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雨与羽

30、第 30 章 在它话

　　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些原本已经失去生机的伥鬼尸体开始抽搐。它们的四肢以违背关节结构的角度扭曲，弯折，断裂的骨骼在体内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一只接着一只，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之前那些面目模糊的亡者，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一副五官——柔和的眉眼，略微下垂的眼角，唇下一枚殷红的小痣。三十多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缓缓转向他们，表情或呆滞或茫然，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像是三十多面同时映出同一个身影的镜子。

　　失败品站在高处的藤蔓上，双手张开，像个终于完成了拙劣恶作剧的孩子一样放声大笑：“怎么样？好看吗？这可是我特地给你看的——这可是我的兄弟姐妹们的样子！”齐师沉默地站在它的身后，眉心的银针闪烁着微弱的冷光。它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那张原本属于中年男人的粗糙面孔慢慢融化，重塑，最后定格成和周围所有伥鬼一模一样的脸——莫翊的脸。
　　“好，真好。”程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把匕首缓缓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原本还在想，用刀解决你们是不是太便宜你们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密密麻麻的身影，直视高处的失败品，那张与他亲哥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在他哥脸上永远不会出现的表情——恐惧。“现在不用想了，”程葛说，“你们每一只，都值得我亲手拧断脖子。”
　　“程葛。”莫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把之前被藤蔓割破的外套袖子撕下来缠在手掌上，一圈，两圈，动作不急不缓，“我说过的吧，要是有一天自由党那帮孙子敢拿莫翊的脸做文章，我一定会让他们后悔自己的出生。”他把布条末端塞进掌心用力一攥，“所以，现在这里没有安序员和伥鬼，只有我和一群必须被碾碎的垃圾，你，不会有意见吧？”
　　程葛没有回答，但他左手的结界已经给出了答案——半透明的能量屏障以三人为圆心向外扩张，将三十多只顶着莫翊面容的伥鬼全部笼罩其中，也将出口彻底封死。
　　……至于溜进来的林凇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左臂还在颤抖，黑色纹路尚未完全消退，右手的煤油灯却已经重新燃起。他的视线死死盯住面前那些伥鬼的面孔，那些他曾在照片上端详过无数次的眉眼，那些在梦里都不曾模糊的五官，此刻正被随意地印在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上。他把煤油灯举到胸前，灯芯中流淌出的苍白火焰不再是冷色调——它们在燃烧时发出了近乎炽热的白光。
　　“我刚才说过，”林凇开口，“莫前辈绝对不是你这样的家伙。现在我要再加一句，”他抬起眼，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终于烧起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们这些顶着莫前辈的脸出来招摇撞骗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他的煤油灯中火光大盛，数道火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伥鬼群最密集的位置。火焰并未直接灼烧，而是在空中绽开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七八只伥鬼同时笼罩其中。就在它们动作迟缓的瞬间，莫岚已经动了——他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撞进伥鬼群，用缠着布条的拳头狠狠砸在距离他最近的一只伥鬼脸上。
　　那只伥鬼的脸——莫翊的脸——在他拳头下变形，鼻梁塌陷，颧骨碎裂，整张脸被砸得凹了进去。莫岚没有停下，借着这一拳的冲势侧身转体，左肘如铁锤般扫向另一只伥鬼的太阳穴。肘尖击中时发出的闷响还没消散，他已经抓住了第三只伥鬼的头发，将它的脑袋狠狠摁向自己的膝盖。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黏稠的污染液溅上他的脸颊，他浑不在意，因为面前伥鬼那张碎裂的脸正在缓缓恢复，重新拼凑成原本的模样——他每一次击碎，它就每一次重组，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反复嘲弄他。于是他不再留手，他抓住那只伥鬼的下巴和头顶，用力一拧，颈椎断裂的声音干净利落，伥鬼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再动弹。

　　“一只。”他说，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另一边，程葛的杀戮方式更加直接。他扔掉了惯用的刀，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双手进行对决，这是他给予这些冒牌货最大的敬意。一只伥鬼从侧面扑上来，他侧身避开抓向他咽喉的手，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反向一扭，骨骼断裂的同时他将那只手臂拧到伥鬼背后，左手从后方抓住它的后颈，五指收拢，硬生生捏碎了它的颈椎骨。
　　又一只迎面冲来，他矮身躲过挥来的拳头，双手同时扣住对方的脖颈，将它整个人提离地面然后狠狠掼在地上，后脑勺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给这只伥鬼重新爬起来的机会，一脚踩住它的胸口，双手再次卡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旋，颈椎断裂的脆响如同枯枝被折断。
　　“七只。”他将手中的尸体随手丢开，污染液从他指缝间滴落。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围上来的伥鬼，直视远处高处的失败品，那张和他亲哥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在僵硬地笑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林凇把煤油灯挂在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管，灯芯里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钢管上，将它变成了一支燃烧的长矛。他将长矛在手中转了一圈，矛尖对准了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的伥鬼。第一只，长矛横扫砸在它的膝盖上，让它跪倒在地，然后矛尖上挑贯穿下颚，从头顶穿出；第二只，他拔出长矛的同时借势转身，矛尾砸在它的咽喉将它击退半步，紧接着火焰从矛尖喷涌而出将它的头颅整个包裹，烧得只剩一具焦黑的躯壳；第三只，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拄借力跃起，双腿夹住它的脖子，腰部发力猛地一拧，将它整个身体甩翻在地，落地时长矛已经脱手，他赤手空拳抓住伥鬼的头发把脑袋向后拽到极限，然后另一只手按住它的下巴，用力一掰。颈椎断裂的声音在他掌心响起，他把尸体扔在地上，弯腰捡起长矛，矛尖的火焰依旧在安静地燃烧。
　　失败品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战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三十几只伥鬼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三个人逐个击破，那些和它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是被拧断了脖子，有的是被贯穿了头颅，有的是直接被火焰烧成了灰烬，满地都是匍匐在地的“莫翊”。而它召唤出的分身——那些用最高浓度污染凝聚出的复制体，正被程葛一只接一只地从战场上揪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处决。它眼睁睁看着距离它最近的那只分身被程葛抓住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一样从伥鬼堆里拖出来，他甚至连匕首都懒得拔，直接把分身的脑袋往墙壁上撞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张和它一模一样的脸彻底碎裂。

　　“住手！”它尖叫，“那是我的分身！那是我的脸！”

　　程葛停下动作，手里还拎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分身。他转过头看向它，表情平静得可怕，“你的脸？”他松开手，让分身的尸体滑落在地，然后抬脚踩碎了它的头颅，“你说这张脸是你的？”
　　他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碎玻璃片，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污染液，举到面前，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硬朗的下颌线条，微高的眉骨，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张被他踩碎的脸有七分相似，但绝不会被任何人认错。他把玻璃片翻转过来，让失败品看看自己倒映在玻璃片中的容貌，“看清楚，这张脸的主人在四年前为了保护一群和他毫不相干的人，死在了一场本可以逃出去的大火里。”
　　“而你，以及你口中的兄弟姐妹们，我不管你们和他是否相似，无论如何，你们没有资格和他拥有同一张脸。”

　　他松开手，玻璃片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玻璃里都倒映着他漆黑的眼眸。莫岚收回目光，大步朝它走去，几只残余的伥鬼试图拦在他面前，被他的右手捏碎脖颈，左手拧断脊椎，连延缓他的步伐都做不到。他走到结界边缘，五指张开将阻挡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块能量屏障撕开一个缺口，然后他踩上藤蔓，一步，两步，跃到了和它同样的高度，与它相隔不到两米。
　　失败品向后退，后背撞上它自己编织的藤网，它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痉挛，那些从它体内生长出来的藤蔓此刻像枯萎的枝条一样耷拉下来，它忽然觉得很冷。
　　与此同时，下方，莫岚和林凇已经清理掉了最后几只还在挣扎的伥鬼。厂房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所有顶着那张脸的伥鬼都已经被暴力碾成了肉泥，他非常确信它们没办法再站起来了，剩下的只有齐师。这个壮汉伥鬼依然挡在失败品的正下方，浑身上下布满了刀痕和拳印，但它依然站着。
　　莫岚和林凇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同时发起进攻。莫岚正面冲上，一记重拳直取齐师的面门。齐师抬起粗壮的手臂格挡，莫岚的拳头砸在它的手臂上将它砸得后退了半步，它还没来得及站稳，林凇的火焰已经从侧面绕到它的背后，缠住了它的双腿，只是火焰并未直接灼烧而是收紧，将它的下盘牢牢锁住。
　　莫岚趁机欺近，双手同时扣住它的右臂用力向后一掰——骨骼错位的声音爆裂而出，齐师的右臂脱臼，垂在身侧无法再抬起。它试图用左臂反击，但林凇已经把长矛的矛尖抵在了它的后颈上。
　　莫岚绕到它的正面，看着它那张被揍得变了形的脸——即便如此，那张脸上的五官依然依稀可辨，依然像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把缠在拳头上的布条重新系紧，然后一拳砸在它的脸上，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用了十成力道，每一拳都落在那个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上。直到齐师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那张相似的五官终于被彻底淹没在伤口和污染液之下，他才停手。
　　他甩了甩拳头上沾着的污染液，抬头朝高处的程葛喊了一声：“程葛，你那边搞定了没？留那家伙一口气，我还有话要问——这下面这个交给我们，你不用管。”
　　程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下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失败品身上，像锁定了猎物的狼。失败品已经退无可退，它的后背贴着墙壁，藤蔓在它身后蜷缩成一团，分身早已被全部解决，齐师被困在下方动弹不得，而面前这个比它高了将近一个头的男人正在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失败品的口中突然传出了类似机械故障的声音。那声音轻微，其他人都没注意，却唯有离它最近的程葛听的清楚，就像是被人操纵的玩偶身上的发条被重新上紧，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等等，在场的所有伥鬼不是都已经被控制住了吗？那谁给它上发条？难道这里还藏着其他人？
　　程葛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驱使着他离开，但看到这张脸的眼睛却不愿意闭上。而失败品的“程序”终于更新，一道疲惫而温柔嗓音从它的喉咙深处溢出，穿透了整个战场。
　　“程葛。”那声音非常熟悉，程葛的身形顿了一下，并非之前它总是叫嚣的尖锐哭喊。这两个字含混在失败品嘴里迷迷蒙蒙，可在这个破败而空旷的老旧破厂里，搭配这张脸，程葛莫名从中听出了暧昧的语调。
　　“你不认得我了吗？”
　　程葛的左臂悬在半空中，原本已经准备用来终结失败品的那只手停在那里，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它歪了歪头，两只空洞的眼窝深情的“看”向程葛，它说：“也是，我们很多年前就分开了。你手上，脸上的这些疤，都是我不在的时候添的吗？”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我早已躺进坟墓里，你难道想再一次杀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