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31、生日 你可以陪我

　　邱秉行昨天喝了酒，起晚了，接到小七的电话本来就懵逼，一上来听到小七先表白，邱秉行心一沉。心想完蛋了这是要出事。
　　自从知道小七的心理境况后，他不知不觉在网上也看了很多关于抑郁症和焦虑症的症状分析，其中有一条便是：如果患者突然向你表达爱意，背后的信号可能是在求救。经过大数据分析，很多自杀的患者临终前都向亲朋好友表达过爱意。

　　这么一联想，邱秉行脑袋顿时清明了。
　　“你在哪儿？”
　　“我在修车厂附近的菜市场，师父，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别别别，我去接你，你就在原地待着，别挂啊。”
　　邱秉行胃里翻江倒海，小七在话筒里听得清清楚楚，“别了，师父，我打车过去，你给我地址就是了。”

　　小七抬手拦了辆车，跟他说自己已经上车了。邱秉行没了脾气，他报了小区名，开始在楼下等着了。
　　看着小七的定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股异样感也在逐渐消失。

　　在市北区寒风凛冽中，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邱秉行只穿了件毛衣，脚上的拖鞋露着后脚跟，他弯腰看过来，鼻头通红。
　　小七下了车，把外套要脱下来，邱秉行赶紧拦住，“别，我生病还好，你生病那就麻烦了。”
　　“怎么也不穿多点？”
　　小七眉眼锋利地划过邱秉行的脸，同时，邱秉行也在默默打量小七的脸色。

　　彼此的脸色都不好。

　　“怎么来找我？”邱秉行被人带到屋里头，把密码锁的钥匙给了他，给他介绍了楼上的邻居就是银元。小七虽有意外，但很快接受了。

　　“生日快乐。”小七变魔法一样，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方盒子，邱秉行瞪着盒子，没想到小七是专门给自己庆生的。
　　“谢谢……”邱秉行看着盒子表面的 logo，心尖儿泛疼，“心意到了就行，何必买礼物。”
　　说是如此，邱秉行还是第一秒就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深灰色的手表。邱秉行眼睛发光，看着很高兴，“不用买不用买，你来我就很开心了。”

　　小七哼笑着，笑他一副老头的样子。

　　小七恹恹地坐在沙发上，不等邱秉行欣赏完新表，小七便歪着头睡着了，人睡着了，眉头却紧锁，心事重重 。
　　直到邱秉行中午出门吃饭小七都没起来，他只好戴着自己的新表去参加了自己的生日聚会。这趟人来的齐，邱秉行到晚了，罚了杯酒，眼尖的人看到他手上的表，起哄邱秉行挣大钱了要他请吃饭。
　　喧闹声过去后，邱秉行才解释：“小七送我的礼物。”
　　众人一拍脑瓜，问：“小七人呢？”
　　“……不知道，放下礼物就走了呢。”
　　众人唏嘘：
　　“其实小七是 gay 的事我早看出来了，那么漂亮的小男孩没谈女朋友那不就是 gay 了吗？”
　　“说实话我是挺震惊的，但也不意外。”
　　“哎，小七可惜了，我总觉得他如果有小孩会很可爱呢。”
　　几个人东拉西扯，邱秉行坐立不安。他不知道小七起了没，他还忘记跟隔壁的租客说一声了。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下，邱秉行催促着流程，收了礼物后邱秉行谎称有事，急匆匆先走了。

　　回家的时候，路上买了个生日蛋糕。上次小七说过的，他想和自己一起过生日。三下五除二上了楼，开门一看，小七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电话。看着他，卡了下壳，“嗯知道了，明天见。”
　　邱秉行听着他说话，把蛋糕放在桌子上，不经意问：“和谁打电话啊？”
　　“我舅，他们说今晚到栖风，明天一起吃个饭。你——要来吗？”
　　小七给了他体面，想着他可能不太喜欢见他的家人。邱秉行瞬间挺直了背，受宠若惊般，“是吗，好啊。”

　　小七握着手里的水杯，人还是恹恹的。

　　“没睡好？”
　　小七捏着 眉心，点头，“师父，昨天一条蛇爬到我脖子上。我现在还感觉不舒服。”

　　“蛇？”
　　“嗯。”
　　“什么样子的？”
　　“嗯……青蛇，巴掌大。”

　　栖风市市内几乎没有毒蛇，但听着小七这么说，像是竹叶青。邱秉行吓一跳，心想那小区果然不行，还是要尽快搬过来，不管什么租金的了。
　　“那就趁着这几天放假搬过来吧。”
　　小七打了个哈欠，询问他住哪里，“师父，我想睡会。”
　　邱秉行带他进卧室，把小七埋在被子里。

　　小七不想住进来，邱秉行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很是奇怪。他进一步，小七便要退一步。

　　他心想，小七是后悔了吗？后悔招惹他？
　　或是觉得他太过犹豫了？

　　邱秉行什么都想要，既想要人，又想要循规蹈矩。他在其中却又不得其法，实在是痛苦万分。

　　小七或许是想要个坦坦荡荡的爱人。
　　邱秉行看着小七睡熟的面庞，心里一阵阵发紧。

　　鼓点在他耳边响起，似乎箭在弦上，必须做出取舍。

　　“师父。”

　　“嗯？”

　　“你可以陪我睡吗？就抱一下，什么都不做。”

　　邱秉行心软软，钻进被子里，将小七抱在怀里。他明显地感觉到，小七又瘦了。小七把脸埋在他的胸腔，忽然说：“每晚睡觉，我好像都听到了我妈在哭。紧接着我就看到了那条青蛇，你说，是不是我妈变成了我最讨厌的蛇来吓我？”
　　其实小七想说的是，他的妈妈是不是在讨厌他呢。
　　小七不记得她的样子，但是记得她的语气。她总是怪自己和爸爸长得像，都是臭味相投的东西。
　　所以她才讨厌他的，是吗？

　　邱秉行心里不是滋味，但又说不出来，张张合合，说了句，“睡吧。”

　　哄着小七睡着后，邱秉行一刻都没停歇去了小七住的地方，掏出几个大的打包袋开始帮他分拣衣物。小七本来就没住几个月，火儿都没开，东西不算多。但挑挑拣拣，连带着封箱打包，邱秉行一直忙到半夜。
　　小七应该是没醒，醒了的话应该会来找他。

　　邱秉行准备把东西先放在这儿，明天他开个面包车过来一趟拉走，省得叫货拉拉了。

　　忙了一天，这就是邱秉行 32 岁第一天的生活。太饿了，邱秉行本来想去楼下买点东西吃，可是屁股坐下来，便累的动弹不了了。
　　闭目养神片刻，邱秉行进入浅睡眠，恍惚间，他听到耳边一声叹息。

　　瞬间发毛，邱秉行睁开眼，四周看了下，什么都没有。
　　想到小七说过，他好像听到妈妈在哭，邱秉行立刻警醒起来。屏息凝神，他聆听着哪里有声音。

　　客厅里大包小包排列组合后如同俄罗斯方块，邱秉行晃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便进了卧室。
　　躺在小七平时的位置，只不过现在只是一块床板了。寒风凛凛，邱秉行忽然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那颗歪脖子树，忽然意识到，窗户是开着的。

　　冬天的窗户竟然是开着的。

　　邱秉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躺下之后闭目养神，等待间，他又听到那个声音，那股叹息声。邱秉行这次按兵不动，等了十几分钟后，邱秉行都要快睡着了，忽然听到了女人的悲嚎。
　　这就是小七说的哭泣声吗？

　　邱秉行翻了个身，靠着床板听得更清楚。

　　几次翻身，终于确定了大概位置，是在床下。顷刻之间，邱秉行翻身坐起，掀开了床垫，在木头床板上，有一处凹陷，里面放着个黑色的骨传导耳机，另一端，连着一个充电宝，就绑在床板上。

　　不是鬼叫。
　　是人为。

　　邱秉行把耳机揣在兜里，坐在床板上，关了灯。似乎还差了些什么，邱秉行忽然哀嚎一嗓子，装出哽咽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余光中发现窗外的歪脖子树忽然变大了起来，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个黑影趴在窗边。

　　那人影驾轻就熟，用一片薄薄的刀片，敲开了窗户，吱吱两声，窗户被风一吹，开了。
　　窗户开了后，那人影反而后退，消失在视线里。

　　邱秉行闭上眼，心跳如雷。
　　他不敢想象，小七居然在这里住了半年多。

　　平静的居民区居然也会危机四伏。

　　邱秉行打开冰箱，将一瓶 1 升的可乐灌了半瓶，抹了把嘴，他打开门，站在了隔壁门外。黑夜里，猫眼好像一个莹莹的洞，邱秉行忽然把眼睛凑上去，幽幽道：“我看到你了……”
　　果然，门后发出异响。
　　邱秉行问：“还不开门吗，要我报警？”

　　门后那人问：“你想干嘛，大半夜的你要干嘛啊？”

　　邱秉行笑了下，问：“你猜如果我报警能不能查到这房间里有窃听器呢，上面又是不是有你的指纹？”
　　“开还是不开，你自己选择。”

　　邱秉行心里默数三下，门开了。
　　门后一双忐忑的眼睛带着些许愤怒，“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我是退伍军人。”

　　“哦，是吗？”邱秉行歪头笑了下，抬脚便踹开了门，那人被门板拍出去一米远，倒在一堆垃圾上。邱秉行扑上去压着他就要揍他，那人捂着脸，邱秉行一拳揍扁他的肚子，“还退伍军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逃兵，你就是个懦夫！”
　　“你这么干多久了，里面是不是有小孩，我问你，你是不是恋童癖啊？”

　　听到某个单词，这个中年人剧烈地抗争起来，“不是！我不是！”

　　“是吗？我可听说了，你结过婚，是不是，人家带着个小孩，每一年就离婚了。你说吧，为什么离的婚？”
　　邱秉行双手掐着他的脖子，真是恨不得就地解决了他！

　　“王八蛋！”
　　邱秉行起身，忽然吐了他一口。
　　“你想报警就报，我奉陪。但我告诉你，证据在我手里，你这辈子再也洗脱不掉了。”

　　猛地关上了门，邱秉行靠在墙上大喘气。兜里一声震动，他接起电话，“喂，小七？”

　　“在哪儿啊，都快十二点了。”
　　“在外办事儿呢，马上回去了。”
　　“哦，”小七看着客厅的人，小声说，“那个，楼上那个装修师傅在你家，他借火做饭。但我看着他好像不太会煮东西，你回来的时候买些吃的吧。”
　　“金野吗？好，行的。”
　　邱秉行放下手机，看了眼屋内，心想事不宜迟，跑去修车厂里开来一辆吉普半挂，从楼上把东西扔下去，又在楼下找了个做苦力的，帮他一起搬，事后给了人家二百块。

　　想到说要找吃的，邱秉行专门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几个菜带回。推开门一看，发现自己家居然坐了一圈人。
　　不只是楼上的两个，还有隔壁的两个。齐刷刷地坐在餐桌前，其中几个看起来就面色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