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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请问 ...

  •   “请问,你的名字是程霓,对吗?”
      这个开场白实在烂透了,程霓心想,但是他好脾气的朝着对面笑笑,文雅而又克制的回复,是的,我是程霓。
      “那……你对安序员的看法如何?你打算入职安序局吗?”
      林凇刚一开口便猛然惊觉自己实在过于直接了,可是有关中文里的弯弯绕绕他又不是很懂,急情之下便脱口而出了这个略显冒犯的问题。不过眼前的年轻人涵养甚好,即使这样脸上的微笑都一如既往,他略微抬眼直视林凇的双眼,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我更想知道前辈您对安序员的看法如何?我毕竟并非专业人士,专业的问题更需要懂行的人来回答。”
      这一问倒是把林凇问懵了,于情合理他应该告诉程霓实话,但由于真相的私密性他不愿意和任何陌生人讲述自己与恩人特别的关系,况且基于莫翊的特殊性,无论跟任何人解释都抵不过外界的诋毁,他并不想让早已过世的恩人连死后的名声都要被践踏,侮辱。
      见林凇为难,善解人意的夏洛特接过了话头,她风情万种的将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嘴角微扬:“我来说吧。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像警察或者消防员这样的人,以至于我上大学报的都是警校。后来爆发了A423污染,我毕业后被分配到岩城市安序局做安序员,工作了两年,因为我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至长夏市市局做安全组的组员。我觉得安序和警察以及消防员都是一样的,是为社会服务的职业。”
      夏洛特的回答很完美,是相当励志的故事,连旁边的大学生们听到都忍不住露出敬佩的表情,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问问题的程霓,希望听到他的回答。万众瞩目的程霓叹了口气,他明明是个大学生,简历也相当完美,可说出的话却是与其完全不符的颓唐。
      “我对成为一名安序员没什么看法,可能我没有您如此舍己为人的精神吧,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幸福的活到老死。至于安序员这样危险的工作,我不敢考虑,也从未考虑。”
      “可是,你的专业是研究A423感染啊,你还是安教授的学生,你难道会不知道安教授的爱人是本市安序局的夏副局吗?你怎么会……”
      “正是因为我是研究A423的人,我更明白它极高的致死率以及弊大于利的诸多坏处。”程霓打断了林凇激动的反驳,此时此刻他眼底的疲惫更甚,自厌的情绪毫不遮掩的呼之欲出,“我或许是个卑劣的人吧,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窃贼,并没有太高的觉悟。”
      “你怎么跟前辈说话的,你……!”
      “坐下,坐下,不打紧,不想做安序员也没什么,职业选择嘛,每个人都有拒绝的权利。”
      旁听的同学们不乐意了,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的学生站起来愤怒的指着程霓的鼻子骂,被善于调解民众的夏洛特给劝了回去。在他们看来,程霓虽与他们同届,但听说是去年从别的系转过来的,而且他还占用了安教授每届收人的名额,现如今这般高傲,令人瞧不起。虽然安教授每年每届就收一个人,且程霓是笔试过关以正常流程入取的,可无论如何他原来与A423这个专业没有一点关系,就算专业过硬,在学生里的小圈子们,他依旧被所有人鄙视。
      并且现在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敢在前辈面前口出狂言,也许真的是为之愤怒,也可能是想在前辈面前刷刷好感,一些年轻人们摩拳擦掌,将程霓当做自己的假想敌,迫不及待的随着集体对他进行唾骂。
      不过程霓压根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即使他知道了,他也会认为这些毫无意义,荒谬可笑。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你的简历很不错,履历很完美,几乎相当适合成为安……”
      “是的前辈,是的。您不用再劝我了,我想知道实习大概多久后能结束?是要实习一个星期还是半个月,或者说现在就可以离开此处?”
      “这要跟你的导师以及代教老师进行协商,我看看等会儿给他们打个电话看看”
      “那真是多谢您了。”

      程霓还是先所有人一步离开了食堂,在他身后的林凇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背影。光看这个年轻人的外表和履历,他相当完美,又十分神秘,和他简短的自白一样,林凇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遭遇了什么才导致他如此抵触安序员这份工作。如果只是单纯的贪生怕死,不知为何林凇完全无法将其对号入座。
      他那种疲惫的神情让林凇感到熟悉,平时出现场和被害人家属扯皮以及加班一个星期还找不到线索的季云枫和莫岚也常常会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疲惫,只是程霓的疲惫和俩领导的疲惫似乎不同,只是林凇暂时无法描述。他想到了给自己安排这项工作的季云枫,突然他很想请领导给程霓的直系导师打电话弄清楚缘由。

      “程霓吗?嘶……哦,是那个嘴巴下面有颗痣的那个年轻人吧?确实是我的学生。他是不是说了一些情绪比较不好的话啊?这孩子命苦,有精神病,是双相情感障碍症,不过他的专业很过硬的,这点我可以保证,只是不适合下感染区(幻境的专业术语)……你说什么?他拒绝了安序员的工作?算了,随他吧,这孩子都这样了,你让他回来吧,他带教老师那边我去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对了,夏副局给您捎的特产您收到了吗?咱们副局可担心您了,让我们找机会和您问问。”
      “收到了,有心了,多谢,没事我就先挂了。”
      “嘟————!”

      安教授的回复很简短,像是对程霓的表现见怪不怪,甚至无端的让林凇想到了溺爱孩子的母亲,以至于他开始怀疑程霓的真实身份,难不成他是夏副局和安教授收养的孩子吗?不然程霓没理由如此傲慢。
      林凇再一次翻看程霓的简历,由于安教授的提醒,他在那张照片上注意到了程霓唇下的痣。那枚痣就如同程霓这张普普通通的脸上的唯一的锚点,使他平平无奇的面孔平添三分妖冶。
      莫名的,林凇有一种荒诞的想法,那就是程霓很可能并没有他所说的那样如此抵制成为一名安序员,他或许有什么苦衷,林凇不假思索的想,可当他回过神来,便自嘲的认为自己难不成是被这张脸给迷惑了吗?人家如此坚决的态度,自己竟还乐意为其辩解。
      真是疯了。
      ——————
      “霓霓,咳咳……小葛就靠你了,妈妈别无所求,只希望,咳咳……我死后你能帮爸爸一起照顾小葛。”
      “妈妈,妈妈!你说谎,你不可能死的,你会活着的,你肯定会活着的。”
      “谢谢霓霓,但是家里支撑不住了,你爸爸也有胰腺炎,已经够劳累了,妈妈不能让爸爸太辛苦呀。”
      “可是,可是……”
      “乖,咳咳……”
      重症病房外艳阳高照,鸟儿们在生机勃勃的树上叽叽喳喳的欢笑,可是病房内一位年幼的孩子攥紧病床上母亲的手,失声痛哭。
      仔细看去,能明显发现这个孩子和病床上的母亲在眉眼间略有相似。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女人虽因病而瘦得肢骨嶙峋,可那张被众多仪器所遮挡住的脸依旧显示着她骨相的优美,这几乎可以证实倘若这个孩子长大,定会出落成数一数二的美人。
      那个女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她病得太严重了,没有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机会了。
      “咳咳……咳咳……”
      “妈妈,你渴了吗?要不要喝水?”
      病床边的男孩很懂事,他看见了母亲的痛苦,着急忙慌的拿来水杯用棉签一点点给母亲喂水。女人的咳嗽声暂停了一会儿,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摆着手让男孩把耳朵凑近她。
      “霓霓,妈妈之前找着了一个大师,大师给小葛算了命,说他到现在病都没好是因为有小鬼冲撞,需要找替身替他挡灾,这样他的病才会好。”
      “妈妈……”
      “霓霓,算妈妈求你了,妈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咱们死马当活马医得了。”
      “你记着,从今以后你就是哥哥了,你要力所能及的帮他,救他,因为你们是双胞胎呀,你们本该一起长大。”
      这一句句嘱托就像封印,将病床边的男孩钉在由遗愿所打造而成的牢笼里。他徒劳的张嘴,想辩解明明阿葛比自己早出生10分钟,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视他为兄长。他想纠正母亲告诉她哥哥才是哥哥,可是母亲目光中的期许那么的刺眼,他的心在痛,他没有反驳的权力。
      “霓霓,你听懂妈妈说什么了吗?咳咳……咳咳……你说一遍,让妈妈知道你听进去了。”
      “我……我……”
      “说呀,大点声,我听不清。”
      “我是哥哥,我要……照顾阿葛……”
      “说的对,霓霓,说的对。妈妈无憾了,以后你要记住,妈妈永远在天上看着你们。”
      接下来的话小男孩听不清了,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是哥哥。可这不对,哥哥才是哥哥,自己是弟弟,十来年了,他们的称呼从来没变过。但在这一天过后,一切都变了,哥哥不再是哥哥,自己也不再是弟弟。
      耳边飘来一句话,是妈妈说的,她说我们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而且分不开的共同体,她要他发誓,发誓从此以后,他一辈子都是哥哥。
      他懵懵懂懂的发誓了,女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床边的仪器爆发出刺耳的尖响,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吵闹而又令人恐惧。门开了,一群医护人员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查看着病床上已经僵硬了的女人,然后冷静而又残酷的宣布患者已死亡。在这个男孩的眼里,他只知道妈妈彻底的睡过去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且永远不会醒来。
      他想,他没有妈妈了。

      “霓霓,妈妈怎么样?好点了吗?我真没用,自己得病就算了,还传染给了妈妈,连累你照顾我。等哥哥病好,哥哥就带霓霓去万城广场吃好吃的,怎么样?”
      走进另一间儿童重症监护室,一位身上插满各色医疗器械的小男孩正乐观的和自己的弟弟询问母亲的近况,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天真的,对于死亡没有过多的概念,坚信着医院一定能把所有病都治好。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来看自己时眼中的悲拗,还以为是自己的弟弟太过担心自己,便尝试着岔开话题想让弟弟走出悲伤的情绪。
      “霓霓,不要伤心,你哥哥我过段时间病就会好了,之前来查房的护士都说了,我这个病只是麻烦,但不代表不能治,连爸爸都说我很快就能出院,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要不要哥哥跟你说个笑话?从前……”
      “哥哥,不用了,谢谢你。”
      男孩打断的太突然,这让病床上的哥哥有些诧异,毕竟在先前的日子里他的弟弟为了确认他的情况常常会缠着他讲笑话,身为哥哥的他定是宠着自己的弟弟。可是今天,再怎么眼瞎的人都能察觉到他弟弟强忍着的痛苦与绝望,男孩的第六感警示着他绝对有问题,但他不敢去问,他怕得到让自己都承受不住的答案。
      “霓霓,霓霓?霓霓!别伤心了,要不然看电视吧,你说看光头强怎么样?”
      “……好的,哥哥。”
      见自己的弟弟逐渐恢复正常,男孩心里的石头也慢慢落地。他打开电视,和弟弟一起看动画片,看着看着,却听到身边有极细微的呜咽声。
      转过头去,弟弟在哭。而作为同卵双胞胎中的哥哥,他与他拥有同一灵魂,即使不知道事实如何,他的弟弟哭了,他也想哭。
      病房外骤然下起了大雨,狂风袭卷着豆大的雨滴拍打着窗户噼啪作响,如同附和着他弟弟的悲伤,病床上的男孩忽然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葬礼,如果自己死了,霓霓也会哭的这么痛苦的吧。
      雨在下,病房内的两个孩子依偎着难舍难分。在电闪雷鸣间,反光的瓷砖映出了他们两个的脸,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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