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哥。 ...
-
“哥。”
“哥?”
“哥!!!”
雨夜里,程葛徒劳的怒吼一声声回荡在空旷的野地中,他刚刚接到一则陌生号码来信,消息的字数很少,看到这条消息的程葛却浑身颤抖。
莫翊同志于C098年5月15日遇难牺牲。
明明没有图片,仅仅只有这十几个字,但程葛却是由此想到了什么,手指哆嗦着从手机顶部向下滑。
手机忠诚地向他显示,今日日期,C098年5月15日。
他是国内首批因感染而入伍的感染者,再加上几年服役中累积下来的军功以致拥有军衔,他常常会被借调到各个灾难发生的地方做场外救援人员。今天是程葛离开长夏的第二个星期,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参与了一项国家机密研究,一些自己的同事也被调派去参与这项研究,出于对同事们的信任,一向不愿意离开哥哥的程葛才勉强放下心去隔壁省参与支援。
而他刚刚配合当地安序局解决了一场高浓度,多人员的救援行动,才休息没一会儿,手机就传来了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就是莫翊的死亡通告。
他一开始不信,因为打自C096年全面爆发A423感染,有相当多的人因此大规模网暴曾经他们所赞颂的莫翊,甚至有些人还打听到了他们的住址,给他们邮寄了一些不能过审的诅咒玩意。莫翊差点崩溃,还是程葛把他搂在怀里一天天安慰才好了些。
所以在程葛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的,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不着边际的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在公安局信息部门的同事,好顺藤摸瓜找到发这个消息的罪魁祸首。
但右眼眼皮好似抽筋了般拼命狂跳,程葛有些拿不定情况,便想着像往常那样和莫翊打个电话报平安,顺便聊聊家常。
直到,打了三通电话,通讯一直显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程葛顿时慌了神。
他尽力挤出一个笑容和当地安序局打了声招呼,然后六神无主的开车打算上高速立刻回去,连自己在本地订的酒店和行李都忘记收拾了。
一直开到半路,路过一个收费站,程葛的电话响了。他手软得三次拿手机都没拿稳给掉了回去,直到第四次,好不容易捧起了电话,本以为是莫翊打给自己的,却发现上面显示的备注是安无夏。
“安,安老师,您那里还好吗?我哥呢?我哥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还在路上,在往回赶……”
“程葛,收拾收拾准备后事吧,莫翊他……他牺牲了。”
方向盘一个打滑,车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程葛完全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的发颤,他听到自己说,安老师,你哄我呢,老掉牙了都,这个玩笑不好笑。
程葛全身肌肉在抽搐,以至于他莫名感觉自己的腹部开始绞痛。手机又一次掉了,掉到了前排座椅和驾驶位的空隙中,他摸半天摸不到手机,干脆蜷缩着身子半跪下去听手机里安无夏发出的声音。
安无夏似乎也感觉到,对程葛这个从小由莫翊照顾长大的男人来说,这个消息太过残酷。她罕见的沉默了几秒,于是接下来的几句话,温柔的不可思议。
她说:“孩子,对不起,赶紧回来。有些事情得当面和你说,你现在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你哥是没了,你得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这对程葛来说是个伪命题,他没莫翊早十几年就没救了。
他们的母亲过世的较早,父亲为了养家则四处奔波,他,或者他们的童年,算得上是莫翊一手拉扯起来的。程葛从小就患有家族遗传病狗延残喘,非常需要人照顾,莫翊就早早替补进这个角色,帮他打理好一切的所有。
每当他只要一喊“翊翊”,莫翊就会立刻出现。他扮演了母亲,偶尔又穿插了父亲这一角色,程葛不懂什么叫母爱温柔,父爱无声。可他清楚的知道,莫翊真的很温柔,又很静默。
他自己的状态时好时坏,大部分的时间里,程葛还是能够像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课。莫翊一直都是他的同桌,从小学到高中,程葛因病受到了多少嘲笑,莫翊则坚定的站在他的身边永远护着他。
小部分时间里,未好的病痛无时无刻的不蚕食着他,程葛经常半夜痛醒,这样宛若剖心的疼痛硬生生逼得他满脸泪水。为了照顾他的莫翊就睡在他的旁边,听到他的呻吟,莫翊无论睡得再死都会被惊醒。
他帮他揉疼痛的地方,取来冷毛巾或热毛巾为他降低疼痛。看着程葛淌满泪水且无意识撅起的嘴唇,为了能让程葛好受一点,莫翊常常会忘记世俗要求的伦理道德,然后顺着程葛和他亲吻。
“哭吧哭吧,我在,我一直都在。葛……程葛,我爱你,我求求你不要走,什么时候你的病才会好?”
都是少年,又同为双胞胎,两个长手长脚的少年在同一张床上翻滚。他们四肢交缠,两张长得几乎相似的脸显露出同样的痛苦。
在外面,程葛会乖顺的喊莫翊为哥哥,而在家里,这个身份似乎倒转,程葛好像更像这对同卵双胞胎里的老大。
只不过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忽略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私下,莫翊不爱叫程葛为弟弟,他更喜欢喊他阿葛。
“阿葛,我切了水果,吃吗?”
“阿葛,不用管他们,我都习惯了,反正以后长大是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
“阿葛,我知道扎针疼,你忍一忍,亲亲就不疼了。”
……
“阿葛,我求你活下来,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甘心。”
程葛终究是没有撑到迎来属于自己的高考,他的病复发的极其惨烈,当天晚自习就被120紧急送到了急救室,当时的医生断言,他活不过三天。
父亲还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而在安萍这个小破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时的程葛严重昏迷,一概不知。是到后来,听陪着莫翊一起来ICU门口守着的莫岚说,莫翊当天晚上跪在ICU门口磕了一夜的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至于程葛是怎么活下来的,还要感谢一位当天晚上受他人聘请来这家医院连夜做手术的飞刀医生。
那位医生是长夏大学附属医院的专家,和夏潜是大学同系同学。她当晚做完手术出手术室时,看见了在隔壁ICU外拼命磕头的莫翊,她于心不忍,再加上莫翊诚恳的请求下,她说她的同学手里有一项最前沿的基因技术。
只是现如今样本较少,活体实验尚不充足,如果贸然使用在程葛身上,其后果完全未知。
那年的莫翊早已疯魔,只要有1%的希望他都敢尝试。也不知道一个尚年轻的孩子是怎么稳下心神的,那个飞刀医生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男孩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向她保证,他想试试,后果自负。
而现在,既然能看到程葛活蹦乱跳的在这里说话,那很明显,那年的莫翊赌对了。
只是,代价横跨数年报复在了莫翊身上,程葛还活着,他发誓用尽一生所保护着的哥哥,死了。
赶回长夏的时候,连片的阴雨,即使是上午,也暗蒙蒙的不像话。程葛可以算是四肢瘫软爬出雷克萨斯的,他没敢回家,一路开到了安无夏给他发的墓园地址,刚走进去,却发现了一堆人。
挤进人群里,最中心的,是等着他的莫岚和安无夏。
哦,对了,在他们身后,有一座墓碑和一个新堆上去的坟,那块平平无奇的石碑上贴着莫翊的黑白照片,上面刻着描白了的字,写着“莫翊同志长眠于此”。
脑袋嗡的一声,宕机了,程葛浑身无力瘫倒在人群中,周围的人都在劝他节哀,他的耳朵却像蒙住了一层水雾,虚虚假假听不真切。
我大抵是在做梦吧,莫翊怎么可能会出事呢?钱苏,对了,钱苏不是跟在莫翊身边吗?钱苏她老人家哪儿去了?
程葛是这么想的,于是也就这么问出来了,过来搀扶着他的莫岚表情凝重,神色有些落寞,他轻声回答,钱苏为了返回现场抢救重要资料,以至于不治身亡,和莫翊先后牺牲。
莫岚说道:“老程哪,阿翊他牺牲了。节哀顺变,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在天有灵的话大概是不愿你太早去找他吧。”
……可是,要怎么节哀顺变呢?他爱他,想用偷来的余生照顾他,保护他,报答他,他就这么死了,他恨他。
“妈妈,我想和翊翊一起切蛋糕,我有一份礼物要给翊翊。”
“妈妈,我想许愿一辈子和翊翊一起生活下去,还有爸爸妈妈,所有人都不许走。”
“妈妈,翊翊呢?”
“妈妈……”
“妈?”
“阿葛,你要记住,你和翊翊是天生的双胞胎,无论葛霓衣裳都要互相扶持,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比你们两个对彼此来说,要更亲密。”
“阿葛,我知道你是上前线的,你也要多保重自己才好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救起来,哪里是希望你这满身伤的到处作贱自己咧,下次我再看到,直接给你腿打折了扔医院里关着算了,看你这可劲瞎折腾的,我迟早要被你气出心脏病。”
“阿葛,不要紧,你出完任务早点回家就行了,我等着你呢,你一定要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啊。”
“阿葛,生日快乐!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这辆雷克萨斯是我跟好多个同事交流来的,反正我攒这些钱也没处花,给我的阿葛买辆代步工具正正好。唉?你干什么用AI搜同款哪,不要问车的价格,我乐意花这些钱。”
“阿葛。阿葛?你在吗?没事,只是突然想叫叫你。”
“阿葛……”
“阿葛……”
“你不认得我了吗?你的身上添了这么多的疤,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我想和你一起回去,不想再躺冷冰冰的坟墓里了。”
“程葛。”
一句程葛,顿时将程葛本人给弄醒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听失败品说了一句话,短暂的愣了一下而已,只有程葛自己知道,他手臂的攻势略微往回缩,他因此想到了那个人。
好险,差点就被这死崽子晃过去了。程葛皱起了眉头,他干脆利落的一手掏进失败品的心窝里,从里面拽出来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枚眼珠子。
没有留恋,程葛直接将它捏了个稀碎。
他本想在掏一掏尸体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晶体,却发现周围的幻境开始急速衰退,大片大片在四处蔓延的藤蔓枯死,那些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伥鬼们一个接一个的变成白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消散。众人好不容易歇了一口气,却发现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那就是齐师竟然没有跟着幻境的坍塌而一同消失。他还在那里,只是脸上模仿莫翊的面孔变回了他自己的原生脸,不过总算是让林凇看着没那么别扭了。
在季云枫一声令下,大伙儿打算一回到现实就把还有一口气的齐师押回局里询问审些口供。
幻境终于消解,这座旧厂原本的景象也显露了出来。那一座将尸体均匀涂抹至全身的十字架没了藤蔓的遮挡,真正的情况显现出来,一颗被挂在十字架顶端的脑袋静静的睁着空洞的眼眶目视前方。
扶着程霓的夏洛特满意的看着这一切,她刚想和站在她身边的林凇聊一聊,却发现林凇悄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所措,条件反射性的拎了一把手上的程霓,手指捞了半天没捞到胳膊,夏洛特猛回头,更惊讶的瞅见程霓的左手臂一整条都消失了“莫组长,莫组长,这里有情况!特别严重。把现场留给公安局和测算组的同事们吧,这两孩子问题更大,先给他们带回去!”
一阵手忙脚乱中,程霓和林凇被横着抬上了安全组出现场专用小面包,至于剩下的收尾工作,则交给了其他人。
目送着自己心仪的玩具离自己远去,一个混在警戒线外人群里的少年不满的瘪瘪嘴。他的脸上带着硅胶仿真头套,加上一些遮挡,没人能看出端倪。
少年很不开心,即使他看不起自己手下那些不明是非的蛆虫,更瞧不上普普通通的齐师,但这些好歹都是自己攒下来的快乐源泉,现在全部没了,他自然不高兴。
可少年也是个精神失常的,因为这意味着他拥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亦或者说,新的玩具。少年舔舔嘴唇,他期待着,他们的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