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哥哥 ...
-
“哥哥,外面下雪了,很冷,里面有壁炉,要进来烤烤火吗?”
“……”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快进来烤火吧。”
“……”
“哥哥?”
“伊万,你看过雪中的树林吗?”
不知为何,恍惚间,林凇觉得身上冷的不像话,在意识不清醒中,他模模糊糊的梦见了自己年幼时还呆在孤儿院的情景。那是一场大雪啊,风刮的紧,雪下的急,那天来孤儿院帮工的志愿者们都被风雪拦在了室内。外面很冷,大部分志愿者们都围在孤儿院里的壁炉处烤火取暖顺便拉拉家常。
只有莫翊,他远离喧闹的人群,眼中压抑着难言的悲痛,独自蜷缩在靠近窗户的一角注视着玻璃外的大雪。其实更可能那时的恩人是在发呆吧,林凇想,恩人是所有志愿者里面最温柔最和蔼的,他对所有孤儿们都很好,甚至对年龄已经不小的自己也很照顾。
那年的林凇知道,其他的志愿者多数是装模作样,然而如同莫翊这样一星期会来孤儿院四五次的志愿者少之又少。他看见恩人的着装朴素,却依旧愿意挤一些钱来为孤儿们改善条件,比如他现在身上穿的那件毛衣,就是恩人统一买给孤儿们的。
和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不同,莫翊的每次到来都悄无声息且默默无闻,他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林凇总会被他身上宁静的气质所吸引。大多数的孤儿更喜欢和活泼的志愿者们交谈,但那时的林凇却放不下这个常来孤儿院的年轻人。他感觉得到,他一直都很悲伤,林凇垂下眼睛,他希望所有帮助过他的人感到幸福。
尤其莫翊。
他还在看雪,林凇也不催,拖了一张凳子就过来静静的陪他。过了一会儿,莫翊像是记起来身边还有一个孩子,这才转过头来回望身边的林凇。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悲伤啊,可是面对孩子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的织出一个笑容。即使是在梦里,看到这张脸的林凇还是会感叹,实在可惜。
莫翊的眉眼柔和,气质恬淡,唇下点缀着一颗淡红小痣,脸上的笑容总会让林凇不自觉的想到冬日里的毛绒棉袄。如今的林凇只能在照片上一遍又一遍的回味恩人的相貌,可是在梦里,林凇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为眼前具有活人感的莫翊动心。
可惜,斯人已去,再多不甘也无可奈何。
“伊万,你看过雪中的树林吗?”
乍一听如此奇怪的问题,林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在阿美莉卡,只有在公园里才能看到成片的树林,至于城市街道是没有的,但是谁会在寒冷的大雪天里跑去公园就为了看雪中的树林呢?林凇没看过,他不想欺骗恩人,只好抿着唇不做回答。
莫翊也不在意,他自顾自的提出这个问题,又自顾自的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睛再次向窗外看去,同时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林凇的脑袋。
“没看过不要紧啊,其实我也没看过,谁会在寒冷的雪天里跑去树林里呢?只是看着雪,我想到了一句词,‘雾凇沆砀’。里面有一个字,凇,这是一个和雪一样美的字。”
“凇?”
“嗯,我写给你看。”莫翊掏出手机,在输入法里打出“凇”字递给林凇看,这让从未接触过汉字的林凇着魔般的痴迷。后来大雪逐渐停止,志愿者们都纷纷离开,直到熄灯后的夜晚,那时的林凇都忘不了“凇”这个漂亮的字。
忽然之间,他觉得恩人说的对,雪真的很美,这是一个和雪一样美的字。
后来去了俄罗斯,他第一次明白窗外也可以有森林,下雪的时候可以透过窗外直接看到雪中的森林。好美呀,和那个字一样美,恩人说的没错啊,这令人着迷的雪中的森林。
不过来到长夏市后,林凇倒是因为文化不通闹了个笑话。他当时想置办身份证,被工作人员询问他的姓名,他并不乐意用伊万·斯涅戈维奇·斯涅戈夫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的脑袋里闪过那个字,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我叫凇。”
“先生,请问是哪个字?”
“雾凇沆砀的凇。”
“明白了。那先生您姓什么呢?”
“嗯……森林行吗?”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只有姓林的,没有姓森林的,您看看您姓林可以吗?”
“可以,姓林不错。”
“那好林凇先生,您的身份证办好了,这边签字。”
……
凌晨,终于被空调冻醒的林凇同志在惊天动地的喷嚏声中恍然惊醒,他看着面前被他调到19度的空调以及被踢到床脚的被子,哆哆嗦嗦的跑去客厅吃感冒药。
……难怪梦到下雪了。
——————
周一。
到了工作日的市局上下一片哀嚎,所有同事一踏入市局门口就带着一脸要死不活的颓样把自己嵌入工位,除了暂时没有现场要赶的安全组尚且安然无恙,其他无论什么组都忙得焦头烂额。
整个办公楼里弥漫着工作的怨气。
季云枫好不容易偷点闲,捧着一杯水仙茶在长夏市居民档案里不急不慢的寻找先前那个男孩的生平。他刚找着这个男孩叔叔的档案,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就多了一罐喜气洋洋的王老吉。
“……枫哥,要喝点吗?”拿着王老吉的林凇嘴里含糊不清的叼着一根吸管,他本人挺喜欢喝这款华夏饮料,再加上他有意讨好领导,便自作主张的把王老吉拿到季云枫眼前。
他本以为领导会因为自己的懂事而面露喜色,可没想到季云枫只是看到那火红的包装就大惊失色,脑袋一撇巴不得离这红色罐子越远越好。
“小林,快拿开快拿开!拿的越远越好!”
“枫哥,你不爱喝吗?”
“不是,你在家里想喝什么都无所谓,别在办公室里喝这个颜色的饮料,会出事的我跟你讲!”
“红色怎么了?”
“我靠你先拿走我待会儿再跟你说……”
“季哥,夏副局找你。”
“……”
“……”
“……那,你还喝吗?”
“都这样了,喝吧。”
“哦。”
其实夏潜找季云枫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有关长夏大学和长夏安序局每年的牵线合作。今年这批的大学生即将毕业,按照内定的名额,一部分攻读A423相关专业的准毕业生在毕业前拥有来市局实习的机会。季云枫在市局里算是老人了,每年的实习生都是他帮忙看管的。
是的,看管。
年轻的大学生精力旺盛,对黑暗的社会抱有无限的激情。他们勤于工作,乐于助人,除了添乱,更多的时候比比格还活力四射,对于季云枫这样的领导来讲就是看着可爱,但麻烦。
工作已经让人身心疲惫,如果耳边还有没有经验但喜欢请教前辈的“werwerwerwer”大耳朵怪叫驴的话,季云枫情愿选择在办公室里上吊。
可是世道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或许从一开始他的拒绝按钮就被生活给拆掉了。在带教老师的带领下,十四个眼神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目光齐刷刷的朝季云枫看去。
但凡人类的目光是一种武器,那么现在的季云枫身上应该千疮百孔。
“这边是他们的个人简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的好的。唉,老李,你帮我把这袋土特产拿给安佟,里面也有你的份,你记得拿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呢夏姐,我不用我不用……”
“没关系,叫你拿着就拿着……”
忽略身后还在你来我往打太极的领导,季云枫对着眼前的十多位年轻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前人的经验果然老道,在办公室里碰红十有八九就会天降大灾……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东西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这一帮小可爱安顿下来。
啊,是了,待会还要带他们参观各组办公室和办公流程,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简直可以要了他的老命。其实每年愿意留在市局内的年轻人也不多,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那么尽心尽力,况且好歹是个领导,干脆抓个替罪羊出来算了……
等等,林凇那小子看起来就蛮不错,再加上夏洛特,完美!
理清楚前因后果的季云枫头也不摇了气也不叹了,装模作样的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背着手走到林凇的工位面前,而此时此刻毫不知情的林凇还在喜滋滋的嘬他手里的王老吉。
季云枫重重的咳了一声,在林凇疑惑的注视中给他发布了光荣的任务,那就是和夏洛的前辈一起为市局的未来筛选新鲜的血液,简称带新人。他的话术不甚高明,不过来忽悠林凇这个听不懂话外音的歪果仁轻轻松松。林凇被一大堆话砸的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便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等到他再次醒悟时,人已经在条件反射的为眼前的十几位大学生们介绍安序局的日常工作了。
其实面对活泼热闹的大学生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对于早年身处孤儿院的林凇来说热闹才是他真正所向往的,可是十几个人加在一起,那就已经不能算热闹了,应该被定义为吵闹。
带着他们参观安序局的短短三个小时中,十四个人里有十三个人不间歇地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小到平时的办公室氛围,大到安序局办案的具体情况,有些林凇作为新人所答不上来的,一旁的夏洛特就完美的无缝衔接继续回答。
即使这样,林凇和夏洛特硬是被折磨的几欲发疯。
终于熬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大学生们像开了闸的野猪一窝蜂的跑去市局食堂撕咬食物,后面一脑门官司的林凇和夏洛特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夏洛特记性不错,此刻正拿着学生们的简历一一对号入座。
她皱着眉头逐条分享这批大学生们简历上的条例,再加上刚刚和他们对话的情况进行交叉比对。前面的几张简历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恨不能得让看到的人了解自己平生所获得的各类奖项与成就。直到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简历上只贴着一张照片,生平事迹那一栏少的可怜,只有两行字。
“C095年考上长夏大学”
“C097年成为安教授麾下研究团队首席大弟子”
简历简短,可第二行字却比前面十三张的任何一张都还要耀眼。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安佟安教授,前面十三张简历无论写得多么天花乱坠,都没有人敢在简历上标注一句和安教授有关的。然而眼前的这个学生不一般,简历上什么多余的都不写,仅仅一句安教授麾下首席大弟子,直接秒杀比赛。
夏洛特赶开始回忆自己在上午和该学生的对话内容,可是绞尽脑汁,竟找不到任何与此人相关的场景。
他就好像是在众人里隐身了,亦或者对安序局完全不在意,一个上午,三个多小时,他就这样以最普通的姿态藏在人群中不被发现。
两人顿时来了兴趣,看向姓名那一栏,两字,程霓。
林凇倒是对程霓这个人有一点略微的印象,但也没比夏洛特好到哪里去。在他们给这帮学生介绍安全组的外勤感染者名单时,说到了市局内大名鼎鼎年纪轻轻就做到副局长的夏潜,其他的学生眼睛里透露着茫然,唯独那个程霓沉默的别开视线。
他眼中难以言喻的悲伤几乎要化作实质,对他人情绪较为敏感的林凇在人群中则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可他也不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在为什么而痛苦,只是莫名的能在他身上感受到心如刀绞的疼。
林凇明明与这个年轻人素不相识,可刹那间却似心有灵犀。
“我觉得溯源组蛮不错的唉,不仅不用出外勤,而且顶多就是找找档案写写资料,还比较容易转正,很适合我们这些刚开始工作的大学生。”
“兄弟,此言差矣,年轻人更应该敢想敢拼,多赚点钱,安全组就非常符合我的追求,虽然加班多,但是工资比别的部门高。我打算毕业出来就先买房,进安全组能更快凑够首付。”
“……你们不觉得现场测算组更适合吗?工作少压力小,工资在所有部门里也算得上多,虽然不比安全组,可它对专业要求比较宽松啊。”
“……”
“……”
“唉?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见眼前的妹子一脸呆萌的不知所措,旁边的男孩们都心软了些许,可是该提的醒不得不提。一位戴着眼镜,发际线稍高的男孩推了推800度的近视眼镜,担忧的说出在场众人内心的看法。
“按照前面那两位安序员前辈的说法,现场测算组算得上是对于我们这些未感染A423的普通人来说最危险的部门。他们不像安全组有感染者和预备疫苗时时待命,也不像溯源组只需要待在室内避免接触污染源。现场测算组要肉身进入幻境崩解的污染区,虽然不是面临第一现场,但是这回头马后炮鬼知道会不会被莫名感染。”
“况且,前辈们都说了,很多现场测算组常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诱发感染,最后要不然因为感染成功被调到安全组或者感染失败直接死亡。所以说这个部门虽然看起来事少钱多,但细细想来,这都是买命钱呐。”
同学们在一边讨论着参观后对安序局各部门的看法,而跟众人不熟的程霓则独自坐在一旁静静吃饭。他在食堂里点的都是流制品,与其说是吃,还不如讲是喝,小口小口的嘬饮碗中的稀粥,差不多喝了将近一半,他便把勺子搁下。
同学们还在讨论,程霓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个,于是默默的坐在原地等他们吃完饭后离开。他对着眼前的白粥发呆,耳边传来声响,抬起头,竟是先前为同学们介绍情况的那两位安序员坐到了他的对面。
尤其是坐在他正对面的林凇,此刻他俩正四目相对。
很好,这让不喜热闹的程霓暗地里攥紧了拳头,这真是糟糕,他想,自己本来不想引起过多注意,只想快点离开。
眼下看来,事情变得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