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4、打架 我送你回家

　　小七当天考过了科一就去找教练报到。邱秉行早已经找过教练了，教练也很给面子，把他安排到了四人车上。早上太阳还好，一到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开始暴汗。众所周知，教练车不能开空调，几个学员在车里止不住地抱怨。

　　轮到小七学倒车入库，他记着点位，时不时看一下后视镜。副驾驶坐着一个女孩，戴着空顶帽，脸晒得很红，一直在擦汗。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小七，后排的几个朋友小声起哄，小七专注地开着车没理。

　　女孩一狠心，掏出纸巾颤抖着伸到小七面前，“你要不要擦汗？”

　　小七蹙眉看着左边的后视镜，女孩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并没在意。

　　但后面几个朋友开始起哄：“人家没手啊，你帮帮他。”

　　女孩红了脸，伸着胳膊，慢慢把纸巾靠近他的鬓下。纸巾沙沙的质感让小七意识回神，他剧烈地一抖，这才发现女孩靠得这么近。

　　瞬间，他就把距离拉大，靠在自己那侧的门上。

　　“不了。”

　　小七一把眉拧着，神情是呼之欲出的不爽。女孩收回手，讪讪地坐着不敢动。小七拿手背狠狠擦了把下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啪！很大力地关上。

　　这是明显的心情不好了。

　　副驾的女孩有点害怕，注视着他慢慢走远。

　　小七烦躁地跺了跺脚，他摸了把兜儿，发现没烟。这个发现让他更加难受，踢了脚旁边的石墩子，发现不解气，甩了甩手准备去超市买包烟。他没烟瘾，就是偶尔烦了要抽一包。那股烦躁的劲儿一上来，小七就要抽一包。整整齐齐，一根接一根。像是渴极了的路人要灌一缸凉水那样，喝到撑，喝到饱。

　　小七也是如此。

　　他非要一包烟抽到腻，抽到自己想吐才行。如果真的吐出来了才好，小七的心里才会通畅。

　　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白七七！”

　　烈日下，一张阴惨惨的脸骤然回头，棠澄见到他高兴地一路小跑过来。白七七的眉心疙瘩更重了，他回过神加快脚步准备离开。

　　这个棠澄是他同学，不是一个系的，偶尔上课会看见。在宿舍里经常有人讨论她，白七七对她也有个大致的轮廓。

　　家世好，有钱，人长得好看，大方不矫情。

　　但白七七不想和她做朋友，他也不想知道这个棠澄对他是什么意思。

　　“白七七，你怎么不等我啊！”棠澄打着一把黑伞，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遮下一片阴凉。

　　白七七的脚步更快，浑身散发的狠戾和烦躁几乎已经能让十米开外的人退避三舍，可这个棠澄好像就是看不到似的。

　　棠澄自带欢乐的信息素，她嘿嘿笑着问：“白七七，上次我给你说了吧，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要彼此帮扶。”

　　棠澄和白七七一起保研，还是同一个老师。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棠澄就开始阴魂不散了。

　　刚才被人触碰过的鬓角此刻好像有些火辣辣的疼，白七七心情不佳，他摸了把脸，霎时间停住了，棠澄多走出来两步，不解地又退回来。

　　“你到底想要怎样？”白七七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空洞无物，就连愤怒都好像是纸糊上去的一般。

　　棠澄对他突如其来的脾气没有丝毫的敬畏心，依然乐呵：“不是说了吗，我们以后是同门，交个朋友呗。”

　　白七七凶神恶煞地探身前去，棠澄这才意识到什么，后退了一步。

　　“我没兴趣。”男孩恶劣地看着她。

　　白七七遇到太多这样的人，打着做朋友的幌子接近他，这样的人不论男女，一旦知道白七七的真实底色是什么后都会说一句类似的话：“要不是当初看你可怜，我才不会搭理你呢。”这些人最开始的时候和棠澄无异，甚至比棠澄更加主动热情，但结果呢，都一样。

　　“滚。”白七七直视着她的眼睛，棠澄的瞳孔瞬间放大，眼底都是惊讶。

　　他不想再多说其他的，快步离开她的伞下。

　　“白七七！”

　　棠澄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骂了，红着眼从后面跟上来，可白七七根本不停，棠澄气坏了，小跑两步一脚踹到白七七的腿窝。白七七瞬间没了力跌倒在地，同时棠澄也没把握好分寸，一起摔了出去。

　　跌倒的瞬间白七七借力翻转，没让棠澄压在身下。倒是棠澄实打实地胳膊肘搓地，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这还没完，棠澄一声惊呼还没喊出去，就感觉喉咙被人压住，呼吸不得。惊慌中睁开才发现白七七跟发了疯一样掐着她的脖子，棠澄恐惧下又踢又抓。白七七胳膊上顿时出现血淋淋的几道杠。

　　棠澄惊恐下眼泪溢出，眼中红的像是盈满了血，她不甘，攒了力气狠狠砸向了白七七的下巴。

　　这一下攒够了力气，白七七手上没了力，倒在地上大喘着气。

　　“疯了……你他妈是神经病吗！我怎么着你了，你要对我撒气！”

　　棠澄摸着脖子，趴在地上咳嗽。

　　此时小七看着已恢复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游离样，他视线落在棠澄身上，又好像穿透了她。

　　棠澄才不是任人欺负的怂瓜，她含着泪爬过来，咬着牙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白七七的脸应声被打得一偏。

　　此刻棠澄又惊恐又愤怒，长到这么大，谁打过她，谁敢打她，从小到大都是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但她打过去，又开始害怕，如果白七七还手，她恐怕打不过。

　　白七七慢慢又偏过头，看着底下，“对不起……”他的道歉像是蚊子哼哼，这让棠澄更加生气，并且发觉了他貌似并不想再和她动手，棠澄有了底气，又打了一巴掌过去。

　　“你他妈是个疯子，老子就想和你做朋友，怎么了？不想就不想呗，凭什么掐我！”

　　眼泪涌出，滴落到地面。棠澄心里憋着一口气，狠狠又扇了几个巴掌过去。

　　白七七闭着眼，任凭她打。

　　打累了，棠澄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对不起……”白七七依然重复着这句话，困顿良久，似乎棠澄也哭累了，疲倦地看着地上。白七七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站起来，“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别再来找我。”

　　站起身，一阵眩晕，眼前一阵发黑。白七七准备像往常那样适应一阵就好，可没想到这次居然腿一软，直着身子砸到了地上。

　　很久之后，白七七才意识到额头传来的痛，以及身边女孩凄凄惨惨的叫喊。

　　“白七七！”

　　他感觉身边有很多人，但他累到睁不开眼。嘴巴张张合合，他勉强咽下去什么东西。

　　“醒了醒了，就是低血糖了。现在的小孩不爱吃早饭，饿的！”

　　眼前的一切开始恢复原样，棠澄依然肿着眼睛看他，摸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白七七，你怎么样？”

　　白七七摇头，想说自己没事。

　　教练在身边也抹了把汗：“刚才远远地看到你们在打架，我看着是小情侣闹别扭就没管，谁知道你突然倒地不醒了，真是吓死我！”

　　驾校死了人，任谁说出去都不好听。幸亏是虚惊一场。

　　和他同车的几个人也来看他，往他怀里塞了瓶脉动和小饼干。刚才副驾的女生眼神在白七七左脸上的巴掌印和哭泣的棠澄身上徘徊，心里憋着一口气，担心是自己导致了他们的争吵。她想开口说什么，但人太多，她也不好说。

　　棠澄可真是吓坏了，握着白七七的手哭嚎：“吓死我了你，我还以为你被我打死了！我哥肯定饶不了我的……”

　　棠澄哭脱了力，抱着靠在墙上的白七七大哭。白七七惨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丝血气，他张张嘴：“别碰我。”

　　这把陷入情绪的棠澄拉了回来，她眉毛竖起，狠狠又锤了他一拳：“你以为老娘稀罕碰你啊！”

　　她抹抹眼泪，一一道了谢。白七七终于能坐了起来，喝了几口饮料，终于缓了过来。棠澄把一张纸盖在自己脸上，依然在抽泣。

　　白七七转过脑袋，看了她一会儿，说：“谢谢你。”

　　棠澄瞪他一眼，不接他的话，“谁稀罕！”

　　情绪如狂风过境，把白七七的心折腾得乱七八糟，留下现实里的一堆烂摊子。

　　棠澄是个好女孩，是个好人，如果白七七是个正常人的话，他愿意和她做朋友，但更多的，他做不到。

　　白七七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做他的朋友，只会得到伤害。

　　棠澄也看出来了，她哽咽着问：“说真的，你是不是有狂躁症还是什么精神类疾病，哪有人会上来掐脖子的啊！”

　　已至正午，太阳毒辣得很。白七七眯着眼看向太阳，点头，“嗯。”

　　“嗯！”棠澄夸张地学着他的话，“你有什么病啊？”

　　“不知道。”白七七也没瞒着她，“我只知道我有焦虑症状，偶尔会很明显，需要吃药控制。其他的……我没去看过。”

　　这些话他谁也没告诉过，今天给棠澄说，是想让她死了心。

　　“哦。”棠澄梗着脖子看他，“那你是得吃药。还有你得吃饭，低血糖会要人命的你知道吗？”

　　“嗯。”白七七哼了声，算是听见了。

　　看着时间，该去修车店了，白七七拍拍屁股起身，看了眼最近的公交站，他没管棠澄，大步离开。

　　“喂！”棠澄惊怒了，“连拜拜也不说你就要走！”

　　白七七觉得自己说的更清楚了，不知道棠澄在坚持着什么。他回头，棠澄脖子上的紫红掐痕更加明显了。

　　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白七七以为她还要打架，垂着眼睑准备由着她打，但她在距离他两步外的距离站定，大声质问：“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和你做朋友，怎么样？”

　　女孩带着固执和执拗看着他，祈求着一个答案。

　　白七七十分不解，带着审视看着她。

　　他决定抛出最后一张底牌：“我不喜欢女人。”

　　这下轮到棠澄不解了，黑眼珠滴溜溜带着好奇，“你是 gay 啊？”

　　“对。”

　　棠澄想到什么，脸皱成一团，“这和我们做朋友有什么关系，我还没个 gay 友呢。”

　　白七七：……

　　忽然灵光乍现，棠澄忽然明白了，白七七这是把她当成追求者了。

　　“靠！白七七，你不要太自恋啊，追我的人能从栖风排到法国，你不要以为你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我就喜欢上你！我告诉你，我对你没意思！”棠澄似乎受到了很大的侮辱，语气激烈起来，“靠！我说我怎么说要跟你做个朋友你也要发这么大的火儿，老娘可不想和你好，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喂！你答应我啊，坚持着这个想法，别当着当着朋友就要爬我的床！”

　　白七七：……

　　他做不出来多余的表情，眼神浅浅地看着她，拢着一层雾。

　　棠澄摆摆手，不想和他继续说：“走吧走吧，你要去上班是吧，我送你，我今天开了车。”

　　白七七最是喜欢享福的，能坐车，他肯定不走。

　　棠澄开的是路虎，很大的一辆车，她站起来都没车高。白七七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你哥的？”

　　“车吗？”棠澄嘿嘿笑了，“我几个哥和二叔凑钱送我的毕业礼物。”

　　白七七点头表示知道了，一上车便不想再动，可奈何棠澄嘴太碎，一股脑地把自己家的事全都倒出来：

　　“我有好几个哥，但只有一个亲哥。这些个都是我哥的好朋友。哦哦，还有我二叔呢，别看辈分比我哥还大，其实跟我哥也差不多大，我这么叫是因为他是我爸的忘年交，帮了我家不少忙，对我很好。”

　　“我二叔特帅！真的。等哪天让你瞧瞧。以前少女怀春的时候我还喜欢过一阵我二叔，天天给他写情书，还说一毕业就想和他在一起，嘿嘿，现在想来，真天真呐。幸亏我二叔没告发我，要不然我哥得揍死我……”

　　“哎哎，说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做朋友吗？不猜吗，还是我说吧，其实我没特别好的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我尝试着交往了几个，每一个都跟我表白。真是气死我了，后来我就发现你了，你从来不正眼瞧我，我特好奇，就想和你处处。谁知道你不搭理我呢！”

　　“哎，说好了啊，你不许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咱们就是单单纯纯、简简单单的兄弟情……”

　　白七七闭着眼，眼皮上的血管青紫，像扭曲的虫子。他听了一路，忽然开口打断：“我想吐了，你能不能别说话。”

　　棠澄侧了下头看他，嘴巴抽搐几下，但能看出来是几个骂人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