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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计时 倒计时四十 ...
倒计时四十八天。
裴裕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副眼镜她戴了三天了,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在变得不一样。不是世界变了,是她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以前她看黑板上的板书,像是隔着一层雾,要眯着眼睛、伸长脖子才能辨认出那些粉笔字的轮廓。现在不一样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刀刻的一样,横是横,竖是竖。
她第一次发现,王老师写在黑板左上角的“距高考还有XX天”的数字,每天都是用红粉笔写的。之前她一直以为是白色,因为看不清楚。
她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董柏林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这个发现来得有点莫名其妙。那天她戴着眼镜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刚好和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但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是那种很深的、像秋天的泥土一样的棕色。他的睫毛很长,这一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但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一样印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物理卷子上。这是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一个金属棒在导轨上切割磁感线,求感应电动势和电流大小。这种题型她做过无数遍了,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但今天她的思路总是被打断,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飞不出去。
她深呼吸了三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最后几十天分心。不能分心。
四月二十一日,倒计时四十七天。
早读课,裴裕绮在读英语。她的英语成绩在年级排前三,但她的口语不好——这是农村学生的通病,笔试能考高分,一张嘴就露怯。她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每天早上都会花二十分钟大声朗读英语课文,用她能做到的最标准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It was a bright cold day in April, and the clocks were striking thirteen.”
她读的是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英文老师推荐给她的课外读物。英文老师说,想提高阅读理解能力,光靠做题是不够的,要多读原版书。裴裕绮在旧书摊上花三块钱买了这本二手书,封面的边角都磨圆了,里面还有前任主人用铅笔做的标注。她读得很慢,一个句子有时候要读好几遍才能看懂,但她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每读懂一个句子,她就觉得自己离那个更大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董柏林坐在最后一排,听到了她读书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嘈杂的早读声中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乱石堆里淌出来,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
他放下手里的英语课本,听了几秒钟。她的发音有一些地方不太标准,比如“th”的音发得有点像“z”,但他觉得很好听。不是因为发音,是因为她在读。
他在心里跟着她默念了一遍那个句子:“It was a bright cold day in April.”四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的寒冷日子。
他看了一眼窗外。四月末的青石县,阳光确实很明媚,但风吹过来还是凉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句子用来形容今天的天气再合适不过了。
他低下头,继续背单词。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七天,他也要努力。不是为了京华大学——虽然他嘴上说想考京华大学,但以他目前的成绩,说实话还有点悬。他是年级十五名左右,京华大学在省内的录取线大致需要年级前五十,他虽然在圈内,但不够稳。他需要再往上冲一冲。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别人”确实给了他很多动力。如果没有裴裕绮,他可能不会对京华大学产生那么强烈的执念。他可能会像大部分同学一样,选一个省内的重点大学,离家近,父母放心,自己也轻松。但因为她想去,他也想去了。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力量——不是让你变得卑微,而是让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四月二十五日,倒计时四十三天。
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高考。从考场布置到考试时间到答题卡样式,全部按照高考的标准来。王老师说:“这是让你们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到了真正考试那天就不会慌了。”
裴裕绮被分配到了第三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年级第一在第一考场,第二在第二考场,以此类推。她在第一考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答题卡上,把“裴裕绮”三个字照得发亮。
她考得很稳。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一科都按部就班地做,不急不躁。她以前考试容易紧张,尤其是遇到不会做的题目,手心会冒汗,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说“完了完了完了”。但到了高三下学期,她反而不紧张了。不是因为她什么都会了,而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紧张没有用。你紧张,不会做的题还是不会做;你放松,也许会做的题还能做对。紧张是扣分项,放松是加分项。这道算术题,她的脑子算得很清楚。
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考得很好。她有这个预感。
“裕绮!”
李梦琪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考得怎么样?”
“还行。”裴裕绮说。
“还行是多少?感觉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等成绩出来吧。”
“你这个人真没劲。”李梦琪撇了撇嘴,“考得好就高兴嘛,干嘛总是‘还行’‘还行’的。”
裴裕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不是她不想高兴,是她不敢高兴。她怕自己高兴得太早,结果出来不如预期,那种落差她承受不起。她宁愿先压着,等结果出来再高兴也不迟。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她在青石沟村学会的生存法则之一:不要高兴得太早,也不要难过得太早。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决定用什么情绪去面对。
李梦琪拉着她去食堂。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高考冲刺动员大会”的字样,时间是四月二十八日下午。裴裕绮看了一眼,记住了时间。
四月二十八日,倒计时四十天。
高考冲刺动员大会在学校操场上举行。全年级八百多个学生坐在操场上,前面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上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青石一中2012届高考冲刺誓师大会”。校长、年级主任、教师代表、学生代表轮流上台讲话,无非是些“最后四十天要拼尽全力”“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之类的话。
裴裕绮坐在班级方阵里,听着这些讲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些话她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每次开会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听多了就像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
但最后一个人的发言,让她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女生,叫林依然,文科班的,年级第一。她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从一个叫石盘村的地方来到青石一中。那时候我连县城都没来过几次,每次坐车都会晕车。我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不知道什么是电影院,不知道什么是地铁。我只知道,我要考大学。”
操场上一片安静。
“三年了,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我没有去过网吧,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看过一部完整的电视剧。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学习,因为我输不起。”
林依然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外面打工。我考上大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女孩子读书,是有用的。”
操场上有掌声响起来,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裴裕绮没有鼓掌。她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林依然,觉得那个人很像自己。
不是经历像,是那种感觉像。那种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必须往前跑的感觉。
动员大会结束后,各班回到教室开班会。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五十多个学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同学们,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道理你们都懂,不想懂的讲再多也没用。”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我就说一句——四十天后,你们各奔东西。有些人会去北京、上海、广州,有些人会留在省内,有些人可能会去复读。不管去哪里,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这三年,你们没有白过。”
他顿了一下。
“不管高考成绩如何,你们都已经比三年前的自己强了很多。这三年里,你们学会了坚持,学会了自律,学会了在困难面前不低头。这些东西,比一张录取通知书更值钱。”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裴裕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京华大学”四个字,她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她忽然想,如果四十天后,她没有考上京华大学,怎么办?这个念头以前也出现过,但她总是迅速把它压下去,不敢多想。今天,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认认真真地想了几秒钟。
没考上怎么办?
复读?家里不会支持的。打工?她不甘心。嫁人?她宁愿死。
想了几秒钟之后,她把那个念头重新压了回去。不会考不上的。她不会允许自己考不上。
五月一日,劳动节。高三不放假。
但学校还是做了一些人性化的安排——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了,改成了自由活动。班主任可以组织一些放松活动,比如看电影、打球、唱歌,让大家从紧张的复习中暂时抽离出来。
王老师决定给全班放一场电影。他在教室里的多媒体设备上鼓捣了半天,最后放了一部《当幸福来敲门》。这是一部老电影了,讲的是一个濒临破产的黑人推销员,带着儿子流落街头,睡过公共厕所,住过收容所,最后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一名成功的股票经纪人。
裴裕绮之前没看过这部电影。她坐在座位上,一开始还在想着等会儿要做的数学卷子,心思完全不在屏幕上。但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被一个画面吸引住了——威尔·史密斯的角色在公共厕所里捂住儿子的耳朵,不让他听到外面砸门的声音,自己却无声地流泪。
那个画面让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认出了那种表情——那种明明已经快要崩溃了,但不能倒下的表情。她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
电影结束后,教室里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在讨论剧情。裴裕绮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把电影里的那句台词记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别让任何人告诉你,你做不到某件事。即使是我也不行。”
她看了看这句话,又看了看“京华大学”四个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做数学卷子。
五月四日,倒计时三十四天。
青石一中组织了一次“高三减压心理讲座”。学校请了县医院的心理医生来给学生们讲怎么缓解压力、怎么调节情绪、怎么保证睡眠质量。心理医生姓徐,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子。
“同学们,我理解你们现在的压力。你们可能会失眠,可能会焦虑,可能会无缘无故地烦躁。这些都是正常的,不要觉得自己有问题。”徐医生站在讲台上,投影仪上放着一张PPT,上面写着“压力管理小技巧”。
“我教大家一个简单的方法——深呼吸。闭上眼睛,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数四秒;屏住呼吸,数四秒;用嘴巴慢慢呼气,数六秒。重复五次,你们会发现自己平静了很多。”
裴裕绮闭上眼睛,试了一下。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五、六。重复了五次之后,她确实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李梦琪也在做深呼吸,闭着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仪式。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李梦琪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你做得很好。”
“那当然,我可是要考满分的人。”
“满分是多少分?”
“七百分。”
“那你加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种轻松的时刻在高三很少见,所以每一次都显得特别珍贵。笑完之后,裴裕绮继续低头做题,李梦琪也拿出了她的历史笔记开始背诵。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因为时间不允许。但那几秒钟的笑声,在她们各自的记忆里,都占了很大一块位置。
五月十日,倒计时二十八天。
裴裕绮收到了第二笔来自家里的汇款单——不是汇款,是催款单。她爸又写信来了,这次的理由是“你弟要交学费,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再不寄钱回来你弟就要辍学了”。
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因为她冷酷,而是因为她太了解她爸了。她弟今年初二,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全免,只收几十块钱的杂费。就算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几十块钱也轮不到她来出。这封信和之前那些信一样,只是想从她这里多榨一点钱出来。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是不难过。她难过的是,她已经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父母了。信任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但她和她父母之间,连这点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错。也许是她的错,因为她太倔了,不肯服从他们的安排;也许是他们的错,因为他们把她当成了工具而不是女儿。也许谁都没有错,只是穷。穷到一定程度,亲情就会变质,变成一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她想把这些事情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她的脑袋转,怎么都赶不走。
她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做题是她的避难所。当她的脑子被公式和数字填满的时候,就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情了。一道导数题,求函数的单调区间和极值。她设导数为零,解方程,求根,画表格。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移动,像一辆火车在铁轨上飞驰,什么都不能让它停下来。
五道题做完,她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暂时不会冒出来。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课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颗一颗金色的小星星。她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光斑,感觉它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承诺。
五月十五日,倒计时二十三天。
高三的最后一次月考。这次考试之后,学校就不再组织大型考试了,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学生自己复习、查漏补缺。
裴裕绮在这次月考中再次拿了年级第一。六百九十七分。比上次高了五分,离七百分的关口越来越近了。
王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的时,眼睛里全是笑:“裴裕绮,你知道你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裴裕绮说。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外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保持这个状态,京华大学稳了。”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欣慰,“但你也不要松懈。最后二十多天,该做题做题,该背书背书,保持手感最重要。”
“我知道。”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王老师,京华大学……真的有那么好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说:“京华大学好不好,不在于它本身,在于它能给你什么。它能给你一个平台,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它能给你一个身份,让你不再被别人看低。它能给你一群优秀的同学,让你知道人外有人。”他看着裴裕绮,认真地说,“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会让你的努力变得值得。”
裴裕绮沉默了。她没有完全理解王老师的话,但她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她走在走廊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个在奔跑的人。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跑。从青石沟村跑到青石中学,从青石中学跑到青石一中,从青石一中跑到这里。跑了这么多年,终于快要到终点了。
她加快脚步,走回了教室。
五月二十日,倒计时十八天。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5·20”,谐音“我爱你”。青石一中的高三学生不过这种节日,但年轻的心总是按捺不住的。课间的时候,裴裕绮看到有好几个同学在互相送小礼物、写小纸条、窃窃私语。她笑了笑,没有在意。
但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了一朵花。
不是玫瑰,是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用一张绿色的纸包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栀子花的香味很浓,但很好闻,甜甜的,像夏天的味道。
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加油。快到头了。”
没有署名。字迹是她见过好几次的那种工整和圆润。
裴裕绮拿起那朵栀子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味一下子涌进她的鼻腔,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朵花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不是因为花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因为送花的那个人说了“快到头了”这四个字。
快到头了。
是啊。快到头了。三年的高中生活,十八年的苦日子,都快到头了。她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但那个人似乎比她自己更了解她需要什么样的鼓励。不是“加油”这种空洞的口号,不是“我相信你”这种沉重的期待,而是一句“快到头了”——像一个人在陪她跑长跑,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说,看,终点就在前面了。
她把那朵栀子花夹在了笔记本里,和那张写了英文祝福的纸条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五日,倒计时十三天。
学校的复习氛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紧张、压抑、喘不过气,现在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不舍。同学们之间的对话从“这道题怎么做”变成了“你报哪个学校”“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课间的时候,有人在传着写同学录,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对彼此的祝福。
李梦琪买了一个很漂亮的同学录本子,全班传着写。传到裴裕绮的时候,她拿了一支黑色水笔,翻开到写给她那页,想了很久才落笔。
“梦琪:谢谢你三年来的照顾。你的开朗感染了我很多。希望你在北京也能这么开心。——裴裕绮”
她写的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她把本子合上,传给下一个同学的时候,李梦琪凑过来看。看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她哇了一声:“你也要去北京?我也想去北京!我们一起考北京吧!”
裴裕绮看了她一眼:“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那说好了,我们在北京见!”
“好。”
裴裕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说“好”。她还没有收到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甚至还没有参加高考。但她说“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好像她已经在那个城市里了。
也许是那朵栀子花给她的信心。也许是那张写了“快到头了”的纸条。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她终于相信自己能做到。
五月二十八日,倒计时十天。
学校举行了高三毕业照的拍摄。八百多个学生按照班级顺序站到操场上,前面搭了一个铁架子,一排一排地站上去,像叠罗汉一样。裴裕绮站在第三排,左边是李梦琪,右边是一个她不太熟的男同学。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镜,表情平静。
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的时候,她没有喊茄子,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拍照而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快门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定格了。
很多年以后,裴裕绮再看这张照片的时候,会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年轻。十八岁,脸很瘦,眼镜框有点大,校服有点宽,马尾辫有点歪。但她笑得很好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她三年来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拍完集体照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李梦琪拉着裴裕绮拍了好几张,各种角度,各种表情。裴裕绮被她折腾得哭笑不得,但也很配合,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跟李梦琪这样嘻嘻哈哈了。
董柏林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手机,远远地看着她。
她今天穿着校服,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她的表情没有那么紧绷了,也许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
他举起手机,隔着人群,拍了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正在低头看李梦琪的手机屏幕,侧脸被阳光照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又觉得太明显了,换成了另一张风景照。
但他没有删掉那张照片。他把它藏在手机相册的深处,在一个人看不到的地方。
裴裕绮在那天收到了很多人的毕业祝福。李梦琪送了她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致我最好的朋友”。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送了她一支钢笔,说“你字写得好,用这支笔会更漂亮”。甚至连王老师都送了她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京华大学在等你”。
她把所有这些礼物都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她攒的那些钱放在一起。
但她最珍视的,是一张小纸条。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塞进了她的课本里。
她打开的时候,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
“你一定会去你想去的地方。因为你在不该放弃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过。”
没有署名。
但裴裕绮看了这句话很久,然后把这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和那张写了英文的纸条,和那朵栀子花的花瓣,和所有那些没有署名的善意,放在了一起。
六月一日,倒计时六天。
儿童节。高三学生不过儿童节,但他们已经长大了。裴裕绮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初中部的学生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笑声从操场那边飘过来,清脆得像风铃。她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想,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六年前,她十二岁,在青石沟村的小学读六年级。六一儿童节那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她表演了一个节目——诗朗诵,朗诵的是《少年中国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她站在那个破旧的水泥舞台上,穿着校服,拿着话筒,一句一句地念。台下坐着她的老师和同学,没有家长。她妈在地里干活,她爸在喝酒。
但她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掷地有声。念完之后,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她鞠了个躬,走下舞台。
六年后,她站在青石一中的走廊上,穿着同样的校服——已经不是同一件了,但颜色一样。她即将走进高考的考场,去参加那一场决定她命运的考试。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那个十二岁时在破旧舞台上念诗的自己,会为她骄傲。
她把目光从操场上收回来,转身走回了教室。
六月四日,倒计时三天。
学校开始布置高考考场。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列,按照高考的标准,每间教室三十张桌子,五列六排,间距拉到最大。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门口贴着考场号和考生名单。
裴裕绮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裴裕绮”三个字,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记住这个位置,因为三天后,她会坐在这里,写下她人生中最重要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没有看书。
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换上一件干净的睡衣,坐在床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直尺、圆规、手表。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再装回去。
全部收拾好之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蝉鸣——太早了,蝉还没出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就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她攒的那些钱和那些纸条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六年前,有人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她不在意的英文。
三年前,她坐在青石一中的教室里,穿着一件袖口磨毛的薄棉袄,做自我介绍,“我叫裴贱丫,我不喜欢别人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两年半前,有人匿名资助了她,她不知道是谁,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钱让她不用再啃馒头。
一年前,她改了名字,叫裴裕绮。裕,丰衣足食;绮,美丽华贵。
一个月前,她戴上了一副来路不明的眼镜,看清了这个世界。看见了黑板上粉笔字的颜色,看见了窗外树叶的脉络,看见了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现在,她躺在学校的宿舍里,离高考还有三天。
她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个月后她在哪里。不知道一年后她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在纸条上看到“All the best wishes to you”却完全不在意的女孩了。
现在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某个地方,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好。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六月五日,倒计时两天。
董柏林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不是紧张,是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高考结束之后,他要不要去找她?
他想了很多种方案。考完最后一门,在考场门口等她,假装偶遇,说“好巧,你也在这个考场”。然后顺路一起走,聊几句,问她考得怎么样,想去哪所大学。如果她说“京华大学”,他就说“我也是”。
听起来很自然,对吧?
但他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以冷场告终。他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尤其是跟裴裕绮——她那种安静的气质,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浮。
他想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决定: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给她发一条消息。
他存了她的手机号。不是特意存的,是有一次王老师让他帮忙统计班级通讯录,他看到了她的号码,就记了下来。不是故意偷看,是工作需要——他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把那个号码存在手机里,备注是“裴裕绮”。每次翻通讯录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跳快几拍。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要给她发一条消息。不用太长,就几个字:“考完了,辛苦了。祝你好运。”
不署名,但她会发现是他吗?他的手机号她不知道,她应该猜不到是谁。没关系,他不介意做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他做了三年,不在乎再做几天、几个月、几年。
他
你还我原版,辛辛苦苦写了1万多字的,因为负能量你给我毙了,我真求你了。。。我寻思也没有负能量吧。很平常的要逃出原生家庭。我现在真难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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