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3、傲慢 这孩子，日

　　邱秉行裸露着上半身，不太自然地点头致意，随即转过身又把那件过夜的 T 恤换上了。最后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两件晒过的衣服进了淋浴间。小七从上铺下来，换下睡衣，重新找了件衣服。

　　从隔壁翻出来牙缸和牙刷，提出来一盒洗面奶，蹲在水池子边刷牙。小七没怎么睡醒，刷牙的时候一直闭着眼。

　　刀削般的下颌线和挺立的鼻子让人平白无故增添了些锋利感。他没戴眼镜，穿着一身黑白单调的衣服。他的眼睛极有特点，大部分时候他佯装散漫，但到了紧要关头他眼神又变得又锐利、专注，这样的神情让人觉得有一种“高智感”，他真正看向你的时候又带着些审视和思考的意味。

　　皮贴骨的面容给足了人禁欲和自律感，他在一天一天的学习修行中，慢慢滋生出一股犬儒主义的傲慢和权威。

　　小七便是如此。

　　邱秉行从淋浴间出来，头上挂着水，看着小七脑袋后的一缕狼尾很快走过来。

　　啪！

　　水被关了，小七睁开一只眼不解地抬头看去。

　　邱秉行看着带着些稚气的小七，帮他把刘海掀起来，额头光洁白净。

　　“浪费水。”

　　小七满嘴泡沫，看着留下这句话就离开的邱秉行，终于流露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趣味。他带着些不解求助地看向五哥，老五吐了牙膏，甩甩头发，“师父他就这样，抠门儿！”

　　邱秉行对于这句话是不认同的，他只是觉得不该浪费。

　　小七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认同了邱秉行的行为。一群人吃过早饭后换了身衣服继续工作。早上刚开门，小七便看着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一辆老旧的红色摩托车晃晃悠悠进来了。

　　仔细一看，哦，原来是摩托车扎胎了。

　　邱秉行正在算账，他指派老四去修。此刻老四正仰躺在一辆前脸撞烂了的小轿车下，脸上一团黑，脚下一蹬，滑了出来，“啥，我没空！”

　　小六正在洗车，闻言冒出个脑袋，刚想说要不自己来吧，就被打断。

　　小七已经把摩托车支起来大架，从老四身边摸了个工具，不慌不忙地递上自己的眼睛，半蹲在摩托旁边开始卸轮胎。

　　“我来吧。”

　　他声音不响不闷，但足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六摸不着头脑。

　　邱秉行也是。

　　他明明招的是个洗车工。

　　摩托车的主人是个秃顶老头，他看着面前的小白脸，脸上都是担忧。

　　“老板，他能行吗？”

　　邱秉行从柜台后钻了出来，走到跟前发现小七已经把外胎卸了下来，接来一盆水，正在找漏气孔。

　　这小子被他想象的还专业。摩托车的主人也没话说了，小七三两下就开始操作了，邱秉行在旁边看着，准备时不时指导一下。但出于意外的，小七手脚麻利地补好胎，还原好了。

　　“不错不错。”摩托车主人没有二话，“新招人蛮灵的嘛！”

　　小七的眼睛有掉下来的趋势，他用手背扶了下，脸上不惊不辱。还是那副专注、带着些思考的样子。他洗了把手，又跑去了小六那。

　　收了钱后，邱秉行掰着手指头走去小七身边，“你以前干过啊？”

　　“对。”小七没多解释，正在擦车子内饰，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还会干别的吗？”

　　“基础的都会点，专业的……没上过手。”

　　小七漆黑的一双眼注视过来，邱秉行的后背都出汗了，他没想到招来的竟然是个老手，这样的话钱就不能按洗车工来算了。

　　“行，改天你让老四多教教你。”

　　“嗯。”

　　别看小七蔫蔫的，不爱讲话，但手起刀落，从不拖泥带水。这说明小七是个狠角色。邱秉行时不时看着他的动作，在太阳下擦着汗略带暴躁的眼神，专注地听着老五说话的表情，以及时不时因愠怒而扬起的眉毛……

　　总觉得像谁，但邱秉行想不起来了。

　　晚上他们喝酒发疯，小七总是不参与的。因为房间还有些味，小七便戴着口罩去收拾，邱秉行也没什么事，便跟着他帮个忙。终于在一堆铁板的后面发现了两只死掉的鸟，这才找到了发臭的源头。小七又在床底下发现了透明的蛇蜕，平静的面具终于开始破碎。

　　他吓了一大跳，止不住后退。在背碰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后，他才如梦初醒。

　　“师父……”

　　小七被蛇蜕吓了一跳。

　　邱秉行嗯了声，拎起来蛇蜕放进了自己屋。待他再回来的时候小七都没缓过神。邱秉行忽然想来小七是纯正的北方人，北方蛇不多，几乎一半时间都在冬眠，见到的可能性也小。不过栖风不一样了，冬天也是暖和的，这里穿上羽绒服的时间并不多，但也因此，蛇虫很多。

　　邱秉行按住他的肩膀，小七还在轻微发抖，额头冒着汗，连眼珠子都灰扑扑的。

　　真吓着了。

　　邱秉行拍拍他后背，“没事，改天喷点药就没了。”

　　“嗯。”小七重重咽了口口水，压下惊疑开始扫灰尘。简单打扫一遍，但味道还是很大，邱秉行还让他住上铺。

　　“去洗澡。”

　　小七此刻坐在一张褪色的小板凳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瘦瘦长长的一条，缩在板凳上。邱秉行掠过一眼，心里不大舒服。

　　“怕蛇？”

　　小七的眼睛变得很圆，又圆又软，仿佛连眼眶都是水做的，泛着波浪。邱秉行坐在床上，小七矮他几十厘米。

　　小七没立刻讲话。

　　邱秉行盯着他的手看，他的双手交叠，彼此握着。但邱秉行眼睛毒辣，一眼看出他在轻微发抖。

　　怕成这样？

　　邱秉行叹着气，知道有人怕蛇但没想到小七会这么怕。他轻轻摸上小七的肩头，小七一颤立刻看来，邱秉行手掌粗劣，有很重的茧子。但他声音却很轻：“别怕，没事的。”

　　寂静的夜里，窗外几乎连鸟啼都听不到。小七在一个深夜里，第一次表现出脆弱的情绪。

　　“师父，你先去洗吧。”小七站起来，背对着他。

　　邱秉行看了眼他垂着的眼睑，拿着洗发水、一块香皂、毛巾就先走了。等到远处没了脚步声，小七飞快地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来一板药，抠出来一个，对着水咽了下去。

　　惊疑未定之时，小七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且不受控制地落下。小七静静等待着药起效果。

　　邱秉行带着一身水汽回来时，小七抱着睡衣和洗漱用品和他身边擦着过，邱秉行看向他的眼睛，只见又恢复了那一团乌黑的深水。

　　邱秉行没再多想，不过是个小孩，害怕蛇也是应该的。

　　洗过后有些燥热，他打开了立式的风扇。声音特别大，按钮都发黄了，扇叶启动的时候和拖拉机发动机的起始声有异曲同工之妙。邱秉行躺在床上，没觉得异常。这风扇是前几年在跳蚤市场淘来的，他一口气买了六台，给每个屋子都放了个。于是一到夏天的晚上，行得通修车店像是建在风车脚下，感受着风和机器的齿音。

　　小七很快回来，锁上了门。

　　风扇不够高，小七几乎吹不到。但此时邱秉行早已在梦里和周公打起牌，没想到这回事。小七瞥了眼邱秉行只穿着一条内裤大大咧咧躺在床上的样子，抿着唇上了床。

　　心静自然凉。

　　但小七心不静。

　　邱秉行根本没把他当外人，也没把他的存在当回事，他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但小七觉得不太舒服，好像一脚踩进了别人的被窝，暖烘烘的臭脚丫子味便上来了。

　　小七踹开被子，面对着铁板墙，把手贴上去。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发现邱秉行是个没架子的老板，什么都好说。对了，还有点抠门儿，话不多，但自来熟。而且……小七发现了，这老板的屁股——贼翘！

　　邱秉行的蛋兜子更是分量满满，小七只匆匆看了一眼，脑海里便再也挥之不去。他心底隐隐升起股羡慕的意味，但除此之外，小腹更有股火苗蹭蹭往上冒。

　　太阳升起，一群男人从不同屋子里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邱秉行睡得很好，一夜无梦，端着搪瓷杯子出来，一屁股蹲在水池子边，先洗了把脸。

　　在邱秉行的教导下，这下小七在洗漱间隙都会把水关掉，邱秉行满意地看着小七的三个旋。

　　孺子可教。

　　那三个旋的主人很快转头看他，邱秉行吓了一跳——

　　小七眼下青黑，好像没睡好。

　　“早，师父。”

　　“早。”

　　邱秉行把搪瓷杯接满水，沾了沾牙刷，湿润后挤上牙膏。牙膏已经成扁扁的一条了，邱秉行仍然是不放弃，非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没睡好啊小七？”

　　话一出口，小五先替他答了话：“老大，你的呼噜声能把隔壁的猪都吵得睡不着，小七能睡好才怪。”

　　小七脸色淡淡，突出泡沫，喝了口水又仰起脖子漱口，最后吐出来。没发表是不是因为他呼噜声而没睡好的问题。

　　邱秉行脸上有点热，他的呼噜声大这事他也清楚，所以连小六都不愿意挨着他屋睡。邱秉行带着一丢丢愧疚看向小七：真是委屈这孩子了。

　　经过小五的搭线，小七报了个驾校。走了人情，花了一千多块钱，不包保险和考试车的费用。邱秉行这个铁公鸡或许是良心发现，主动补给了他零头，小七只花了一千块。白天活儿少，小七插着兜坐上了去驾校的公交车，消失在一片初夏的绿荫里。

　　修车店门前是吉祥北路，是市南区的老市区了。路中间是一排新栽的樱花树，两道是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樟树。绿荫下不见天日，就算是夏天这条路也是凉快的。

　　外地来的游客总爱在这里打卡拍照，因此行得通修车店也提供10块一次的停车费用。修车店紧挨着两条路，吉祥北路和凤凰路，凤凰路有一个高层住宅小区。从吉祥北路回家的住户如果从修车店过的话可以省至少十几分钟的时间，如果堵车的话能省半个小时。有不少住户喜欢从这过，修车店也会推销洗车服务，不少业主拉不下脸不办卡。邱秉行也因为这项服务而赚了不少钱。

　　小区又是在 S 大边上，不少老师都住在这里，邱秉行也能在几个老教师这混个脸熟。

　　在小七去学车的时候，邱秉行也收到了其中一位老师的信息：【是的，这是我们学院的毕业生。很优秀的，去年保研，硕博连读。】

　　邱秉行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小七说的是真的。

　　邱秉行：【再麻烦问一下，这孩子是孤儿吗？】

　　王老师：【是的，听说跟着舅舅长大。申请过助学金，材料里我记得写的是父母双亡，舅舅也有精神类疾病，还有个女儿，是双相情感障碍。这孩子，日子过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