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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半枚平安钱 算盘珠滚进 ...

  •   算盘珠滚进灰里,碰到烧黑的门槛,弹了两下才停住。

      祠堂前的火烟还没散,赵先生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珠子,又缩回来。

      王氏盯着沈蘅君掌心那半枚铜钱,嗓音压得发哑:“阿祁。”

      这两个字落下,柳姨娘膝下的灰被风刮开一层。沈蘅芷扶着她,脸色比刚才更差,连替柳姨娘辩一句的力气都没了。

      沈蘅君把半枚铜钱收进帕子里,没有立刻问。她肩上的伤一跳一跳的疼,血沿着里衣贴到皮肤上,凉下来后又发紧,扯得她每走半步都得把呼吸压短。可眼下这半枚钱,比伤口更要命。

      平安钱一共两枚,一枚在她腕上,一枚落在墙外送包人换衣的糖水车底。若那人就是阿祁,他为何替人往西库塞证?若那人捡了阿祁的钱,那阿祁这条线已经被人拿来当钩子。她不能急着咬钩——钩尖上挂着母亲,挂着赵先生,也挂着定远侯府十年前不肯见光的旧账。

      “母亲,先回正院。”

      王氏看她肩头,语气硬了些:“先包伤。”

      沈蘅君点头:“回正院包。”

      青黛立刻上前扶她,嘴里还不饶人:“姑娘这伤要再拖,怕是账房都得给它单开一册,名叫沈大姑娘今夜漏血流水账。”

      赵先生捡算盘珠的手顿住,苦着脸接了一句:“青黛姑娘,流水账也不能这么记,血没有进项,全是支出。”

      少年杂役抱着证袋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肩膀抖得厉害。萧霁川扫他一眼:“证袋抱稳。”少年立刻站直:“抱稳了,大人。人掉了我都不能让它掉。”“人也不能掉。”“……那我两样都抱稳。”

      沈蘅君被青黛扶着穿过祠堂前的湿砖,鞋底踩过水痕,凉意从足底往上钻。身后差役封住香房,案吏把碎瓷、封泥、海棠绣线逐项记入簿中。柳姨娘被两个婆子架起,膝盖在石阶上蹭出灰印,沈蘅芷想跟,被桂嬷嬷拦下:“二姑娘,夫人有令,您回西厢。”

      沈蘅芷看向沈蘅君:“姐姐,你说今晚不送我进大理寺。”

      沈蘅君停住,没回身:“我说过的话,不靠你提醒才算数。”沈蘅芷的呼吸卡了一下。

      柳姨娘忽然开口:“大姑娘,阿祁这名字,傅三公子未必晓得。”

      沈蘅君转过脸。柳姨娘被婆子扶着,发髻散着,右手中指那圈戒痕还在:“姨娘这会儿愿意多说了?”

      柳姨娘扯了扯干裂的唇:“妾身怕天亮。”

      “怕什么?”

      “怕天亮以后,二姑娘不值钱了。”

      沈蘅芷抓住她袖子:“姨娘!”柳姨娘没有看她,只盯着沈蘅君:“沉香珠包里的信,提过一句,‘旧平安钱若出,王家旧铺先乱’。妾身当时没懂。今晚看见这半枚钱,懂了半句。”

      沈蘅君心里把这句话按住。旧平安钱若出,王家旧铺先乱。顾琳琅要王家旧船牌七成,傅云亭身上又落出顾记青栏纸角。平安钱从糖水车底冒出来,下一步去王家旧铺的人,未必冲着她的旧情来,冲的是王家的外账与船牌。好一招——烧祠堂逼母亲,半钱牵旧人,再借王家旧铺撬顾记。傅云亭若是下棋,这一步不算贪,算是把她三条路都堵到门槛上。

      她开口很快:“桂嬷嬷,派两个人去王家旧铺,不走正门。告诉老伙计,今晚凡持沈家、王家旧物调账调船牌者,一律留茶,不许放人走,也不许撕破脸。”

      桂嬷嬷应下,转身就吩咐。

      王氏看向柳姨娘:“这句为何不早说?”

      柳姨娘笑了一声,嗓子破得厉害:“夫人,妾身一开始也在赌。赌傅家能保二姑娘,赌大姑娘舍不得闹大,赌您还念二姑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王氏一步走到她面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这一掌不响,却打得柳姨娘头偏到一旁。沈蘅芷要扑上去,被婆子死死按住。

      王氏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沾着香灰:“我念她是沈家女儿,所以容你到今夜。柳氏,你拿她去赌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上桌?”柳姨娘没回嘴。

      沈蘅君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掌过侯府中馈,按过无数礼单,也曾在前世病榻上枯瘦到握不住她。今夜这一巴掌,打的是柳姨娘,也是打醒沈蘅芷。

      “带走。”王氏转身,“蘅芷回西厢。柳氏押到耳房,门外两人守,窗下也守。她若要水,给;要纸笔,不给。”

      沈蘅芷的声音破开:“母亲!”王氏没有停:“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天亮前的约,就从现在作废。”沈蘅芷的手落下去,袖口被她扯出一道皱痕。

      正院离祠堂不远,路上却走得慢。

      内廊的灯被风吹得发晃,几个婆子见王氏回来,赶紧低头退到墙边。沈蘅君经过时,听见两个粗使丫鬟压着嗓子嘀咕:“那半枚钱,真是旧铺的?”“别问,今晚问多了,明日舌头要给账房收走。”

      青黛听见,回头瞪了一眼:“账房不收舌头,只收乱传话的人。收完还得分类,麻烦得很。”

      赵先生抱着少了几颗珠子的算盘,跟在后头,闻言连忙摆手:“老朽不收,老朽只收账。舌头这东西,入不了册。”

      少年杂役从旁边钻出来,手里拿着新封的小袋:“沈姑娘,顾记那片纸角已经送出去了。我让人从棺材铺后门走,保准比傅家的车快。”

      青黛抬头:“你们大理寺怎么总从棺材铺借道?”

      少年咧嘴:“那条路没人爱走,清净。再说了,谁跟棺材抢路,胆子得多肥。”

      沈蘅君被他逗得胸口松了半拍,下一阵疼又压回来。她扶住廊柱,指尖碰到柱上的旧漆,粗糙木刺刮过指腹。

      萧霁川跟在她身后半步:“还能走?”

      “能。”

      “逞强在案卷里不能算证据。”

      “萧大人若愿意把伤口写进回条,我明日拿去吓傅家,倒也能用。”

      萧霁川看她一眼:“先包伤。”

      正院灯亮起来时,桂嬷嬷已经备好热水和药箱。沈蘅君坐在内室屏风后,青黛剪开她肩头衣料,吸了口气,又硬生生咽回去:“姑娘,您这口子裂开了。”

      “别喊。”

      “奴婢没喊,奴婢这叫替伤口申冤。”

      桂嬷嬷端着药进来,皱着眉:“申冤也小声些。外头萧大人、赵先生都在,姑娘还要问话。”

      青黛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骂:“问问问,今晚人人都长了嘴,偏姑娘的伤没长腿,跑不了。”

      药粉撒上来,沈蘅君的手压在膝上,掌心那半枚铜钱硌着肉。她没叫疼,只看着帕子上洇开的血点。

      外间传来赵先生的声音:“夫人,阿祁这名,老朽许多年没听人叫过了。”

      王氏坐在外间,语气比先前低:“他来府里时,病得厉害。侯爷说,他是军器监旧料那边带出来的脚夫,途中受了惊,先在府里养三日,等赵家人来接。”

      赵先生的算盘珠少了,拨起来声音空:“那年他十六。老朽回乡给母亲办丧,回来才听说他来过侯府,又被人接走。后来军器监那趟账没交,人也没了。”

      “接走他的人是谁?”

      王氏停了片刻:“拿的是军器监的牌子。”

      萧霁川问:“牌子可还留底?”

      “门房旧册里有记。可那册子十年前被雨泡过,只剩半册。”

      沈蘅君隔着屏风开口:“母亲,门房旧册不在西库?”

      “在前院旧门房。那地方平日没人翻。”

      赵先生插话:“门房旧册不归账房管,老朽碰不着。那半册若还在,得找老门子钱伯。他年纪大,耳背,问话费嗓子。”

      青黛在屏风后嘀咕:“今晚大家嗓子都费得差不多了,钱伯再耳背,能凑一桌喊堂会。”

      沈蘅君看了她一眼,青黛立刻闭嘴,手上动作轻了些。

      沈蘅君心里把线往回拨。阿祁十六,来府三日,父亲带回,母亲给了平安钱。赵先生不在府,军器监牌子接人。十年后,赵祁的字出现在假赵先生供词末尾,又出现在铜钉和瓷片上。今晚墙外送包人落下半枚平安钱。若赵祁活着,他为何帮害沈家的人?若赵祁死了,这枚钱为何还能出来?

      眼下能动的只有两处——旧门房半册,王家旧铺。

      她开口:“萧大人,阿祁这名先不入明卷。”

      萧霁川在外间回得很快:“理由。”

      “傅云亭今晚先问赵祁,刘公公也问赵祁。可阿祁这名,他未必拿得准。若入明卷,明日街上就会多出一段新戏——定远侯府藏赵祁十年,连平安钱都备好了。”

      “那入何处?”

      “入大理寺匿名帖卷,跟左腕旧疤那条同封。半枚钱可验结法,不公开名字。”

      外间安静了片刻。萧霁川道:“可。”

      王氏看向屏风:“你连这个也算到了?”

      沈蘅君把帕子折好,盖住铜钱:“我没那么神。只是今晚傅云亭来得太快,问得太准。我们说出去的每个字,明日都会变成别人的刀。少递一把是一把。”

      赵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大姑娘说得对。老朽今晚算账算到这份上,头回盼自己是个哑巴。”

      青黛探出头:“先生可别,您哑了,假赵先生就该唱大戏了。”

      赵先生立刻把算盘抱紧:“那老朽还是开口吧。唱戏他不如老朽,算账也不如。”

      桂嬷嬷替沈蘅君重新包好伤,扶她出来。她披了件干净斗篷,脸上血色浅,手里却稳稳托着白绢包。

      萧霁川看见她,眉头压了压,没说教,只把案簿推过来:“半枚钱,何人保管?”

      沈蘅君没递给他:“萧大人保管,能压官面;我保管,能钓王家旧铺那边的人。可这东西牵着母亲旧事,放我手里,也会被人说侯府私藏。”

      王氏伸手:“给我。”

      沈蘅君摇头:“母亲最不能碰。”

      王氏看她。

      沈蘅君把白绢包放到桌上,手指按住边角:“这半枚钱,交给赵先生。”

      赵先生吓得差点把算盘扔出去:“大姑娘,老朽今晚受的惊够入祖坟了,您别再添土。”

      沈蘅君看着他:“赵先生拿着它,最合适。傅家若说侯府藏证,东西在你手。假赵先生若说自己是真,你拿半枚钱问他阿祁。他若答错,露怯;他若答对,赵祁线就不只是侯府旧事。”

      萧霁川接上:“让假赵先生以为,赵先生手里有他缺的那半页。”

      赵先生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绳:“老朽这是拿命当账本封皮?”

      青黛安慰他:“先生往好处想,封皮一般都比内页厚。”

      “青黛姑娘,你这话听着不像劝人,像提前给老朽挑棺木。”

      少年杂役在门口探头:“赵先生要是真怕,我可以给您找棺材铺那条路,熟人价。”赵先生抬手指他,气得半天没说出话。

      萧霁川把半枚钱连白绢一同封好,外头只写“红绳铜钱半”,没有写阿祁。“赵先生拿着,今夜住王夫人院里。大理寺留人守外门。”

      王氏点头:“我院里有耳房。”

      赵先生捧着封袋,双手托得比捧祖宗牌位还端正:“老朽今晚若睡着,诸位记得叫醒老朽。别让人梦里把东西偷了。”

      青黛道:“放心,先生您只要打呼噜,奴婢就拿账册拍醒您。”

      正说着,桂嬷嬷派去王家旧铺的人回来了。那婆子跑得发髻都歪了,进门先把门槛撞了一下,疼得脸皱成一团,仍旧把一只小竹筒递上:“夫人,旧铺那边留住了一个人。”

      沈蘅君接过竹筒,拆开里面的纸条。纸上是王家老伙计的字,写得急,墨还没干透:“持半块旧木牌来调船牌七成,自称顾记少东家使人。已留茶。此人右手虎口有旧烫疤。”

      青黛念到一半,声音卡住:“右手虎口旧烫疤……春桃?”

      沈蘅君捏着纸条,指腹贴着未干的墨,黑痕染到手上。春桃还在柳姨娘院中活证线上,她若出现在王家旧铺,西库供词就要翻;她若没去,去的人借了她的疤,顾记那边就已经被人摸过底。

      萧霁川站起身:“我去王家旧铺。”

      沈蘅君把纸条递给他:“我也去。”

      王氏当即道:“不许。”

      沈蘅君看向母亲:“傅云亭要王家旧铺乱,要顾记背锅,要春桃这条活证自毁。母亲,我不去,老伙计撑不过这一轮。”

      “你的伤撑得过?”

      沈蘅君低头看了一眼肩头新包的白布:“撑不过也得撑。今晚若让那人端着顾记的名头走出旧铺,顾琳琅明早就得跪在大理寺门口自证没偷王家船牌。她一倒,傅家每月初一取布的签收页,也会被说成商户攀咬。”

      王氏没再拦,只把桂嬷嬷叫来:“备车,不挂侯府灯。拿我的王家旧木牌。”

      沈蘅君摇头:“木牌不能拿。”

      王氏拧眉。

      沈蘅君把手背上的墨擦在帕子上,留下半道黑:“有人已经拿半块旧木牌去了。我们再拿真牌,旧铺里两块牌对上,真假先乱。今晚我们不拿牌,拿人。”

      “拿谁?”

      沈蘅君看向赵先生怀里的封袋:“拿赵先生。”

      赵先生身子一歪,差点坐回椅子里:“大姑娘,老朽这把年纪,经不起您一句一句拿。”

      沈蘅君语气很平:“先生放心,不让您打架。让您认旧烫疤,也认账房话。那人若真是春桃,她见您会慌;若是假春桃,她听不懂侯府采买房铜钉账。”

      青黛眼睛亮了:“问她上月修花架领了多少铜钉?”

      赵先生立刻接:“二十枚。”

      青黛又问:“前年修东廊呢?”

      “三十枚。”

      “十年前修祠堂?”

      “二百一十六枚。”赵先生说完,自己顿住了,拍了下算盘,“懂了。假货背得出疤,背不出账。账房祖师爷今日终于显灵了。”

      少年杂役已经跑去叫车。萧霁川拿起斗篷,动作干净:“从后巷走。王家旧铺外若有傅家的人,不要起争执。”

      沈蘅君看他:“萧大人怕我跟他们吵?”

      “怕你赢得太快,吓跑正主。”

      青黛扶着沈蘅君往外走,嘴里小声道:“萧大人这话说得还挺中听。姑娘,您听听,吵架赢太快也算毛病。”

      不挂灯的青篷小车压过后巷积水,祠堂方向的灰烟被甩在身后,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白绢封袋轻轻响。赵先生坐在对面,抱着算盘,怀里还揣着那半枚铜钱。车一颠,他就捂一下胸口,活像怀里揣的不是证物,是一窝会咬人的耗子。

      沈蘅君闭了闭眼,又睁开。王家旧铺,顾记,春桃,阿祁。今晚的牌越打越多,最怕的不是牌烂,是有人一直在替她发牌。

      车停在王家旧铺后门时,里头灯还亮着。

      老伙计亲自开门,额头全是汗。他看见沈蘅君,先是一喜,随即把门缝压得更窄:“大姑娘,里头那人不对。”

      沈蘅君下车:“怎么不对?”

      老伙计把声音压低:“她右手虎口有旧烫疤,左腕也有新烫伤,话也能对上半截。可她喝茶的时候,用左手端盏。”

      青黛脱口而出:“春桃右手虎口有疤,不敢使力,端茶用左手也说得过去。”

      老伙计摇头:“她左手腕上那道新伤,端热茶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老奴看着,倒像那伤是画上去的。”

      沈蘅君掀帘的手停住。

      屋里传来女子的声音:“顾少东家说,七成船牌不够。她要王家旧铺,把东市续租文书也一并交出来。”

      沈蘅君迈进门。

      灯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女子,脸用帕子遮着,右手虎口露出旧疤,左腕缠着白布。她听见脚步,抬头看过来,帕子滑下半寸,露出下巴边一颗小痣。

      不是春桃。也不是顾记的人。

      赵先生从沈蘅君身后探出头,看清那女子袖口压着的半枚虎头蜡痕,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掉在地上。

      女子把茶盏放下,开口第一句便是:

      “大姑娘来晚了。顾琳琅已经被请去安国公府了。”

      沈蘅君手指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萧霁川在她身后低声问:“要追?”

      沈蘅君没答,只盯着那女子袖口的虎头蜡痕。

      灯下的影子晃了一下,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肩头新包的纱布底下一片湿热。

      “不用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请去安国公府的人,会从安国公府的门送回来。送不回来的,我们再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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