、饮茶,可原本习惯了十二载的平静,却被那阵均匀、沉稳的蹄声扰乱。
她无需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面具后的视线偶尔扫过。
这种隔帘对峙,在颠簸的旅途中,竟逐渐演变成一种荒诞而牢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