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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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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从童年学到了一个健康的认知——想要什么,就要主动争取。
想要关注,就要从别人那里掠夺。
从移开视线的人身上抢,从装聋作哑的人身上偷,从本该爱你却不肯看你的人手里一刀一刀割下来。
想要爱,就要让对方除了你一无所有。
剪断他所有的退路,成为他唯一的归宿——然后这份爱才会纯粹,才会滚烫,才会除了你之外谁也承载不了。
想要忠诚,就要成为对方唯一的安全港。
让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有风浪和匕首,而你的手是唯一不会刺向他的刀。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能卸下的盔甲,在你膝上就能放下。
想要生存,就要把所有人变成你的土壤。吸收他们的养分,榨干他们的价值,然后在不需要的时候连根拔掉。
02
墓碑很干净。
你用指腹抹过碑面,只蹭下来一层薄灰。碑石是普通的灰白色花岗岩,边缘打磨得圆润,没有多余的雕饰。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齐藤凪。
生卒年月之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年,短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桔梗。你没有去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带来的花束里抽出一枝百合,放在桔梗旁边。两种白色叠在一起,在夏天的阳光下几乎分不出彼此。
你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领口系了一条同色的薄纱丝巾,脚上是低跟凉鞋。裙子剪裁简洁,面料垂坠,走动时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摇晃。
夏天墓园的风是热的,吹在皮肤上像一只不太温柔的手。你蹲下身,用手绢擦去墓碑底座上的几滴干涸的蜡油。
妈妈的墓旁边,是一块同样制式的墓碑。碑上刻着一个男人的名字——真田太郎。遗照嵌在碑面正中,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压得略低,但遮不住那双直视镜头的眼睛。
墓前站着一个男人。棕色西装,剪裁合身但不张扬,领带是低调的暗纹灰色。他的五官和遗照上的真田太郎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利落,眼角微微上挑,抿着唇的时候嘴角有一条很浅的法令纹。
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骨节分明。他手里的花已经放在了一边,正卷起袖子,蹲下身,用一把小铲子清理墓碑底座缝隙里的杂草。动作很认真。
“父亲,我最近依然过得很好。”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你耳中,“前段时间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处理起来花了些功夫。好在最后都解决了。”
他把一株根扎得太深的杂草拔出来,放在一旁的旧报纸上。
“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听说有个挺特别的展览,压轴的展品据说很稀有,可能是之前没见过的类型。”他拧开一瓶水,倒一点在抹布上,继续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我打算去看看。听说那场展览安检很严——倒也合理,毕竟贵重的东西多。如果能找到什么好东西,也算没白忙。”
你站在母亲的墓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和墓碑说一些私人的话。
“妈妈,我结婚了。”你的语气轻快,“新郎是你喜欢的类型。温柔,贴心。但你要是还活着,大概会在饭桌上挑剔他好几天。不过你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我定下什么择偶标准,所以我就自己挑了。若是你生气的话——”
你把沾了灰的手绢折好放回包里,“会不会从地狱回来找我呢?”
你话音落下,像是在等待什么。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最近我喜欢上了一本小说。是一个不出名的作家写的,主角是一对情侣。故事里有一段,他们约好去游乐园约会,结果在安检口被查了包。”
“女主角包里放了一本她正在读的书,安检员翻开看了一眼,说这本书他也读过——书的扉页上写着,‘岁星亮起之时是最适合做梦的时间’。”
你俯身,手指碰了碰墓碑的顶端,像是在碰她的额头。
“妈妈,我们总有一天会相遇的。”你把手收回来,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墓园门口走去。
黄昏之下,只剩下真田佑太蹲在父亲墓前的侧影。
03
周四,横滨游乐场。
安检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你把包放在传送带上,兰堂站在你身侧,一只手虚扶在你的腰后。安检员扫了一眼屏幕,挥手让你们通过。你拿回包,兰堂牵起你的手,十指交扣。
走进乐园,眼前是一片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世界。正门的花坛拼成一只巨大的卡通猫脸,喷泉在中间跳跃,水珠被阳光打成细碎的金粉。
主路两侧是卖气球的小丑和卖棉花糖的推车,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焦糖甜味和烤肠的油香。孩子们尖叫着跑过,手里攥着刚拿到的气球。一对情侣站在旋转木马前自拍,女生踮起脚尖,男生举着手机调整角度。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尖叫和风。
兰堂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亚麻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腕。深色长裤,鞋子是软底皮鞋。围巾没有戴,这让你能完整地看到他下颌的轮廓。
他站在游乐园入口处,抬头看了看那座正在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然后低头看你。
“想先去哪里?”
“你不是做过攻略吗?”
他顿了一下。“……矢野做的。”
“我就知道。”
第一个项目是旋转咖啡杯。排队的时候兰堂的表情还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认真地在研究那个咖啡杯的转速。坐进去之后,杯子开始转,他伸手帮你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你拧了一下中间的方向盘,杯子猛地加速。他的后背撞上椅背,头发被甩得飞起来,完全没有□□干部候选该有的样子。他转头看你,你在笑,于是他没有扶稳,让你继续转。下来的时候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你恶作剧成功地笑了。
“当然。”他无奈地看着你。
你去拉他的手,被他反手扣住。
经过射击摊位时你停下了脚步。那排了一排气球,打中十个能换一只大熊。兰堂拿起□□的姿势很标准——左手托枪身,右手扣扳机,呼吸在击发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前三枪,气球应声炸裂。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摊主的笑容从热情变成礼貌,从礼貌变成僵硬。
打到第八枪的时候你从侧面看着兰堂,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毛压低了半寸。你觉得他在战场上若是拿枪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但在游乐场的射击摊位上看到,就有点好笑。
第九枪脱靶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困惑,好像那只枪背叛了他。你在他旁边笑出声来。他转头看你,没有觉得丢脸——他嘴角弯了一下。
“再来一次。”他把那只大熊塞进你怀里,毛绒绒的一大团几乎挡住你整张脸。你从熊脑袋后面探出头,摊主一边找零一边笑着摆手说不收钱不收钱,先生你们太般配了,简直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这只熊送你们都行。
兰堂没有接那只熊的赠品,把钱压在柜台上,说谢谢,然后接过熊,递给你。语气很平淡,但他转身的时候你看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冰淇淋摊前排了很长的队。他让你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等,自己站在太阳底下。你抱着熊,看着他。他站在队伍中间,比前后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
亚麻衬衫被风轻轻吹起一角。排在他前面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他好几次,然后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小声说那个哥哥好帅。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转回去,被你爸爸听到他要哭了哦。他拿着两支冰淇淋走回来,香草和抹茶,把抹茶的那支递给你。你咬了一口,冰得眯起眼睛。然后他低头,在你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旁边卖气球的小丑正给一个孩子扎气球小狗,手里的气球拧到一半,光顾着看你们,差点把气球拧爆。
04
黄昏时分,你们走到了摩天轮脚下。
巨大的轮盘在晚霞中缓缓转动,每个轿厢都被染成金红色。兰堂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牵着你朝入口走去。轿厢门在你身后关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听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你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如果在最高点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兰堂坐在你对面。他闻言看向你。
“真是浪漫的诅咒啊”你继续补充。
他轻轻笑了一下。横滨在你们脚下铺展开来,港口方向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金红与深紫,海面被染成一层一层渐变的橙色。城市的灯光还没亮起,只有几栋高楼顶端开始闪烁红色的航空警示灯。
旋转木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彩色圆盘,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银色的细线。摩天轮升得越高,地面上的声音就越远,最后只剩下轿厢里安静的呼吸声和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
“真美啊。”你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兰堂坐在你对面,闻言顺着你的目光看向窗外。
“确实,这样的景色并不多见。”
你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要是能站得更高就好了。”
你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落在更远处的、被暮色模糊了边界的海平面上。
“要是人有翅膀就好了。就可以在天空飞翔。”
兰堂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感受到缓缓上升的轿厢缓缓停住,空气里有一丝微妙的振动。
不会吧?
你默默想,难道是那种停到最高处然后接吻的套路吗?
下面的人该怎么办呢?你瞥了一眼其他的轿厢,发现里面竟然都没什么人。
原来是包场啊。那就合理了。
你转过头。正想挤出眼泪说些什么感动的话,就看到兰堂向你伸出的手。
他的指尖亮着极淡的金色光芒,你认得那道光——金色立方体在轿厢门边一闪而逝,门被从外侧打开,风猛地灌进来。
不是高空那种凛冽的、刺骨的风。是夏天的风,温热的,带着远处海水和阳光的气味,把你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也把他的亚麻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黑色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乱发后面亮得惊人,像被暮色点燃的琥珀。
他朝你伸出手。
“那么,”他的声音穿过风声,又轻又稳,带着一点你很少听到的、近乎少年气的上扬尾调,“我是否有荣幸带这位小姐一起飞翔?”
一起飞翔?异能力吗——你的裙子怎么办呢——不知道兰堂十几岁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你胡乱地想着,也许跟现在很像。
你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收拢,将你握住。然后他站起身,顺势将你拉进怀里。他的手揽住你的腰,「彩画集」的金色光芒在你们脚下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搭建了一座只存在几秒的阶梯。
他迈出轿厢,没有往下坠落——你们站在了空中。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你的裙摆和头发全部吹起,然后被他的手按住。你搂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手臂收紧。
然后你们飞了起来。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整个横滨都在你们脚下。远处,烟花炸开。不是游乐场的例行表演——是从港口的方向,从海面上,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金色,红色,绿色,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次第绽放,把云层染成转瞬即逝的斑斓。烟花炸开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到你们耳边,沉闷而温柔,像是远方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你看着这片天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五岁的夏天。那一年妈妈牵着你的手,在河岸边看烟火大会。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髻,仰头看烟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指着最大的一朵烟花让你快看,然后低下头对你笑。那是你为数不多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夜晚。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你靠在妈妈的肩膀上,觉得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你抬起头。兰堂正在看着你。黄绿色的眼睛被烟花的明灭映得忽明忽暗,里面有光在跳,在燃烧,在某个你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安静地沸腾。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颧骨上还残留着暮色最后一抹暖光。他在看你,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在风里的微颤。你微微抬起下巴,闭上眼睛。
一个吻落在你的眉心。
像有人在书的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烟花在你们身后炸开,整片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他的嘴唇在眉心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开。
风还在吹,烟花还在放,横滨还在你们脚下安静地亮着万家灯火。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吻猛地睁开眼,他的脸还在很近的地方,眼睛里有你的倒影。
你又感受到了那种毁灭一切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