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阳生》五归期

15、室息阴影 第15

　　第15章窒息阴影

　　出院休养了几天，盛骄阳身上的淤青淡得几乎看不见，体温再也没有反复波动，盛生反复核对医生的复查提醒，确认各项指标稳定，才陪着盛骄阳一同返校。

　　秋日的校园香樟树叶簌簌飘落，铺满两旁的人行道，上课铃遥遥响起来，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盛生一路都牢牢牵着盛骄阳的手腕，指尖时刻感受着对方皮肤的温度，生怕他忽然支撑不住。课堂上盛骄阳勉强能跟上老师讲课的节奏，只是精神总是飘忽不定，窗外一点点响动都会让他骤然绷紧脊背，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盛生坐在他身侧，只要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就悄悄在课桌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安抚。但盛骄阳偶尔头晕过去醒来总能见到盛生。

　　前三天一切尚且平稳。白天待在敞亮开阔的教室里，身边有同学走动，空气流通，盛骄阳还能勉强维持平静，只是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垂着眼帘发呆。可从第四天开始，潜藏在心底的恐惧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天傍晚下了晚自习，宿舍澡堂人满为患，隔间狭小逼仄，雾气裹着温热潮湿的空气，将每一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盛骄阳鬼使神差走进最靠里侧那间没有通风窗的隔间，拉上厚重的塑料门帘。狭小的空间瞬间把外界所有光亮隔绝大半，闷热水汽迅速笼罩周身，密闭的空气挤压着胸腔。

　　仅仅几秒钟，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瓷砖开始旋转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四肢迅速脱力发软。他想要伸手拉开门帘，手臂却重得像灌满铅，意识一寸寸沉入黑暗，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隔壁隔间的同学隐约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疑惑地拉开自己的门帘张望，见到里侧隔间紧闭，敲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心里顿时慌了，匆匆披上衣服跑出澡堂，一路狂奔到教学楼找到还在整理习题册的盛生。

　　“盛生！不好了！盛骄阳在澡堂里面好像出事了，敲他隔间门没人应！”但隐隐约约听见了有人喊宋北安。

　　盛生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纸面，墨水晕开一大团黑渍。他几乎是瞬间弹起身，连书本都来不及收拾，拔腿就朝着澡堂疯跑，胸腔里慌乱的预感不断膨胀，每一步都踩得心神俱裂。

　　深秋傍晚的风灌进喉咙，他顾不上喘息，一头冲进满是蒸汽的澡堂，刺鼻的沐浴露味道混着湿热空气扑面而来。他颤抖着手挨个拍打隔间门，喊着盛骄阳的名字，声音都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骄阳！盛骄阳！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最内侧隔间依旧一片死寂。盛生再也等不及，用力一把扯开塑料门帘。

　　昏暗狭小的空间里，盛骄阳蜷缩着倒在冰冷地面，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骄阳！”盛生心脏骤然紧缩，立刻蹲下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冰凉的瓷砖寒意浸透了盛骄阳单薄的衣料。他小心翼翼拍打盛骄阳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醒醒，看着我，我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盛骄阳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视线里，最先撞入眼底的就是盛生通红的眼眶，对方紧紧抱着他，手臂用力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密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恐惧还残留在神经里，盛骄阳下意识往盛生温暖的怀里缩，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嗓音虚弱干涩：“盛生……这里好黑，喘不过气……”

　　“没事了，我们出去，不在这儿待了。”盛生牢牢搂住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冰凉的身体，横抱着他快步走出澡堂。外面微凉的晚风涌入肺腑，盛骄阳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盛生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脸，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满心自责。明明知道他刚大病一场，精神状态不稳，自己却没有寸步不离守着他。

　　他抱着盛骄阳走到校园僻静的长椅坐下，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盛骄阳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缓了许久，可只要一想起方才狭小封闭的隔间，心脏依旧控制不住地抽痛。

　　“以后不去密闭的地方了，卫生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们都避开，好不好？”盛生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许诺，“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绝不留你一个人待在封闭的屋子里。就算是宿舍卫生间，我也陪着你，门全程敞开。”

　　盛骄阳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死死攥住盛生的校服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抓住的浮木。

　　这件事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两天后的午休，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食堂吃饭，盛骄阳独自回宿舍拿课本。他走进卫生间想要洗一把脸，随手关上了卫生间的木门。狭小无窗的卫生间瞬间形成幽闭环境，空气凝滞不动，方才澡堂留下的阴影瞬间席卷而来。

　　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天旋地转，他来不及拉开门，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等他恢复意识，熟悉的温暖怀抱依旧包裹着自己。盛生不知什么时候赶回宿舍，破门而入将他抱在怀中，眼底满是后怕与焦灼。

　　“跟我说说话，骄阳，别吓我。”盛生的手掌贴着他冰凉的额头，声音压抑着痛苦，“我们以后卫生间门永远不关，再也不把自己关起来，好不好？”

　　接连两次在幽闭空间晕厥，盛生不敢再掉以轻心。他特意再次联系之前住院的主治医生，详细说明了盛骄阳如今幽闭空间恐惧、突发性晕厥的症状。医生给出建议，这是创伤后应激引发的场所恐惧症，必须尽量规避密闭环境，同时最好寻求专业心理干预，若是症状持续加重，会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盛生把医生的建议一字一句记下来，默默规划着之后带盛骄阳做心理咨询的安排，拼尽全力为他隔绝一切可能刺激到他的场景。宿舍卫生间的门从此再也没有合拢过，哪怕是夜晚，只要盛骄阳要进去，盛生一定守在门口，将门完全敞开；上下课尽量走开阔人多的大路，避开地下通道、狭小楼道；学校浴室他再也不让盛骄阳单独前往，甚至打算去校外租房子，安装带窗户的独立卫浴。

　　盛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盛骄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暗处已经有人悄悄布下了一张恶毒的网。

　　赵雪棠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观察盛骄阳的一举一动。自从上次盛骄阳受伤住院，她就一直盘算着如何彻底除掉这个隐患。在她眼里，盛骄阳心思敏感、情绪不稳定，如今又接连在封闭空间昏迷，行为看着愈发怪异，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只要能证明盛骄阳精神失常，把他送进精神病疗养院，盛骄阳所有的注意力迟早会被消磨干净，盛源也会大受打击到时候她才有机会趁机让盛凯签下未来盛氏集团归盛恩泽她的儿子。

　　这天下午放学，赵雪棠刻意绕路，找到了学校德育处主任的办公室。她脸上挂着忧虑担忧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为同学忧心忡忡的模样。

　　“王主任，我今天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儿子的盛骄阳。”赵雪棠端出恳切的语气，眉头紧紧皱起，“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了。听说前阵子突然高烧住院，回来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上课常常发呆，有时候突然浑身发抖，前几天还听说在学校澡堂里面突然晕倒了，后来在宿舍卫生间又一次失去意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闻言微微皱眉：“他出院复查，身体检查报告不是都正常吗？”

　　“身体或许没事，可精神呢？”赵雪棠压低声音，刻意加重语气，“主任，您想，好好的人怎么会频繁无缘无故晕倒？其实阳阳这孩子从小到大我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眼神闪闪发光，有时候别人稍微靠近一点，他就紧张得浑身僵硬，他小时候似乎就受过刺激，现在有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我真的担心他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万一哪天他情绪失控，伤到自己或者班上其他同学，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主任的神色，见对方露出迟疑，又继续添油加醋。

　　“而且那位盛生同学现在一门心思守着他，完全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作为家长也不好多说什么。我思来想去，只有向学校反映情况。我查过相关规定，像这种存在精神风险的学生，最好由家长带去专业精神病医院做鉴定，如果确诊，就应该入院接受治疗。这既是保护盛骄阳自己，也是保护全校师生。”

　　赵雪棠字字句句都站在“为所有人安全考虑”的立场，将自己私心掩盖得严严实实。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些零碎的“证据”——几张远远偷拍的照片，照片里盛骄阳垂头发呆、脸色苍白，看起来的确萎靡阴郁，没有任何上下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精神错乱。

　　王主任看完照片，神色愈发凝重。校园安全是头等大事，如果学生真的存在精神问题，一旦在校内发生意外，学校要承担巨大责任。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这件事不能草率下结论，您身为盛骄阳的家长和家里其他人的沟通情况就拜托您了，您一定要安排正规机构的精神鉴定。”

　　听到这句话，赵雪棠心底暗暗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担忧的表情：“主任您放心我一定重视这件事，越早做鉴定越好。如果需要提供更多情况，您也找找班里其他几个同学了解下。”

　　离开德育处办公室，走在铺满落叶的校园小道上，赵雪棠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目光冰冷。只要鉴定结果偏向不利，盛骄阳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到时候江生又能怎么样？精神病院门禁森严，探视都有严格限制，时间一长，再深厚的羁绊也会被慢慢磨淡。她有的是耐心，再等盛源心力交瘁，她就能舒服，盛凯趁虚而入。

　　另一边，盛骄阳还完全不知道暗处已经有人布下陷阱，他正和盛生在校园的露天草坪坐着。秋日阳光温和，没有封闭的墙壁，开阔的天地让盛骄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盛生拿出温水递给身边人，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周末我们不去学校浴室了，我在校外找了一间带落地窗卫浴的公寓，空间宽敞通风好，我们暂时搬到那边住，避开宿舍狭小的房间。”盛生轻声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心理咨询师，下周我们一起过去，慢慢把心里的结解开，好不好？”

　　盛骄阳捧着温热的水杯，望着远处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眼神依旧带着淡淡的茫然。轻轻靠在盛生肩头，小声呢喃：“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盛生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拥住，语气郑重无比。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细心，就能为盛骄阳隔绝所有伤害，却不知道一张阴毒的网缓缓收拢。德育处很快拨通了盛凯的电话，把赵雪棠诉说的情况添油加醋转述一遍，提议尽快带盛骄阳前往精神病专科医院进行精神状况鉴定。

　　盛凯本就对盛骄阳这个儿子内向不甚上心，听到学校提及可能存在精神风险。，害怕承担责任，当即一口答应下来，还表示会尽快领他去检测。
　　‘
　　消息还没有传到江生耳朵里，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暗流正在无声翻涌。

　　当天傍晚，盛生陪着盛骄阳回到独立宿舍。为了杜绝幽闭恐惧发作，卫生间木门全程敞开，窗户也开到最大，保证空气流通。盛骄阳坐在书桌前翻看课本，可目光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之前晕倒在狭小空间里窒息绝望的画面，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盛生敏锐捕捉到他的异样，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坐到他身侧，把他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别胡思乱想，有我在。”盛生低声安抚，“等到我们公寓，到处都是窗户，敞亮得很，再也不会有压抑的感觉。心理咨询师也很温和，我们慢慢调理，一切都会好起来。”

　　盛骄阳转头看向盛生，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接连两次晕厥带来的恐惧扎根在心底，他越来越依赖身边这个人，仿佛盛生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盛生，万一……万一我一直好不了怎么办？”盛骄阳声音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如果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晕倒，给你添很多麻烦……”

　　“不许说这种话。”盛生轻轻捂住他的嘴唇，眼神坚定温柔，“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你不用强迫自己快点好起来，我们慢慢来，我永远不会嫌你麻烦。”

　　就在两人相依安抚的时候，宿舍楼下传来德育处主任打来的电话，点名让盛生天上午带着盛骄阳去办公室一趟，说有重要事情要和他们以及盛骄阳的亲属沟通。

　　盛生握着手机，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可他不想让身边的盛骄阳担心，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虑，勉强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大事，主任只是了解一下你返校之后身体恢复的情况，明天我们一起过去就好。”

　　盛骄阳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细微的紧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夜色慢慢笼罩整栋宿舍楼，窗外的香樟树影摇晃，宿舍里暖黄的台灯照亮两个人依偎的身影，看上去安稳平和。
　　盛生低头
　　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默默在心里规划后续的一切：心理咨询、定期身体复查，他要把所有风险全部挡在外面。可他无从知晓，明天德育处办公室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近况询问，而是一场由赵雪棠暗中推动、旨在将盛骄阳送入精神病院的阴谋。

　　幽闭晕厥、神情阴郁、独处发呆，这些细碎的表象，经过刻意加工，足以塑造出一个精神不稳定、具有安全隐患的学生形象。没有人会深究盛骄阳种种异常背后的创伤根源，大多数人只会看到他失控晕倒的结果。

　　盛骄阳越是脆弱，赵雪棠的计划就越是容易得逞。她静静等待着，等待盛生陷入无力挣扎的绝境。

　　夜色渐深，盛生哄着盛骄阳躺下休息，特意将宿舍窗帘拉开一半，留着窗外的路灯光线照进屋内，避免密闭黑暗的环境刺激到他。他躺在外侧，一整夜都没有深睡，只要身侧的人稍微动一下，他就立刻清醒过来，伸手确认盛骄阳还安稳地躺在身边。

　　凌晨时分，盛骄阳在浅浅的梦魇里轻轻蹙眉，嘴里无意识地吐出破碎的字句，像是又陷入了密闭浴室窒息的噩梦。盛生立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轻唤，直到他重新平复呼吸。

　　望着少年苍白疲倦的睡颜，盛生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他只希望明天德育处的谈话只是虚惊一场，却完全预料不到，一场足以摧毁他们安稳生活的风暴，已经悄然抵达门前。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涌动，只待一个时机，就会冲破平静的水面，将两人一同卷入汹涌冰冷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