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她 一月,青石 ...
-
一月,青石县进入了全年最冷的时候。
教室里的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乎,像是一个人微弱的脉搏,勉强维持着不让人冻僵的程度。靠窗的学生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用手指擦掉一小块,外面的世界就从那一小块干净的玻璃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枝,操场上空无一人。
裴裕绮的座位靠窗,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指关节把窗玻璃上的白霜敲掉一小块,然后透过那小块玻璃看一眼外面的天色。那一眼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是为了判断今天会不会下雪——如果下雪,她就要早点出门,因为路滑,走得慢。
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烧退了之后,她没有再发过高烧,但小毛病不断:牙龈出血、嘴角溃烂、指甲开裂。校医说这是缺乏维生素的表现,给她开了一瓶维生素C片,两块钱一瓶,一百片,够吃三个月。她每天吃一片,含在嘴里,酸得眯起眼睛,但她坚持吃,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身体需要的。
她把那瓶维生素C放在桌角,白色的药瓶和她缠着胶带的黑色水笔、磨圆了边角的笔记本排成一排,像是她桌面上的一道小小防线。
一月四日,周日。学校放了一天假,说是让大家调整状态,迎接期末考试。裴裕绮没有出门,她待在宿舍里,把被子裹在身上,缩在床上看英语。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有她一个人,整栋宿舍楼都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到走廊尽头水房里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看了一个小时的书,眼睛酸了,就把书放下,趴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她的枕头底下压着那个装了钱的信封,信封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奖学金和打工收入,一共三千二百块。她把信封抽出来,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千二百,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她想了想,拿出五百块,单独放进了口袋。
五百块,她打算寄回去。
不是因为信了她妈生病的事,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他们一个交代。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她的父母,给了她一条命,让她活到了十八岁。她可以不原谅他们,但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五百块不多,但够她妈买一个月的药了——如果她妈真的生病的话。
她去了邮局。青石县城的邮局在一中对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她把五百块装进信封,在汇款单上写下她爸的名字和青石沟村的地址,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汇款单的附言栏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写了几个字:“注意身体。”
没有署名。她爸看到她娟秀的字迹,就知道是她。
从邮局出来,她站在街边,看着县城大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一月的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回走。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她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牛肉汤的味道,脚步顿了一下,肚子里咕噜噜地叫起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三十多块钱。她犹豫了三秒钟,走进了面馆。
“老板,一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小碗。”
“六块。”
她付了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灯泡上蒙着一层油污,光线昏暗但温暖。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一脸,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热气里,感受那种暖洋洋的、带着牛肉香味的蒸汽扑在脸上的感觉。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很小的一块,指甲盖那么大,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牛肉炖得很烂,不用怎么嚼就化了,味道在嘴里弥散开来,咸的,鲜的,带着一点点八角茴香的味道。她又夹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牛肉汤的味道。她舔了舔嘴唇,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还不错。花了六块钱,吃了一碗牛肉面,肚子里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她胃里点了一盏小灯。
回到宿舍,她把剩下的钱收好,继续看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吃那碗牛肉面的时候,董柏林也在县城里。他爸开车送他返校,路过那条街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扫过那家面馆的窗口。他没有看到她——面馆的玻璃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到了面馆门口那个写着“牛肉面”的招牌,褪了色的红底白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他忽然想到,她有没有吃过牛肉面?县城里的牛肉面六块钱一碗,她吃得起吗?她舍得吃吗?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月八日,裴裕绮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家里寄来的,而是一封来自青石沟村卫生所的信。信的内容很官方,大意是:根据上级要求,对全村村民进行健康普查,裴裕绮作为青石沟村户籍人口,需要配合填写健康信息表。信的最后附了一张表格,需要她填写自己的基本信息和健康状况,然后寄回去。
裴裕绮把信看了两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她离开村子快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让她填过什么健康信息表,为什么偏偏现在要填?但她没有多想,填了表,寄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并不是什么健康普查。这是裴德厚想出来的一个办法——他想知道裴裕绮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他在县城的合作伙伴需要这些信息,至于用来做什么,裴德厚没有说。
有些事情,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它们一直在涌动。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这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大考,也是寒假前的最后一次检验。裴裕绮准备得很充分,她把之前摸底考试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全部梳理了一遍,该补的补了,该练的练了。她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再像上次那样发着高烧上考场。
考试三天,她发挥稳定。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一科她都做得中规中矩,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失常。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也知道这次考试的目标不是冲第一,而是稳住。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六百九十二分。比上次摸底考试高了将近二十分,比第二名的周远高了十四分。
王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回来了?”
裴裕绮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后怕。她怕的不是考不好,而是怕自己掉下去之后就再也爬不上来。高三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被卷进去,想出来就难了。
她考回了第一,说明她还没有被卷走。至少现在还没有。
寒假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开始了。青石一中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四天,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九,比普通年级短了一半还要多。裴裕绮不打算回青石沟村。她跟王老师说寒假想留在学校复习,王老师同意了,还帮她申请了一间寒假留校宿舍。
她没有跟家里说。她不想说,也不敢说。如果她妈知道她不回家过年,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她想的是,等过完年了再打个电话回去,就说学校补课,回不去。
腊月二十八,青石县城张灯结彩,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红对联、红灯笼、红鞭炮,铺天盖地的红,把灰扑扑的县城染出了一层喜庆的颜色。裴裕绮从宿舍出来,去超市买了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一袋速冻水饺,两包方便面,一袋瓜子,一包糖果。她在超市里转了很久,最后在卖春联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一副最小的,两块五,红纸黑字,写着“平安如意”。
回到宿舍,她把春联贴在门框上,贴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意。她把速冻水饺煮了,盛在碗里,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吃。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煮得有点过了,皮破了几个,馅料漏出来,汤里飘着一层油花。她用勺子舀起一个破了的水饺,吹了吹,放进嘴里。
窗外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鼓掌。她嚼着水饺,听着鞭炮声,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不是难过,不是孤独,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放下碗,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把碗里剩下的水饺吃完,把汤也喝完了,洗了碗,洗了脸,爬到床上,关了灯。
宿舍里很黑,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到了十二点的时候,整个县城像是炸开了一样,鞭炮声震得窗户嗡嗡响。裴裕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她会在哪里?
希望不是在青石沟村。
董柏林在省城的家里过年。董家的年夜饭很丰盛,八菜一汤,宋雅芝亲自下厨做的。董建国开了一瓶红酒,给董柏林也倒了一杯,说“十八岁了,可以喝了”。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
董柏林喝了一口红酒,觉得又苦又涩,不好喝。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妈,”他说,“我过完年想早点回学校。”
宋雅芝正在剥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不是初九才开学吗?你要多早回去?”
“初五吧。我想多复习几天。”
宋雅芝和董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董建国放下酒杯,问:“是不是学校有什么安排?”
“没有,就是想多学一点。”董柏林说,“京华大学的分数线不低,我想再往上冲一冲。”
这个理由很正当,正当到宋雅芝没有办法拒绝。她点了点头,说:“行,初五我送你。”
董柏林没有说真话。他想早点回学校,不是为了复习,而是因为裴裕绮寒假不回家。他知道她留校了。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学校过年是什么感觉,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空荡荡的宿舍楼,空荡荡的食堂,一个人,一张床,一碗饺子。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可能跑到学校去陪她过年,那样太奇怪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早点回去,哪怕只是坐在教室里,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正月初五,董柏林回到了青石一中。校园里空荡荡的,教学楼锁着门,宿舍楼也只开了几间留校学生的房间。食堂关了,留校的学生只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董柏林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把行李放回宿舍,在教学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里。教室没开门,图书馆没开门,操场上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他最后去了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小卖部开着门,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董柏林走进去,买了一箱方便面、一箱牛奶、几袋面包和一些零食。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多买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方便面。
“老板,能帮忙送到宿舍吗?东西有点多。”
“行,等我看完这一段。”
董柏林站在柜台前等。小卖部的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雪地里拥抱,背景音乐很煽情。老板看得津津有味,董柏林没有催她。他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他忽然想到,裴裕绮现在在干什么?她吃晚饭了吗?她是一个人吗?
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正月初六,裴裕绮去了一趟县城新华书店。她想买几本高考真题集,书店初六开门,她一大早就去了,在书店里转了大半个小时,挑了三本真题和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结账的时候,四本书一共八十七块钱,她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握了一下。
八十七块,够她吃两个星期的早饭了。
但她知道这些书是必要的投资。多做几套真题,高考多考几分,这几分可能就决定了她是去京华大学还是去别的学校。八十七块钱买几分,值。
她抱着书从书店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忽然看到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柏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从一家超市出来。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到她。
裴裕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路这边,看着路那边的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打招呼。他们是同班同学,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毕竟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两年半,打个招呼总不过分。
但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因为她注意到他手里拎的那个袋子里,装着牛奶和方便面,和她小卖部里买的一模一样。
他在给谁买?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迅速掐灭了。这不关她的事。
她转过身,沿着路沿石走了。
董柏林抬起头的时候,刚好看到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很微弱的声响。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他想叫她。他想说“裴裕绮,新年快乐”。他想说“你还好吗”。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从新华书店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华书店的招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
他把袋子打开,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除了他自己要吃的方便面和牛奶,还有他多买的那一箱牛奶和一箱方便面。
他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裴裕绮回到宿舍,发现自己宿舍门口多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方便面。纸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学校发的留校生补助,放你门口了。”
裴裕绮看着这两箱东西,眉头皱了起来。学校什么时候有这种补助了?她留校之前王老师怎么没跟她提过?
她把纸箱搬进宿舍,打开牛奶箱,里面是十二盒纯牛奶,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很新鲜。方便面箱里是十二袋红烧牛肉面,最普通的那种,绿袋子,红色包装。
她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字迹很好看,跟她之前收到的那几张纸条像是出自同一个人。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些东西不是学校发的。是某个人放在这里的。
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李梦琪?李梦琪回家过年了,不在学校。王老师?王老师家在县城,但以他的性格,如果要给东西会直接给,不会用这种方式。董柏林?
她想起今天在路上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的袋子里装的就是牛奶和方便面。但他手里只有一个袋子,装不下一整箱牛奶和一整箱方便面。除非他先送了东西过来,又去超市买了自己的。
这个推理牵强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她把牛奶和方便面收好,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不管是谁,谢谢。
正月初九,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
开学的第一天,王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从这个学期开始,你们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你们是一台台考试机器。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高考那天,把这台机器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把它开进考场,考出一个最高的分数。”
没有人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事实。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了一倍。上学期的复习还是按部就班的,一轮一轮地过知识点,老师讲,学生听。下学期的节奏完全变了——老师不讲新课了,课堂上全是刷题和讲题。一张卷子接一张卷子,一个专题接一个专题,从早上刷到晚上,从周一到周六,从二月到六月。
裴裕绮的日程表被压缩到了极致: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教室,中午十二点吃饭,十二点二十回教室继续学,下午五点四十吃饭,六点回教室晚自习,十点半回宿舍,十一点继续学,十二点睡觉。一天的睡眠时间不到六个小时,吃饭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剩下的所有时间,全在看书、做题、背书、复盘。
她的手上又多了几道裂口。不是冻的,是翻试卷翻的。试卷的边角很锋利,一天翻几百张,手指上的皮肤被割出一道一道的小口子,不深,但很疼。她用创可贴把指尖缠起来,继续翻。
她的眼睛也开始出问题了。长时间用眼,她的视力下降了不少,看书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她想去配眼镜,但配一副眼镜要两三百块钱,她舍不得。她把书举近一点,凑到鼻子前面看,姿势别扭,但能看清就行。
她的体重掉到了八十斤。她一米六三,八十斤,瘦得像一根竹竿。校医给她称体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营养”。裴裕绮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需要营养,但她没有时间去弄营养的东西,也没有钱。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高三的学生不过情人节,因为这一天是周四,有考试。全年级统一的理综模拟考,从早上八点半考到十一点半。三个小时的考试,裴裕绮做完了所有的题目,检查了两遍,然后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她靠着走廊的栏杆,看着操场上的天空。二月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能感觉到春天快要来了,风吹在脸上不是那种刀子一样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书包上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音,因为风太小了,铃铛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平安符。红绸布已经被磨得有点发白了,但那个“福”字还在,针脚依然密实。她不知道这个平安符是谁送的,也不知道那个人今天是不是也在考试,是不是也提前交了卷。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送她平安符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默认是女生,因为男生一般不会做这种细致的手工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也许是男生。
她把平安符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能揭示身份的线索。
算了,不想了。
她背上书包,回了宿舍。
董柏林也在那天考试。他没有提前交卷,他在考场里坐到了最后一分钟,不是因为做不完,而是因为他不想在外面遇到她。他怕自己一走出考场就看到她站在走廊上,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考完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栏杆前,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是情人节。
他知道这个节日的意义,但他从来没有过过。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在遇见裴裕绮之前,他觉得那些写情书、送花、约会的同学都很幼稚。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愿意花所有的时间在她身上。哪怕那些时间没有任何产出,你也会觉得值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他存了很久的草稿。那是一段话,他写了删,删了写,改了几十遍,一直没有发出去。
“裴裕绮同学,你好。我是董柏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高一到现在,我一直在关注你。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在意,但我还是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我希望你考上京华大学。”
他读了这段话,觉得太直白了。删掉。
“裴裕绮,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们没怎么说过话,我为什么要给你写这些。我想告诉你的是,匿名助学基金是我——”
删掉。这个不能说。
他又写了一个版本:“裴裕绮,加油。”
四个字。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发不出去。
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发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她会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有什么目的?她已经被太多人算计过了,她已经习惯了用怀疑来保护自己。
他不想成为她需要怀疑的那个人。
他把手机收好,背上书包,走出了考场。
从二月到三月,从三月到四月,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裴裕绮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起床、学习、吃饭、学习、睡觉。她不再数日子了,因为她觉得每一天都差不多。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变成了绿油油,操场上的雪从有到无,路边的迎春花开了又谢了——这些变化她都注意到了,但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试卷上。
她做的试卷堆起来有半人高。数学、语文、英语、理综,每一科的试卷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夹子夹起来,码在桌上,像一堵矮墙。她的笔记本有十几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她的错题本已经换到了第三本,每一道错题都抄了题目、写了正确解法、标注了错误原因、总结了注意事项。
她是整个年级最努力的人,没有之一。周远那种“天才型”选手,下课就跑,周末就玩,成绩依然稳稳地排在年级前三。但裴裕绮不行,她不是天才,她只有努力。
四月的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裴裕绮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今天状态不太好,做数学卷子的时候卡在一道导数题上,做不出来,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动。
她把笔放下,把头靠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试卷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她睡着了。
董柏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教室的灯还亮着,以为有人忘了关。他推门进去,看到裴裕绮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枕在胳膊上,马尾辫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边摊着一张数学试卷,笔还握在手里,笔尖点在草稿纸上,洇出了一小团墨迹。
董柏林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他走过去,轻轻地、极轻地从她手里把笔取出来,放在桌上。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他想,她应该睡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关了教室后面的灯,只留下她头顶那盏。光线调暗了一些,不会刺眼。
然后他坐在离她三排远的位置上,拿出自己的书,翻开,但没有看。
他在陪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睡得昏昏沉沉,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的两边都是麦田,麦子熟了,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翻起波浪。她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但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她觉得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走过去。
裴裕绮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在教室里睡着了。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手里没有笔,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她愣了一下,拿起那件外套看了看。男款的,很大,很新,面料摸上去很舒服,像是羊毛混纺的,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商标,写着她不认识的牌子。
她把外套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主人的信息。
她皱了皱眉。是谁给她披的外套?谁还留在教室里?
她环顾了一下教室,没有人。灯只亮了头顶这一盏,其余的都是黑的。教室的后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外套是谁的?放在你座位上了。”
她把纸条压在外套下面,收拾好东西,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裴裕绮到教室的时候,那件外套已经不在了。她压在下面的纸条被换成了另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不用还。”
她看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来路不明的善意。不是她不感激,而是她觉得这种善意让她不安——她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这是她在青石沟村学到的第一课。
但她不知道的是,对董柏林来说,裴裕绮不是一个“无缘无故”的人。他喜欢她,喜欢了三年。这个理由足够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她着凉。
就这么简单。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体检。
体检在县医院进行,高三全年级的学生分批过去。裴裕绮排在了第一批,早上去,中午就结束了。体检的项目很多,抽血、量血压、测视力、拍胸片,一项一项地过。
测视力的时候,她看不清楚视力表上最小的那一行。护士问她:“你近视?”
“有一点。”她说。
“配眼镜了吗?”
“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在她的体检单上写了一个数字。
量体重的时候,她站上去,指针晃了晃,停在了四十公斤的位置上。护士把数字记下来,又看了她一眼:“你太瘦了,注意营养。”
裴裕绮点了点头。
董柏林的体检在下午。他拿到体检单的时候,翻了一下,忽然在上面看到了裴裕绮的名字——他们班体检表是按学号排列的,她的学号在他前面几个,他翻到了她那一页。
他看了她的体检数据。
身高:163cm。体重:40kg。视力:左眼4.6,右眼4.7。
他盯着“40kg”这个数字,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一米六三,八十斤。她到底有没有在吃饭?
他把体检单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一件事——她的眼睛近视了。4.6的视力,坐在第三排,黑板上写的字她能看清吗?他想起她最近看书的时候总是把书本凑得很近,有时候甚至会眯着眼睛看黑板。他之前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看来,是因为她真的看不清。
那天下午,董柏林没有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去了县城的眼镜店。他不太懂眼镜,店员给他介绍了一大堆参数,什么球面非球面、折射率、防蓝光,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他最后选了一副普通的黑色塑料框眼镜,镜片配了最基础的款式,加在一起三百八十块。
他付了钱,店员问他:“是你戴吗?要不要调一下鼻托?”
“不是。不用。”他把眼镜盒装进口袋,走了出去。
出了眼镜店,他站在街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把眼镜送出去。直接给?她不会要的。放到她桌上?她可能会当成别人的东西放回去。让王老师转交?王老师上次已经说过他了,说“你帮她已经够多了”。
他想了一个晚上,没有想出办法。
第二天早上,他趁裴裕绮去食堂吃早饭的时间,把眼镜盒放到了她桌洞里。眼镜盒外面包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度数应该合适。不合适的话,县医院对面的眼镜店可以免费调。”
他放完之后,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在座位上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裴裕绮从食堂回来,发现了桌洞里的眼镜盒。她拿出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