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心与明月》泰翎

40、第四十篇 【夜行山路】 若他今天娶

　　入了夜以后，山里的风格外的冷。在树林间来回飘荡的刮着，那些高大的树的枝叶被吹得随风摆动，在山林间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幢幢鬼影。

　　好在今夜月光格外的清亮，静静挂在林间枝头，洒下清润的光辉，驱散了人心底的那片冷意。

　　山林间夹杂在偶尔鸟鸣和风吹林叶的声音之间的，是一串响而杂的马蹄声。
　　五匹骏马沿官道飞驰而过，留下一串模糊而沉默的影子。

　　“我说任长楹，我一定要和你共骑一匹马吗？我想去坐陆小将军的马！”

　　正出声抱怨的人是海那娅，因为不会骑马，所以她和任长楹共乘一骑，一路上已经在任长楹身后抱怨了三四次了。

　　忍无可忍的任长楹侧过脸冷冷道：“闭嘴，再多说就把你扔下去。”

　　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她安静下来的海那娅竟然真的没声了，反倒是搂着她腰的胳膊紧了紧。

　　任长楹：“……”

　　又往前沿土路行了一段，陆小六马前的一个女子出声道：“再往前一点，我们要弃马下去走山路了。”

　　是另一位不会骑马的阿吉。

　　陆小六看一眼在他怀中四处张望的阿吉，又看一眼两边认真专注骑马，“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情况的陆小五和陆小七，叹一口气问道：“要在哪里停？”

　　两个时辰前。

　　跟随海那娅而来的那位海那族人九易，还未踏进军营大门，就又返回去寻找族人报信了。陆止战跟副将娄通安排完军营的防守安排后，任长楹也早已将行囊收拾完了，因为这次是想要偷偷潜入渊毒，所以跟随的人越少越好，因此陆止战只带了五六七三个得力下属，海那娅作为海那族人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沧原县。

　　陆建远刚来此地的时候，就向渊毒和大和接壤的四个县分别派去了人手，得知金平、江城、溪盟三县都暗中和渊毒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不正当往来，唯有沧源县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且整个县穷得一穷二白。

　　陆止战当即决定，他们前往沧源县寻找进入渊毒的突破口——原本还想跟任长楹再商量一下她的去留，可见她抱着行囊看他的眼神，他知道他是说服不了她了。

　　几人收拾完毕正要出发时，门口有士兵来通报，说原本安安静静的阿吉方才如同疯了一般在那破帐篷内叫喊，说是要见少将军夫人。

　　任长楹赶过去时，阿吉依旧被铁链子拴着。她依旧形容潦草枯槁，可精神头看起来比几日前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上次她来时，那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了。

　　“听说你要见我？”

　　阿吉点点头，抬头看向她的一双眼睛黑而亮，里面如同燃烧着一片火焰。

　　“原本说好我将人带到地方，那个什么皇子就放人的，但我现在还没我娘的消息，他们说话不算话，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渊毒，去亲口问问他我娘的下落！”

　　作为同样被赵达祸害了家人的人，任长楹很理解她心里的愤怒、无助和想要一个答案的心情，但……

　　“前往渊毒的路多危险，你又不会武功，我们不能带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彻底明白了陆止战为她着想的心情。

　　“可是我认路！你们要去哪里，不管去哪我都知道最近的山路！”

　　“我们有海那一族的帮助，有认路的人。”任长楹摇摇头：“你想找你母亲的心情我知道了，到了渊毒，见到了赵达，我会帮你……”

　　“她说的最近的山路，我可能还真未必认识。”

　　海那娅不知何时晃晃悠悠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举着一副筷子：“从前在山里迁徙，我都是跟着大部队走，本人不怎么看路来的，唯一认路的九易已经回去了……”

　　任长楹：“……”

　　“你看，带上我还是很有用的！”阿吉抓住机会，赶紧上前两步，扯得铁链子叮当作响：“黔城地势繁杂、高山横亘，如果不认路的话，绕山而行，多走上十天八天也是有的，你们才回来又要走，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着急的情况，带上我一定可以为你们省时间的！我不需要你们照管我的安慰，我只想找到我娘，如果不是我贪那笔银子……我嬢嬢她腿脚不便……”

　　说到委屈之处，阿吉的眼泪又再度涌了上来，但又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只好抹着眼泪用恳求的目光看向任长楹。

　　任长楹知她说的在理——如今时间比一切都重要，他们必须尽快赶去渊毒，可阿吉实在是有前科在身，如果这又是赵达的阴谋，她将他们引到一个陷阱之中……她赌不起。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阿吉再次上前两步，还没到长楹的面前，就已经到了铁链子长度的边缘，扯得她一个趔趄：“你不是会下毒吗？给我下毒，如果我骗你们，你就让我毒发身亡，不给我吃解药！”

　　“你家人不在渊毒。”

　　正当任长楹觉得此办法似乎可行时，帘子外响起一道声音，陆止战迈着长腿走了进来，挡在了任长楹的身前：“大和与渊毒的边关都有守卫，你母亲腿脚不便，赵达不可能千里迢迢把她送去渊毒，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妇人，他没必要。”

　　“若你母亲还活着，定是被他藏在了山林的某个兵营之中。”

　　“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的副将会带着军队进山依次剿灭赵达的各个据点，你可以描述一下你母亲的容貌，让他们留意一下有没有这样的老妇人。”

　　“你若是老老实实带路，等我们从渊毒回来就和你母亲团聚，若是耍什么花招，你和你母亲就去九泉之下见面吧。”

　　说完这段冰冷的言论后，陆止战回头对任长楹温声道：“她说的那种毒药，可有？”

　　就这样，七个人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在阿吉的指挥下，七个人纷纷下了马，他们接下来只能靠步行，穿过一小段山路和一个山洞，就可以到达沧源县的边界。

　　“凭什么陆大哥对你说话那么温柔，对我们就那么冷淡。”

　　不用担心被任长楹扔下马后，海那娅又开始嘟着嘴抱怨起来。

　　“因为我是他夫人”这种话任长楹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沉默着拍了拍晚星，说了一句“去吧”，松开了它的缰绳——老马识途，接下来晚星它们会自己找到回军营的路。

　　“因为这是我夫人。”一旁响起陆止战沉稳的声音：“我已经有了心悦之人，你不要再出言说些惹我夫人不高兴的话了，否则就把你扔在山林里，看你的族人什么时候能捡到你。”

　　陆止战神色淡淡，说完这番话，也松开了破晓的缰绳，破晓回头蹭了一下主人，接着快步上前，追上前面缓缓走着的晚星，亲昵地蹭了蹭晚星的脖子。

　　海那娅：“……”

　　不知道该说这两口子有默契，都要把人扔进山好，还是说这两人怎么连马都要这么亲密无间的好。

　　进了山中，寻了一片空旷地方，陆止战下令就在此地休息，白天劳累一天，如果只顾着赶路，不养足精神的话，遇到敌情怕是更加危险。

　　陆小六麻利地把火生了起来，小五小七在附近找到了一晚上够用的柴火，三人配合迅速又默契。

　　陆止战和五六七四人轮流守夜，其他人皆在火堆附近找了空地睡下，一觉到了天亮。

　　任长楹睁眼的时候，山中已是清晨，太阳未升起之前气温最低，山里已经起了雾，篝火被露水打湿，烧得不旺，阿吉和海那娅冷得蜷缩起来，而她身上盖着陆止战的披风。

　　她一愣，心里流过一股暖流，随后又有点淡淡的忧愁，可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他对她这样好，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呢？

　　若他今天娶的是别人，也会对那个人这么好吗？

　　陆止战已经起来了，从雾气中浮现出他朦胧的身影，手里拿了一个水壶，见她醒了，他走过来蹲下，将水壶递给她：“方才找了一处清冽溪水，刚刚装满的，喝不喝？”

　　那是他的水壶。

　　任长楹眨了眨眼，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她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溪水甜丝丝的。

　　阿吉说得没错，由她带路，寻了最近的一条直线，中间穿过了一个地下的溶洞，出来后再行了一个时辰，便是沧原镇的边界了。

　　在两天一夜之后，七人到达了这个地方。

　　这片山地明显人烟更加稀少，行进之路上都是高高的杂草和灌木丛，参天大树环绕四周，因为长得过于高大和密集，遮蔽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穿过那个带有地下溶洞的高山之后，气温也明显高了许多。

　　行到这里，为首的陆家三兄弟明显放慢了速度。

　　任长楹看出陆止战的警觉，问道：“这里有埋伏？”

　　陆止战单手按在剑上，环顾四周，低声道：“若我是赵达，在金平、江城、溪盟三县都已经收入囊中的时候，那我若是想要阻拦人去渊毒，那必会在沧原设下陷阱。”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条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

　　陆止战从行囊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质连环弩递给任长楹道：“我知道你带了很多毒针，这把弩箭是为你打造的，把银针填入这个地方，可以连着发射十根，你拿着用来防身。”

　　任长楹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让我练练手？！”

　　说着，她赶紧从行囊中掏出一把银针，填进了弩机中。

　　在前面边探路边侧着耳朵听八卦的陆小五噗嗤一笑，对一旁的陆小七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少夫人对少将军越来越不客气了？”

　　陆小七正想回答，忽见陆小六突然矮下身，认真听了片刻，对众人道：“有人在靠近。”

　　任长楹赶紧把弩机牢牢抓在手里，连一向漫不经心的海那娅也认真了起来。

　　“无妨，是我的人。”

　　陆止战听了一下四周动静，淡淡道：“出来吧。”

　　约莫三十来个黑衣人，从周围山林中如鬼魅暗影般出现了。

　　任长楹愣愣的：“这是你什么时候安插的人手？”

　　“从发现赵达有不轨之心时开始。”

　　陆止战预料的不错，在他们进入沧原县之前，果然遇到了一小波伏击，在那些黑衣人的帮助下，他们得以顺利脱身，有惊无险的进入了沧原县的地界内。

　　“我说。”望着远处一片民居的海那娅伸了个懒腰，幽幽道：“已经进入沧原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