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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三 如果说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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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高二是上坡路,那高三就是攀岩——脚下是几乎垂直的崖壁,手上能抠住的只有那些细小的、不起眼的凸起,稍微松一口气,就会掉下去。
青石一中的高三惯例是暑假补课。七月中旬,别的学校还在放假,高三的学生已经坐在了闷热的教室里,头顶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卷起桌面上试卷的边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教室里的空气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味和印刷机油墨的味道,那是一种只有高三才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闻一次就能记一辈子。
裴裕绮坐在靠窗第三排,她的位置没有变过。从高一开始,她就坐在这里,三年了,窗外的槐树长高了一截,窗台上的漆皮剥落了一些,但她坐的位置始终没有动过。她的桌上堆着一摞书,不是整整齐齐地码着,而是像砌墙一样竖着排成一排,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这不是为了防老师,是为了给自己围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一个只属于她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题目,没有别的东西。
她的课本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数学书的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物理书的书脊裂开了一道口子,她用针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英语书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裴裕绮”三个字,下面画着一条横线,再下面写着“京华大学”。
这四个字她写了几百遍,已经写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笔画之间的间距永远匀称,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高三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上六点二十早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中午十二点下课,下午两点上课,五点半下课,晚自习从七点上到十点半。一天下来,坐在椅子上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裴裕绮习惯了这种节奏,她的身体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到了某个时间点自动切换到对应的模式——六点二十,清醒;十点半,疲惫但不松懈;十二点,饿但不着急吃。
但她没有意识到的是,机器的零件正在慢慢磨损。
高三第一次月考在八月底。裴裕绮考了年级第一,总分六百七十八。这个分数放在往年,已经超过了京华大学在省内的录取线。成绩出来的那天,王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六百七十八。”王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你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吗?”
裴裕绮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意味着你离京华大学很近了。”王老师看着她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你要注意,不要放松。高三还有一年,变数很多。你现在是年级第一,但第二名的周远只差你八分。八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我知道。”裴裕绮说。
“还有一件事。”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一笔奖学金,学校给的,两千块。你收好。”
裴裕绮看着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她最近收到太多来自学校的“奖学金”和“补助”了,多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不太真实。青石一中虽然是一所不错的学校,但也没阔绰到能给一个学生发这么多钱的地步。她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王老师,”她迟疑了一下,“这个奖学金……是学校发的吗?”
王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然。你年级第一,学校有奖励政策,你不知道吗?”
裴裕绮知道学校有奖励政策,但她记得政策上写的是年级第一奖励五百块,不是两千。
她没有再问。她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在钱这件事上。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问了,答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而她太需要这些钱了,需要到她没有底气去追问来源。
她说了声谢谢,把信封放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王老师看着门关上,拿起手机给董柏林发了一条消息:“钱给她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王老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是在帮一个学生,还是在成全另一个学生的私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裴裕绮需要这笔钱,董柏林愿意给这笔钱,而他,只是一个中间人。
仅此而已。
九月份,天气开始转凉。裴裕绮的棉袄又穿上了,袖口的毛边比去年更大了,这次她没有拽袖口,而是用针线把松掉的罗纹缝紧了一圈。缝完之后,袖口看起来没那么松垮了,但凑近了看,能清楚地看到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一道缝了很久的伤口。
李梦琪有一次看到了她缝的袖口,沉默了一会儿,说:“裕绮,你要是缺衣服,跟我说,我家还有几件旧——”
“不用。”裴裕绮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这件还能穿。”
李梦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和裴裕绮做了两年同学,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跟她争论。她发现裴裕绮这个人有一个很奇怪的特质——她不忌讳谈自己的穷,但她不接受别人的施舍。你可以知道她穷,你不能帮她变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裴裕绮划得很清楚。
李梦琪有时候会在周末从家里带一些吃的回来,分给宿舍的同学。她给裴裕绮的东西总是最多的,但她从来不会说“这是给你的”,而是把东西放在公共的桌子上,说“大家分着吃”。裴裕绮每次都会拿一份,不多拿,也不少拿,拿完之后会说一声“谢谢”。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被帮助的方式——不是被特殊对待,而是被平等地包含。
董柏林也在用一种他不会说出口的方式观察她。他已经观察了她两年,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准时出现在教室里,比大部分同学早十分钟。他知道她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去食堂,比大部分同学晚五分钟——因为她知道那个时间点食堂人少,不用排队。他知道她晚饭吃得很少,经常只是一个馒头、一碗免费汤。他知道她每周六晚上会给自己加一个煎蛋,那是她一周里最奢侈的一顿饭。他知道她洗头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袋装洗发水,兑了水装在瓶子里用。他知道她的每一支笔都用到了写不出字才换,换下来的笔芯她会攒在笔袋里,留着以后做手工。
他知道她所有的事情。他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习惯。
但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她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穿。他怕她看出他眼里的东西,然后像对待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一样,礼貌地、温和地、但无比坚决地推开。
她推开过很多人。高一的时候,有男生给她写过情书,她看都没看就还回去了,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有女生试图跟她交朋友,她接受了,但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对所有人都是友好的,但那种友好不是敞开式的,而是一种带着明确边界的客气——你可以站在线外面跟我说话,但你不能跨进来。
董柏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跨进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跨进去。他只知道,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匿名资助、偷偷塞笔、假装掉东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往前一步,他怕自己会失控。
九月中的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习,董柏林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关灯的时候,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看到裴裕绮的座位上落了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个平安符。
红色的绸布缝成的小袋子,正面绣着一个“福”字,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做的。袋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红绸布褪成了暗粉色,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也像是被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董柏林把这个平安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不知道这是裴裕绮掉的,还是她故意放在桌上忘了拿的。但不管怎样,这东西看起来对她很重要。
他把平安符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趁教室里还没有人,把平安符放回了裴裕绮的桌上,压在她的笔袋下面。
他放完之后,站在她的座位旁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了她的课本里。
那张纸条上写着:“你的东西掉了,帮你放回来了。”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裴裕绮到教室后,看到笔袋下面的平安符,愣了一下。她把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自己的。她明明记得昨天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了,怎么会跑到教室里来?
她翻了翻课本,看到了那张纸条。
“你的东西掉了,帮你放回来了。”
字迹很好看,圆润、工整、间距匀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高一的秋天,她也收到过一张纸条,也是这种好看的字迹。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英文,她当时没在意,夹回课本里了,后来再也没有翻到过。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字迹——那行英文是花体,这行中文是楷体,不太好比较。但直觉告诉她,这两张纸条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
她想了想,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没有扔掉。就像她没有扔掉高一那张纸条一样。
董柏林坐在最后一排,注意到她把纸条收起来了。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表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低头写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他想,她至少没有扔掉。那就够了。
十月份,高三的第一次家长会。
青石一中的家长会通常安排在期中考试之后,但高三的家长会提前到了十月,因为学校想趁着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给家长们做一些政策解读和心理辅导。
裴裕绮没有通知家里。她知道通知了也没有用——她爸不会来,她妈更不会来,他们要在家照顾弟弟,要种地,要喂猪,要喝酒,要吵架,要做一切事情,除了来看一眼他们在县城读书的女儿。
家长会那天,班里来了三十多个家长。有些父母都来了,坐在同一个凳子上,挤挤挨挨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开重要会议。裴裕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她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董柏林的妈妈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和教室里那些穿着朴素、面容沧桑的农村父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坐在董柏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王老师在前面讲话的时候,她在纸上写写记记,比学生还要认真。
裴裕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给人一种温和可亲的感觉。
裴裕绮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课本。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坐在教室里。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次家长会,她的座位旁边都是空的。小学的时候,她会因为这件事难过,躲在厕所里哭。初中开始她不哭了,习惯了。到了高中,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家长会结束后,董柏林的妈妈走到王老师面前,跟他聊了几句。裴裕绮收拾东西准备走,听到那个女人说了一句:“王老师,柏林这孩子从小就不让我操心,您多费心了。”
王老师说:“董柏林很懂事,成绩也不错,只要稳住了,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董柏林的妈妈笑了,笑容温柔而克制:“那就好。麻烦您了。”
裴裕绮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董柏林站在楼梯口等他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靠在那里,手里转着笔,看到他妈走过来,把笔收进口袋,喊了一声“妈”。
声音不大,但很亲昵。
裴裕绮没有停留,快步走了。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眶发酸。她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加快脚步,走向食堂。
那天中午,她难得地去打了一份红烧肉。
不是因为她想吃,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做一件“对自己好”的事情,做完了之后,她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很软。很好吃。
她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站在某个人的身边,叫一声“妈”。不是那种带着讨好和畏惧的叫法,而是像董柏林那样,自然、亲昵、理所当然。
也许有一天。
十月中旬,裴裕绮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青石沟村寄来的,不是她妈写的——她妈不识字,是她爸代笔的。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方格信纸,纸面上还有几道折痕。
信的内容很短,短到裴裕绮看了两遍就看完了。
“贱丫,你妈身体不好,住院了。你弟还小,家里缺钱。你要是有钱,寄点回来。多少都行。没就算了。”
裴裕绮把这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信里面没有问她成绩怎么样,没有问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没有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什么都没有。只有“寄点钱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回信。也没有寄钱。
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她没有钱。她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已经规划好了用途——下学期的学费、冬天的生活费、万一出现意外的备用金。她连自己的开销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哪有钱寄回去?
而且她不相信她妈真的住院了。她爸的信十封里有八封是假的,上次说她弟摔断了腿,她急得打了几百块钱回去,结果她弟在院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上上次说她妈得了急病,她慌了半个月,后来从邻居嘴里才知道她妈是去镇上赶集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是被气到了,她是不敢再信了。
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皱了,再怎么抚平,痕迹都在。
但那封信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之后的几天,她做题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脑子里会闪过她爸歪歪扭扭的字迹——“你妈身体不好”——然后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做题。
走神的时间不长,每次只有几秒钟。但董柏林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这几天做题的速度慢了。不是慢很多,是慢了一点,像一台机器被什么东西轻微地卡住了,转速下降了几转。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然后猛地回过神来,继续低头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不对劲。
他去找了王老师。
“王老师,裴裕绮这几天好像不太对劲。”
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抬起头:“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没那么专注了。以前她做题的时候谁都打扰不了她,但这几天她好像在走神。”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红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她家里的事,你少打听。”王老师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帮她已经够多了,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当侦探。”
董柏林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当侦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王老师说得对——他确实不该打听那么多。她不需要一个窥探她生活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安心读书的环境。他已经做到了。其他的,不是他的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
那天晚饭时间,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远远地看到裴裕绮坐在角落里。她的餐盘里放着一碗白饭和一碟炒豆芽,没有别的。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不是去她那一桌——他没那个勇气。他只是走到了靠近她那一排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她。
他吃了几口饭,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吸鼻子。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故意吃得很慢。他想多坐一会儿,想让她知道——虽然她不知道他在——在这个食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离她不远。
裴裕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不是难过。她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像一个气球,一直被吹一直吹,吹了三年,表面的橡胶已经被撑到了极限,薄得快要透明,再吹一口气就会破。
她不想破。
她还有一年。她要撑住。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继续吃饭。米饭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的,暖的,像一种安慰。
她不知道身后坐着的是董柏林。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只是感觉到,在这个偌大的食堂里,在这个充满了嘈杂人声的空间里,她好像不是一个人。
这个感觉没有来由,也不讲道理。但它真实地存在了一瞬,像一盏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董柏林回了一趟省城。
他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老旧楼房变成了省城的高楼大厦,从灰扑扑的街道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从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商场和写字楼。每次回来,他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两个地方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他爸董建国在开车,他妈宋雅芝坐在后座。他们每隔两周会来县城接他一次,这次是因为他爸周末有个学术会议,顺路。
“柏林,”宋雅芝从后座探过身来,“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上次月考多少名?”
“年级十五。”
“能再往上提一提吗?京华大学去年在我们省录取的最低排名是前五十,你现在的排名虽然够了,但不稳。万一今年报考的人多了,录取线——”
“妈,我知道了。”董柏林打断了她。他不喜欢他妈这种絮絮叨叨的关心方式,但他知道她是为他好。宋雅芝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医院的科室里她是主任,在家里她是总指挥,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什么事情都要管。董柏林从小学到高中,每一门课的成绩她都有记录,每一次家长会她都会提前准备问题清单,每一个周末她都会安排补习计划。
董柏林不是不感激,他只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京华大学?”董建国在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你还想着考京华大学呢?”
“嗯。”
“上次你说想考京华大学,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董建国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看来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董柏林说。
宋雅芝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说“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京华大学有点悬”,但她忍住了。她不是一个喜欢打击孩子的人,她知道鼓励比批评有用。
“行。”宋雅芝点了点头,“京华大学好。你要是考上了,妈请你吃大餐。”
董柏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想考京华大学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这所学校好,不是因为前途光明,而是因为另一个人也想去那里。这个理由太幼稚了,说出来会被笑话。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真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董柏林下车之前,宋雅芝忽然叫住了他。
“柏林,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助学的事,你还在做?”
董柏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妈会突然问这个。他上次回家的时候,跟她提过一句“我在资助一个同学”,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说金额。宋雅芝当时“哦”了一声,没多问。
“在做。”他说。
“钱够吗?”
“够。”
宋雅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有三千块,你拿着。不够了再跟妈说。”
董柏林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妈,你不问我资助的是谁吗?”
宋雅芝靠在座椅上,微微笑了一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董柏林笑了一下,把信封收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子开走,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他口袋里的那个信封贴着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
他想,这些钱够裴裕绮吃好几个月的鸡蛋了。
十一月中旬,青石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比往年大了很多,从凌晨开始下,到了早晨,整个校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有人用白布把整个世界蒙了起来。操场上、教学楼顶、车棚的棚顶,到处都是白的,连树枝上都挂着一层晶莹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裴裕绮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棉鞋破了。
不是鞋底破了,是鞋面上裂了一道口子,大概有两厘米长,裂在脚背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灌进鞋子里,像有冰刀在脚趾上刮。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穿着这双鞋走了出去。
她没有别的鞋。
这双棉鞋是她初三那年冬天买的,十五块钱,在镇上集市的一个地摊上。买的时候店主说“这鞋保暖得很,零下十度都不怕”,她信了。零下十度是不是真的不怕她不知道,但这双鞋确实陪她过了三个冬天,每个冬天都从十一月穿到次年三月,穿到鞋面的布料磨得发白,穿到里面的棉絮被踩得扁扁的,穿到现在,终于裂开了。
她走到教室的时候,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把鞋脱下来,把脚缩进课桌下面,用校服的下摆盖住脚背。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袜子,袜子的脚后跟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发白的皮肤。她把两只脚叠在一起,互相取暖,然后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Abandon, abandon, a-b-a-n-d-o-n,抛弃,放弃……”
她背单词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董柏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把脚缩在课桌下面的动作。他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冬天冷,大家都喜欢把脚缩起来,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坐下之后,从后排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她课桌下面露出的半只袜子。灰色的,脚后跟破了。
他没有再看。
他低下头,打开课本,开始早读。
但他一直在想那双破了洞的袜子。
他想起上次在超市里看到的保暖袜,三双一包,十九块九。他还想起超市里还有暖宝宝,一贴可以热好几个小时,十块钱一包。他想了很久,最后在中午休息的时候,趁着教室没人,往裴裕绮的书包里塞了一包暖宝宝和两双袜子。
他本来想塞三双,但书包太小了,塞不下。
他塞完之后,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假装在看书,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裴裕绮的书包。
裴裕绮午休回来,打开书包拿课本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包暖宝宝,两双袜子,灰色的,新的,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她愣了一下,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四周。教室里只有几个趴着睡觉的同学,没有人看她的方向。
她皱了皱眉,把东西放回书包里。
她没有用那些暖宝宝,也没有穿那些袜子。她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在书包里,放了整整一周。她在观察,看有没有人来找这些东西,或者有没有人露出“你用了没有”的表情。
没有人。
一周后,她把暖宝宝拆开了。
她贴了一片在脚底,隔着袜子的布料,暖意慢慢渗透进来,从脚底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全身。那种温暖不是烤火时的那种猛烈的、灼热的暖,而是温柔的、持续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你冰冷的脚。
她坐在教室里,脚底下贴着一片暖宝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很细心。细心的意思是——他注意到了她的脚冷,注意到了她的袜子破了,注意到了她没有钱买新的。他注意到了所有这些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细节,然后他做了点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想把这份善意记住。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脚很暖。谢谢那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
写完这句话之后,她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日记本。
十二月,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
青石一中的惯例是,十二月会进行一次全市统一的高三摸底考试。这次考试很重要,因为它是高三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定位考”,全排名、全比较,可以看到自己在全市的位置。京华大学的录取线在全省前五十名左右,裴裕绮想知道自己到底离那条线有多远。
她准备了很久。她把所有的错题本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把近三年的全市模考题做了一遍,把每一个不熟悉的知识点都列了一张清单,一个一个地攻克。
考试前三天,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开始的症状是头疼。她以为是睡眠不足,晚上多睡了一会儿,但第二天头疼得更厉害了。接着是发烧,不高,三十七度八,但她浑身发冷,穿了两件衣服还是觉得冷。她的嗓子也开始疼,吞咽的时候像吞刀片。
她去了校医室。校医给她量了体温,看了看她的嗓子,说是扁桃体发炎,开了点药,让她多喝水多休息。
“多休息”这三个字,对高三的学生来说,跟“别活了”差不多。
裴裕绮把药吃了,继续自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舒服,因为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已经在承受太多来自各方的目光了——老师的、同学的、村长的、父母的。她不需要再多一个“生病的裴裕绮”被所有人议论。
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摸底考试第一天的早晨,裴裕绮坐在考场里,面前的答题卡上写着“裴裕绮”三个字。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烧还没退。她的额头滚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想,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开始答题。第一场是语文,她的强项。前面的选择题她做得很快,古诗词填空她倒背如流,文言文阅读也没有难倒她。但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那篇散文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脸凑近试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阅读理解,十五分。
她做了十分钟,不确定自己写的对不对。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确定了。
然后是作文。题目是“跨越”。她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到了跨越这座大山,跨越这个村子,跨越“贱丫”这个名字。她想写这些,但她太累了,累到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写出来。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她写了八百字,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交卷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她扶住桌子,站了几秒钟,等眼前的黑雾散开,才走出考场。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没有去吃饭。她趴在桌上,把校服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