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雨与羽

18、第 18 章 “什么

　　“什么？怎么回事？”
　　“你回想一下，你们进幻境之后都看到了什么？”程霓按住火急火燎的莫岚，让他回想三天前安序员们进入幻境时的情景。莫岚皱着眉，努力回忆：“看到的……好像是和四年前发生的那场灾难有关的东西，幻境里模拟的场景，和现实里的实验楼……似乎，相差无几？”
　　“说的没错。”程霓紧盯着他，“那你了解实验楼的具体布局吗？”
　　“这……实在抱歉，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我能得到的信息确实不多。”莫岚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无法跟上程霓跳跃的对话。程霓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急，继续循循善诱，问他安序员全员到齐后都交流了什么。
　　“嗯……他们说在一楼的处理站找到了被你藏起来的八个学生。后来因为你牵制住了核心，他们上三楼想和我们汇合，却发现核心已经移动，于是他们下到了二楼的‘实验室’，然后又跑去了旁边的‘员工宿舍’。”莫岚努力还原着当时的对话，忽然一顿，“所以你想说的是……”
　　“处理站。”程霓的瞳孔极黑，一错不错地直视着莫岚，“在幻境里，那里是处理各种废弃物，也包括实验失败的污染源的地方。而按照现实里的布局，一楼同样是实验级别污染源的堆放处。在幻境里，这里就是处理站。”
　　他顿了顿，手指在报告上重重一点：“一般而论，现实和幻境在某一点上存在重叠时，该项污染指数会相当恐怖，甚至会超越原本幻境的AMF值。可是你看。”程霓将报告摊开，指着测算员标在一楼的数据，“这里平平无奇，指数为7.96，甚至比情况相似的三楼——8.04——还要低。我觉得，这不应该是巧合。”
　　“但是这两个数字不是挺相近的吗？应该不会……”莫岚还想替自己争辩两句。
　　“要赌一块钱吗？我赢的话，你给我一块钱就行，你赢了，我给你一块钱。”阳光下，程霓挑眉歪头，抛出这句熟悉的话。莫岚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了脾气，原本焦急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硬币，在指间上下来回抛着。
　　“行，就赌一块钱。”

　　从同事手里借来检测仪，莫岚拎着机器和程霓走近那片仅剩废墟的一楼。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还身残志坚地挂在上面，标明这里是某位老师管理的A423实验室。莫岚打开机器当场测定浓度，程霓则蹲在一旁收集废墟中的残骸。
　　他推开一片混凝土块，下面压着一个已经变了形的罐子。程霓戴上手套往罐子里探，指尖却只触碰到空荡荡的内壁——这似乎是个空包弹。他眼神一凛，没有停手，又接连搬开附近的混凝土块，拾起几个同样规格的空罐子。每一个，都是空的。
　　“测出来了，是7.94，喏，衰变得挺快，降了0.02AMF。”一旁的莫岚拿到新数据，迫不及待地展示给程霓看。话还没说完，怀里就被塞了两个脏兮兮的空罐子。莫岚一脸不解，程霓却示意他现在先闭嘴，拉着他径直往楼上走去。
　　三楼是安无夏负责的实验室。程霓绕过还在原地测定的测算员，让莫岚跟着他往实验室深处走。小心翼翼地迈过废墟堆，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类似真菌的玩意儿。程霓捡起块玻璃碎片，从那团东西上沾了一点，递到莫岚眼前。
　　“这是A423没有完全死亡的本体。我看到了，怎么了？”莫岚盯着碎片上那点残留物。
　　“你仔细想想，三楼和一楼，同样是储存污染源的地方，同样是实验室。三楼比一楼遭到的破坏程度更大，可这里的污染源还有残留，没有全部消散。而一楼那些污染源存储罐，喏，就是你手上那个，已经全部消散了。”程霓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这证明有人在我们拉警戒线之后，回到现场进行了二次处理。”
　　莫岚终于意识到了程霓的未尽之言，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沉默片刻，用别扭的姿势将那一块钱掏了出来，重重拍在程霓手上。
　　“先出去，我等一下就报警。顺便，再问问安无夏女士，她比我们更清楚。”

　　此时此刻，安无夏正与爱人夏潜一同面对着集团里的那群高层。说是开会，实际上更像是安无夏单方面的痛骂，夏潜坐镇后方，那些高层在挨骂的间隙里，偶尔胆敢还几句嘴。在夏潜对现场隐隐的镇压下，安无夏重重一拍桌，手指向身边的电脑屏幕，上面正展示着近期患者对药品的投诉。
　　投诉里最多的，是集团的核心药品A423口服液。众多顾客反映，近期的口服液疗效极差，服用后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身边的亲朋好友反而因此陷入昏迷，有些甚至重度瘫痪。安夏集团因此赔了不少钱，安无夏得知此事后，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就等着开会的时候能好好清算。而台下这些员工，正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
　　“第三代口服液好评如潮，怎么我才有事离开了大半年，你们就给我整出这奇葩的第四代？一个个都嫌自己屁股坐得太安稳了是吧，想找事？想再挑一次六年前的灾难？”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A423本来就属于全世界严厉管控的范围，除非技术成熟，否则根本不予上市。这个口服液的初版做得好好的，更新迭代后的第二、第三代也效果颇丰，你们谁给我解释解释，这第四代的研发团队，都是些什么人？普通人陷入初步感染的症状之一就是昏迷和瘫痪，你们这是嫌命太长，想搞大范围投毒？”
　　“老黄，”她看向一个面色发白的胖子，“你说，怎么回事？”
　　在董事长的催促下，那个叫老黄的胖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他正是研发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后瞟，飞快地扫了一眼与自己同级别的另一位集团骨干。谁都知道，负责研发那批第四代口服液的团队领头羊，正是那位骨干的亲孙子。
　　那位骨干素来宝贝自己的孙子，一听孙子说想参与研发，二话不说就动用关系把人调进了研发部门。而自己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一个学术平平的年轻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现在想来，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学术平平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竟敢上手做实验，更要命的是，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产品就这么一路绿灯地通过了。老黄心中恨不得把当初吃下去的贿赂和酒席一并呕出来，面上却摆出一副十二分诚恳的认错态度，对安无夏连连告饶。“是我的问题，我回去就和做新品的那帮孩子说。也怪我人老眼花，以后一定加倍注意，严格把控审核。”
　　胖子的态度摆得端正，安无夏竟一时挑不出错来，只能暂且憋下这口气。她年纪也不小了，刚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这胖子一马，身边素来寡言的夏潜却忽然开口。
　　“老黄，安姐太忙，忘了跟你交代一件事。”夏潜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能发生这种事，必须换新的研发团队。至于旧的那批人，一个不留，全部辞退。”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老黄的胖脸上还挂着汗，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而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女人，嘴唇紧抿，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不怠。
　　安无夏本打算顺着夏潜的话头继续吩咐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她掏出来一瞅，屏幕上亮着三个字——“讨债鬼”。
　　“啧，又是那孩子，烦人……”她蹙起眉，侧头对夏潜交代，“妮儿，你先跟着老黄把那帮人辞了，我这里有点事要处理。”
　　“好，姐。”

　　安无夏接起电话，那头是莫岚压低的嗓音。她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回了一句“我马上过来”，便挂断电话匆匆下楼。夏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继续盯着老黄和那个女人，目光沉静如水。
　　等到安无夏赶到实验楼警戒线外时，长夏公安局的警察也恰好到达现场，领头的那个恰好是莫岚熟悉的兄弟。几名警察正围在一楼废墟处拍照取证，程霓蹲在一边，把手里的空罐子碎片挨个装进证物袋。他抬头看见安无夏，微微点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具体是什么情况？”安无夏开门见山。
　　“有人抢在我们前头，把现场的一些痕迹给抹去了。”莫岚把检测报告递给她，又指了指程霓手里的证物袋，“那些罐子全是空的，连残渣都不剩。三楼的污染源还好端端留着，唯独一楼被扫了个干净。能这么精准地摸进来，说明对方很清楚这栋楼的布局，知道什么东西有问题，也知道该往哪里找。”
　　安无夏翻着报告，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一楼是那几个老师名下的实验室，”她把报告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研究方向是污染源的衰减与再利用，手上常年存着不同批次的实验样本。如果这些样本真的流了出去——”
　　“所以想请您确认一下，这几个老师最近有没有异常。”另一边旁听的一位警察接过话头，“比如突然阔绰起来，或者频繁接触校外人员。”
　　安无夏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几个人的脸，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的人似乎刚睡醒，语气迷迷瞪瞪的。
　　安无夏跳过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他最近实验室有没有丢过东西。对面愣了愣，说没有吧，又支支吾吾补了一句，说老周上个月倒是换了辆新车，还跟同事吹牛说炒股赚了钱。老周就是负责管理一楼实验室的导师之一。
　　安无夏挂了电话，把名字告诉了莫岚，莫岚立刻转身去找刑侦队的负责人，让他们查这个老周的银行流水和近期行踪。
　　程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安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安无夏看向他。“您来的路上有顺嘴说过你们集团出现的问题，我突然挺好奇，那第四代口服液，从研发到上市，原料采购是谁在负责？”
　　安无夏眉心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只是偷污染源去卖钱，没必要回来二次清理。”程霓站起身，摘下手套，动作很慢，“能留下空罐子说明他们走得急，没来得及善后。但他们还是冒险回来了。要么，是怕被追查到具体成分，要么，是这批污染源的用途本身就经不起查——比如，已经被做成了某种产品，流向了市场。一旦被发现，顺着产品就能摸到源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安无夏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挖掘机清理废墟的轰鸣声，灰尘在阳光里翻涌。她盯着程霓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拨的是备注为“二哥”的号码。
　　“哥，是我，我这边发生了一些麻烦。拜托你帮我查一件事——第四代口服液的那批原料，是从哪进的货。不要声张，查完直接报给我。”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应声。
　　她挂断后，又拨通了夏潜的电话。“妮儿，那帮人先别急着辞退。把他们的出入记录、采购清单、还有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全部扣下来。对，全部。有人问就说是配合调查。”
　　两通电话打完，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对莫岚说：“老周那边你们继续查，集团这边的账目和原料来源，我和妮儿来摸。两边要是对得上号，这个事就能串起来了。”

　　莫岚点头。程霓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最后一个证物袋。透明的塑料袋里，空荡荡的罐子反射着暗淡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实验楼三楼的方向——那里是安无夏的实验室，也曾是这半年里囚困他的唯一住所。
　　如果这件由林间田子他们挑起的事件并非巧合的话，那受害者的范围，就远不止长夏大学这栋楼。那些买了药的普通人，那些相信A423能治病的患者，他们毫不知情地吞下了被污染的药剂，然后在某个普通的夜晚，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异变。
　　……这和六年前的那场灾难，何其相似。
　　警方的取证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黄昏渐起，安序员们也纷纷下班收工。
　　夜色渐深，实验楼的废墟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剪影。警戒线外，偶有晚归的学生驻足观望，被值守的保安劝离。程霓裹着林凇之前硬塞给他的外套，坐在花坛边等莫岚和警方做最后的交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凇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医院。他打了两个字“快了”，然后锁屏，仰头看天。
　　头顶是长夏市难得晴朗的夜空，星星隐约可见。如果“赵宛羽”来见自己不只是因为朱利安，而是有更加要紧的事件，那么，是谁藏在这张蛛网之后，等着狩猎他呢？
　　程霓的脑海间忽然又闪过幻境的那句话，阴魂不散的“莫翊”再一次靠近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神’向祂的信众们降下预言，普罗大众的终极是灵魂超脱上升神界。”
　　“蜘蛛和蝴蝶是阻碍成神的枷锁，你想玩‘躲猫猫’吗？嘘，可千万不要被发现哦。”
　　“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