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30、刀口心 师父，我好

　　一条小青蛇冒起脑袋，吐了吐蛇信子。
　　小七忍着想吐，站在床上和那条蛇对视。手上没有趁手的工具，小七又特别害怕蛇，一蛇一人谁都没动，僵持片刻，那蛇忽然一转身，溜进床底下跑了。

　　小七瞬间脱力，这地方他不敢再待了。穿上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礼物没拿，抱着两个礼物走出来，小七跑着下了楼，抱着门前的一株万年青，哇的吐了。
　　有人怕蛇到看到蛇这个字就浑身难受，小七平心而论没有那么严重，但刚才他无意中抓了蛇，滑腻腻的触感让他反呕。

　　天还黑着，小七跪在地上，刺骨的寒凉。
　　没那么多人起床，隔壁楼传来哐哐哐地剁饺子馅儿的声音，有几户人家为了送小孩起的很早啊，隐隐约约有男女主人争吵的声音。

　　吐的胃里不舒服，小七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丝丝拔凉的寒气从尾巴骨一直跑到后脑勺，小七胃里舒服些，在一片夜色中走到了修车厂的对面。此刻的修车厂关着大门，朱红色的油漆掉得差不多，大门虚虚落了层锁。一片晨雾中，小七头重脚轻。
　　他看了几分钟，转身向旁边的菜市场走去。

　　菜市场就热闹多了。
　　老头老太乌央乌央地挤满了过道。早上似乎淅淅沥沥下了场雨，头顶的红色雨布上滴着雨。小七买了张酱香饼，一块卤牛肉。他没胃口，把东西装进包里，在菜市场闲逛。前面是一溜儿卖菜的，小七本来准备抬脚离开，谁知道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哎，也不算熟悉。
　　小七怕认错了，走近看。

　　几乎是在集市的末尾了，马扎上稳稳坐着两小屁孩，一个穿着校服，另一个穿了件棉袄褂子。对着他走进，两个人都抬起头来。一个眉清目秀但神色冰冷，一个虎头虎脑看着块头大但眼神清澈单纯。
　　这一双眼……像极了虎彪。

　　不只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尧。
　　小七记得他的名字。

　　和他看了几眼，旁边那个冷冷的男孩子开口了：“您要买什么，都是早上现摘的。”

　　王尧虎头虎脑看着他，眼神里燃起了点小火苗，但好半天没行动，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小七佯装看着面前的几颗大白菜和趴地的菠菜，翻来翻去，转头拎起来一块姜，“这个怎么卖？”

　　“三块一斤，新鲜的小黄姜。”
　　“好，要两个吧。”

　　小孩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电子秤，点了几下后放在地上，半天放不平，那伶俐的小孩又翻出来几本书垫着，他吸了吸鼻子，“三块五。”
　　说完，拿出个小袋子打包起来。

　　小七扫了旁边的二维码，拎着姜准备走。小胖子终于不甘心地喊了声，“小七……哥，小七哥哥……”
　　小胖子讪讪笑着，搓着手，“能不能请我们吃顿饭啊？”

　　刀口心这才缓慢掀起眼睑，看着面前年轻的男人。
　　原来他们认识。
　　刀口心的脸更冷了些，“我不去。”
　　王尧不高兴了，“去嘛去嘛，这是我爸的同事。小七哥是 S 大的学生，正在读博，你不是也想考 S 大吗？”

　　刀口心正色看着小七，没从这样的一张脸上看出来任何有关学术的信息。王尧肚子早就饿扁了，拉扯着刀口心就走。小七没多话，在前面先走，刀口心看着自己的摊子，“我还要买菜呢！”
　　王尧拜托旁边的大姨看着，说什么也要拉着他走。

　　小七停在了一处卖羊杂汤的摊子上，坐在一张长桌子前，已经向老板要了两个羊杂汤，大份的。王尧对小七还有些害怕，选择坐在小七对面，刀口心坐在王尧的旁边。
　　“跟你爸吵架了？”既然看见了，小七也要多问一嘴，“没回家？”
　　王尧脸色变了变，口是心非道：“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走了他正高兴呢吧！”
　　小七又看去旁边的男生，这应该就是王尧那名绯闻男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刀口心。”
　　好特别的名字。
　　王尧与有荣焉般炫耀：“好听吧。”
　　小七：……
　　好听到也没有，是很特别就是了。

　　两碗羊杂上来，面前搁着四个大馒头，王尧丝毫不客气先吃起来。刀口心拿着馒头，缓慢咬了一口，瞅了眼王尧，又看向小七。
　　他面子冷，但是有礼貌。
　　“你不吃吗？”
　　小七摇头：“我不饿。”
　　王尧挑出来碗里的肉块，放到刀口心的碗里，“小七哥不吃，你快吃，你还要长身体呢。”
　　刀口心皱眉片刻，想说什么，但碍着外人的面子，他也大口吃起来。

　　王尧先吃完，擦擦嘴，“小七哥，我听说你的事儿了，你太牛逼了，居然敢这么大声势地出柜，小七哥还是你厉害。”
　　听到这，刀口心第一次展现出惊讶，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小七，没看出来丝毫同性恋的痕迹。刀口心丝毫不加掩饰地观察他，小七也好好看着面前不大的小孩。

　　刀口心。
　　名字蛮符合他的长相，凌厉有气场，却气质底色里又有一点温存。
　　给小七的感觉像是冬日里的一碗胡辣汤。

　　刀口心这个人是有后劲在的。

　　“什么时候回家？”

　　王尧一听这不乐意了，“只要我爸不接受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这一番豪言壮语下，刀口心面色冷淡，没有一丝感动。小七也琢磨出来一点不同的意思，刀口心好像不喜欢王尧啊。
　　看着是王尧这个孩子一厢情愿。

　　刀口心搅拌着汤里的油，忽然起身说自己要去看着摊子，让他们先聊。王尧目送着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
　　“现在人走了，你想说什么？”
　　王尧嘿嘿笑了，“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我肯定要还你的。”
　　小七没吭声，看着小刀心里去的方向，问：“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那个男生是自愿的吗？”
　　说到这，王尧忽然红了脸，大声驳斥：“当然是了，我们两个都是自愿的！”

　　王尧虚张声势，小七掀起眼皮看他，心下了然。
　　“那个男孩不喜欢你，是吗？”
　　“怎么可能！”
　　王尧差点掀翻桌子要发脾气，但小七稳稳当当坐着，更何况他还有求于小七，王尧只好坐下。冷不丁地，他说：“小七哥，喜欢男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王尧似乎真的很困惑。
　　小七摇头，他不知道，他讨厌世界上大部分人，无论男人女人。迄今为止，也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这么问？”

　　王尧攥着手里的筷子，叹口气，“小刀说我不喜欢他，这只是社会的影响。他说我不是真心的。而且，他说他不喜欢男人。”
　　小七笑了下，“所以你强制爱啊？”
　　小七想起王飞那天说的话，两个小孩可能不是上床，更像是在床上打起来了。
　　王尧萎靡不振：“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回心转意。”

　　小七食指点在桌面上，绕着一圈又一圈，王尧隐约觉得小七是在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感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开玩笑，是不是！我没有，我喜欢他，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我能保证我会喜欢他一辈子！”

　　小七静静听完，“你多大？”
　　“……16.”
　　“嗯，十六岁。我今年 23 岁，马上要 24 岁。我现在都说不出口永远这两个字，你怎么知道你会永远喜欢一个人。你六岁时喜欢的玩具现在还喜欢吗？你小时候愿意和你爸一起玩，什么都和他说，现在呢，一样吗？”
　　“……”
　　王尧不平，但红着脖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同性恋也没什么的，和异性恋一样，偷鸡摸狗，狼狈为奸的事根本不少。你以前喜欢过的人现在还喜欢吗？”
　　“道理是同样的，你现在喜欢的人，你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十年之后可能根本不认识了。”

　　王尧脸上黑一阵青一阵，万般不情愿都咽下肚子，眼里流出委屈，“所以呢，十年后可能互相不认识了，就要我现在放弃吗？我不知道十年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现在不付出努力，他永远不可能和我有关系。”

　　王尧冷着脸，眼看着借钱无门，扭头就走。小七“哎哎”两声，“支付宝给我，你不用钱了？”

　　要钱还是要脸？王尧不用想就知道是要钱，没钱的话，小刀连给爷爷的挂号费都出不起。
　　王尧梗着脖子，不情愿地拿出来收款码，眼泪簌簌落下，他特别爷们的抹去。支付宝忽然说“支付宝到账，500 元。”

　　五百块！
　　王尧立刻高兴起来，“谢谢小七哥谢谢小七哥！”

　　王尧弯腰离开红棚，兴高彩烈地挥手，“小七哥，你等着吧，我会向你证明的！”

　　少年人，情深意重，此刻一片真心，可真心易逝，明日黄花。
　　小七还不够资格审判任何人，他又在集市买了捧粉色的大丽花，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他给邱秉行打去了电话。
　　“喂，师父。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