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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锁账匣 “大姑娘来 ...

  •   “大姑娘来晚了。顾琳琅已经被请去安国公府了。”

      那女子话音刚落,灯芯爆了一下,桌上茶水晃出半圈。

      沈蘅君没有追出去,只把湿了血的肩往斗篷里拢了拢。

      “你说顾少东家被请走,谁请的?”

      女子端着茶盏,指腹压住盏沿。

      “安国公府的人。”

      “帖子呢?”

      女子看她。

      沈蘅君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掉落的算盘珠,珠子滚到赵先生脚边。

      “请人做客要递帖子,劫人灭账才只递一句话。”

      赵先生抱着算盘,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大姑娘,您这话说得有账房味,听着就要出人命。”

      青黛扶着沈蘅君,眼睛盯住那女子左腕上的白布:“你说顾少东家让你来调七成船牌,顾少东家怎么称呼我家姑娘?”

      女子答得很快:“沈大姑娘。”

      青黛嗤了一声:“错。顾少东家只在外人跟前这么叫,谈买卖时叫我家姑娘沈姑娘,气急了叫侯府那位会算账的。她这人嘴毒,连客气都要收钱。”

      女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老伙计立在门边,汗沿着鬓角往下掉。他不敢擦,眼睛只盯着沈蘅君的肩,怕她下一口气接不上来。

      萧霁川站在后门阴影处,没进灯圈,只对少年杂役抬了下手。少年杂役把门栓插上,又把窗缝拿木楔别住。

      “姑娘放心,外头两条巷都留了人,糖水车也查了。这回再让人从车底钻走,我把车轱辘卸下来背回大理寺。”

      赵先生小声道:“小哥,这话听着费腰。”

      “赵先生您放心,真卸了先让您记账。”

      “那更费命。”

      沈蘅君看着那女子。

      她不能追顾琳琅。安国公府那扇门,进去容易,拿人难。傅云亭若真把顾琳琅扣在府里,等的就是她深夜闯门;若顾琳琅没去,这句话就是饵。饵下得急,鱼线多半连着王家旧铺的船牌、顾记续租文书、春桃这条人证。

      她眼下能做的,是让这枚饵咬回钩子。

      “你叫什么?”

      女子放下茶盏:“顾家伙计不便报真名。”

      “顾家伙计不会说这种废话。”

      沈蘅君在桌边坐下,肩头疼得她掌心压住桌沿,粗木纹路硌进肉里。她把气压稳,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半块旧木牌:“这牌从哪儿来的?”

      女子道:“顾少东家交的。”

      “顾琳琅若要王家旧船牌,会拿账页换,不会拿木牌换。她比你会做买卖,晓得拿别人的祖传旧物开口,价钱会翻。”

      女子垂下脸,没接。

      萧霁川开口:“右手。”

      女子抬头:“什么?”

      “伸出来。”

      女子把右手放到桌上。虎口处一块旧烫疤,边缘皱着,颜色深浅不齐,乍看同春桃供词里那处疤能对上。

      青黛凑近看了看:“这疤倒费工夫。谁给你烫的?手艺比我们小厨房烙饼还匀。”

      女子冷着脸:“丫鬟粗鄙。”

      青黛立刻炸毛:“你还挑上我了?你装春桃装不到三句,先把春桃那股怕死劲儿学学。春桃见了萧大人,腿都能给自己打结,你倒好,端茶比掌柜还稳。”

      少年杂役在旁边点头:“打结这说法好,我见过,真有那么一回。”萧霁川看他,少年杂役闭嘴,顺手把案袋抱紧。

      沈蘅君把桌上的茶盏推到女子面前:“喝。”

      女子没动:“茶凉了。”

      “凉茶也能喝。你左腕新烫伤,端热茶不疼,端凉茶总不碍事。”

      女子的手贴在膝上,指尖敲了两下衣料。

      沈蘅君瞥见这个动作,心里有了数。她在等外头回信,或等我们出错。既然不肯走,就有人让她必须留到某个时辰。

      “赵先生。”

      赵先生立刻站直:“老朽在。”

      “问账。”

      赵先生抱着残缺的算盘,清了清嗓子:“上月采买房以修花架为名,从旧库领铜钉多少?”

      女子抬脸:“二十。”

      “前年修东廊?”

      “三十。”

      青黛脸色沉了下去。

      女子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这几笔账,侯府丫鬟都能背。大姑娘若想拿账吓我,怕是不够。”

      赵先生被噎得胸口起伏,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哒哒响。

      萧霁川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没有急。能背出二十、三十,说明她来前被人喂过账。傅云亭那边连旧库铜钉数都摸过,拿这两笔试不出。可喂账的人未必懂账房人的毛病。赵先生记账喜欢带出处,假账只背数字,真账能说出谁签了名、哪日用了哪盒泥。

      “先生,问旧泥。”

      赵先生眼睛一亮,整个人活过来:“十年前修祠堂领铜钉二百一十六枚,领钉骑缝,用的是哪种青泥?”

      女子唇边的话卡住。

      赵先生往前凑:“东库青泥掺石青,西库掺细贝灰,祠堂那回加了半钱明矾——姑娘,你连这个都不背,拿什么冒春桃?”

      青黛忍着笑:“先生,您骂人还挺讲配方。”

      女子的手终于从膝上移开。她伸向茶盏,左腕白布下露出一点暗色,边缘平整。

      沈蘅君忽然道:“别让她碰茶。”

      少年杂役手快,竹夹往前一挡,茶盏被拨开,水泼在桌上,顺着木缝流到地面。

      女子手心里一小撮白末被水打湿,结成团。

      萧霁川上前,隔着帕子扣住她手腕:“藏药?”

      女子咬牙不语。

      少年杂役把她袖口翻开,半枚虎头蜡痕下,还压着一小条黄纸。纸上只写两个字:留巳。

      老伙计吸了一口气:“巳时?这离天亮还早,她要在铺里拖到巳时?”

      沈蘅君看着那两个字:“不是拖到巳时。是让我们以为巳时才是节点。若我们以为巳时还早,就会放松警惕——他们真正动手的时间,比巳时早得多。”

      她抬头看老伙计:“顾记那边回信了吗?”

      老伙计忙道:“按姑娘吩咐,两路人都去了。一路去安国公府门前递大理寺问帖,一路走棺材铺后巷去顾记。还没回。”

      萧霁川把那小条黄纸封起:“巳时之前,顾记会出事。”

      沈蘅君指腹按住桌上的湿痕:“她一进门就说顾琳琅在安国公府,逼我去救人;袖里又藏留巳,让我们守着她等。两头都要我离开正路。”

      青黛小声骂了一句:“这人下套下得跟卖糖葫芦似的,一串接一串。”

      赵先生补刀:“糖葫芦还能吃,这串费牙。”

      女子忽然笑了一声:“沈大姑娘就算猜到,也来不及。顾记账匣双锁,少东家一把,老掌柜一把。少一把钥,匣子打不开。匣子打不开,那张初一签收页就是废纸。”

      沈蘅君看她:“你急了。”

      女子的笑停住。

      “你刚才说顾琳琅被请去安国公府,如今又说账匣打不开。顾琳琅若真在安国公府,她那把钥也在她身上。你们该去找她,不该来王家旧铺调船牌。”

      沈蘅君把半块旧木牌拿起,翻到背面。木牌背后刮掉了一小块漆,露出新鲜木色,刮痕很窄,边上沾了点红蜡。

      “这牌不是为调船牌来的,是为换文书来的。你们要王家旧铺开一张东西,写明顾记少东家已得七成船牌和东市续租文书。拿着这张东西去顾记,老掌柜不开匣,也会开门。”

      女子的喉咙动了动。

      萧霁川看向老伙计:“王家旧铺可曾开文书?”

      老伙计忙摇头:“没敢。她一来就要见封匣,老奴先留茶。她催得急,说顾少东家命悬一线,半刻都等不得。”

      沈蘅君把木牌丢回桌上:“那就开。”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王家老伙计急得上前一步:“大姑娘,这……”

      “开一张给她。”

      女子盯着沈蘅君:“你敢?”

      “为何不敢?你要的东西,我给。只是王家文书有王家的规矩。”

      沈蘅君抬手,示意老伙计取纸。

      “写:王家旧铺允顾记东市铺续租三年,旧船牌七成,待顾记少东家顾琳琅亲持双锁账匣少东家钥印、老掌柜钥印同验后生效。今夜持牌人先留铺中饮茶,若巳时前顾记账匣有损,此文书作废,并由持牌人赔王家船牌旧损三倍。”

      老伙计愣了片刻,嘴都快咧开:“姑娘,这文书,真给她?”

      “给。还要盖王家旧铺半印,别盖全。”

      赵先生拍了下算盘:“妙啊。半印文书能认路,不能兑银;能进门,不能开匣。她拿去顾记,顾少东家一看就晓得有鬼。”

      女子的手往袖中缩。萧霁川把她按回椅上:“坐好。”

      女子咬着牙:“沈蘅君,你不怕顾琳琅真在安国公府?”

      沈蘅君看着她,肩头那处伤被灯火烤得发烫,纱布下又渗出湿意。她想起顾琳琅在堂前递账册时,那副明码标价的利落样子。顾琳琅若真被带走,第一件事不会让人来讨船牌,她会把价格喊到傅家听了肉疼。商户之女的命不比侯门贵女轻,她只会比旁人更会替自己留后手。

      “怕。”她答得平稳,“所以你最好祈祷她没事。她若少一根头发,你这张右手虎口的疤,今晚就白烫了。”

      女子肩膀沉下去,没再出声。

      老伙计写文书时,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王家旧铺的墨带着淡淡松烟气,落在纸上发沉。沈蘅君看着“七成船牌”四个字,胸口发闷。这笔价码本来要跟母亲慢谈,如今提前落纸,等于把王家的旧船路让出大半。顾琳琅会认这份人情,也会把这份人情折成更高的账。赢一局,割一块肉,倒也公平。

      青黛把药瓶塞到她手里:“姑娘,您要不要先吃一粒?您这脸色,连赵先生都快比您红润了。”

      赵先生立刻不乐意:“青黛姑娘,老朽红润那是吓的,跟身子骨无关。”

      沈蘅君含了一粒药,苦味压在舌根,连嗓子都发紧。

      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敲门声。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少年杂役贴到门边,从门缝看出去,回头道:“是我们的人。”

      萧霁川点头,少年开门。一个灰褂差役钻进来,衣摆沾着泥,手里递上两封回帖。

      “大人,安国公府门房收了问帖,当场回话,说顾记少东家今夜未入府。傅三公子另写了一句,说沈姑娘若寻人,不妨去顾记后账房寻。”

      青黛骂得很轻:“他还真会指路,像巷口算命的,逮谁都说你家有灾。”

      沈蘅君接过第二封。封口是顾记铺印,边上压着一点青色栏线。她拆开,里头是顾琳琅的字,笔画短而急:

      “人在顾记。方才有人持沈姑娘名帖来请我入大理寺,我留了茶。老掌柜不见,双锁账匣少一钥。来人左耳后有痣,左腕无伤。”

      沈蘅君把纸递给萧霁川。假春桃说的双锁,竟是真的——她供的不全是假话。真话掺在假话里,才最难辨。

      屋里那女子听见“老掌柜不见”,脸上撑出的硬气裂开了。

      萧霁川看完,转向少年杂役:“去顾记。”

      少年杂役应声就要走。

      沈蘅君开口:“等等。”她看向桌边那份半印文书,又看向女子袖口的虎头蜡痕,“带文书去。”

      老伙计急道:“姑娘,那文书……”

      “就是给顾琳琅看的。告诉她,七成船牌我认,但老掌柜若找不回,价钱重谈。”

      青黛一听就懂了:“重谈是往上加,还是往下压?”

      沈蘅君把药苦咽下去:“看她哭得真不真。”

      赵先生小声嘀咕:“顾少东家若哭,老朽宁愿去看假赵先生唱戏。”

      萧霁川把文书收入封套,交给少年杂役:“走后巷,别碰正街。到顾记先封后门,再请顾琳琅说话。”

      少年杂役抓起封套,刚奔到门口,又被外头的人撞了回来。

      来的是王家旧铺派去盯前巷的小厮,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脚上沾满泥。

      “老掌柜找着了!”

      老伙计冲过去:“人在哪儿?”

      小厮扶着门框,气都接不上:“在东市货巷的轿子里,嘴被堵着,人还活。可他怀里抱着账匣钥,钥上挂了一张纸。”

      沈蘅君站起身,肩上的伤口被牵开,药苦往喉咙里冲。青黛扶住她,手掌碰到纱布,立刻收了力。

      “纸上写什么?”

      小厮把皱巴巴的纸条递上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初一不到,账匣先开。沈姑娘若要签收页,拿旧部名册残页来换。”

      沈蘅君盯着那行字,指腹压住纸角,黑墨沾到她手上。名册残页已经封进大理寺证袋,要取出来,必须拆封——一旦拆封,证物链就断了。傅云亭这一步,不是要账,是要她自己毁掉大理寺的封存。

      门外夜风穿过后堂,桌上那盏灯晃了一下,半印文书的红痕被照得发亮。

      萧霁川把纸条接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的不是顾记账匣。”

      沈蘅君抬起头,把纸条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缓缓开口:

      “他们要我把已经封进大理寺的东西,亲手从封条里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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