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29、幻听 师父生日你

　　邱秉行的步伐慢慢放缓，最后停在一棵榆树下。邱秉行本来不想提到这个事，当务之急要做的，是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小七不依不饶，从背后靠近他，“我没有看到过，里面的我是什么样的？”
　　邱秉行的掌心被一根手指勾起，他挣脱开。小七轻笑的声音犹如在耳，“师父，说嘛。”

　　不知抱着什么心态，小七偏要他描述出来。邱秉行却没这份心思，他看着小七，摸摸他的脑袋。
　　“搬去和我住吧。”
　　“不要。”
　　小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你说的是和你睡一张床还是只是合租啊？”
　　邱秉行闭上嘴，不去看他。小七也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师父。”

　　“去哪儿？”
　　“回实验室啊。”
　　小七回头望，笑问：“怎么不走啊？”
　　“现在还要去吗？”
　　“去。只要有一口气，就去。”

　　小七心里很乱，但又不想给邱秉行压力，他唯一的解压方法就剩下学习了。邱秉行将他送到学校门口，小七没回头挥着手走进小白楼。
　　走进实验楼的瞬间，小七便吸引了大批目光。目光似有实质，但小七心瞎眼盲充耳不闻。推开实验室，齐刷刷的十几双眼睛看过来，棠澄也在列。魏长鸣正在和李端说着话，看到他，愣了，“回来啦。”他干巴巴地说了句。
　　小七嗯了声，坐在工位上开始继续实验。

　　李端揉了揉鼻涕，小七瞥了眼，发现他哭了。
　　魏长鸣看到小七，十分尴尬，想来是在背后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怎么没多休息一阵，实验赶得上，没事的。”
　　魏公公一反常态，竟然能说出多休息这样的话，不是疯了就是阴谋。据上一届的师姐说，魏公公要求过年初二就回来，恨不得你根本不回家。魏长鸣面试时极力争取小七，考虑的也有这方面的问题，孤儿嘛，有什么家可回，实验室就是他的家。
　　背后的小声议论此起彼伏，棠澄看着魏长鸣走了后，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牛肉大包。
　　“没吃饭呢吧，一早上干了这么多的事，可不是累坏了。”
　　棠澄心里不舒服，小七冲进学校找苗析这事居然一点都不告诉她，还是她察觉到不对非要赶来的。
　　小七小幅度地笑了下，“一时冲昏了头脑。”
　　棠澄不置可否地撇撇嘴，“魏公公这周六结婚，他让我转告你在家休息，不用去。”
　　“嗯。”

　　“喂。”棠澄戳戳他的后背，“要不要我帮你啊，就说那条消息是苗析黑进你手机发的，我可以假扮你女朋友。”
　　棠澄话这么多，其实是很担心他。本来小七就不是喜欢受人关注，结果一条信息把小七推在风口浪尖上，苗析这个混蛋玩意还涉及□□，这下倒好，所有人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有人对他表示同情，有人对他表示恶心。
　　小七不在乎，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披星戴月地走在校园的路上，偶尔有几个人偷偷看过来。小七抬头看着星星，没空搭理他们。这一年里，小七几乎把这辈子的霉运都走光了，读研之后，事事不顺。
　　是每个人的读研生活都这样，还是只有他如此？
　　手机踹在兜里，时不是震动一下。他知道，是他的微信好友反应过来了，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有人说他真恶心要互删，更多的是什么都没发，直接清了列表。
　　小七今天帮棠澄送了趟材料，联系档案室的一位老师，发出去消息发现被拒收了。
　　这就是当众出柜的代价。

　　消息也发给了舅舅和妹妹，舅舅现在才看到消息，发了几个大拇指给他，说：【知行合一 拇指/拇指/】
　　小七哭笑不得。
　　妹妹也是好久没联系了，因为这一条消息也活络起来：【厉害！谈男朋友了吗，帅吗！我能见见吗？】
　　【对了哥，过年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去找你玩好吗？】
　　白七七：【可以，但我没时间陪你逛，你自己玩。】
　　妹妹：【okk！我和爸爸说一声，他知道我去找你肯定很高兴。】

　　小七的世界正在崩塌重组，他不想让邱秉行看到他这一面，于是他在操场走了三圈后才准备回去。去往南门的路上，恰好看到了邱秉行踱步的身影。
　　“怎么，散步散到这里来了？”小七还有心情开玩笑，邱秉行看到他立刻跑上前，“你去哪儿了，棠澄说你没在实验室了，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
　　自从苗析的事后，邱秉行草木皆兵起来。小七超过五分钟没回消息就开始电话轰炸，超过一小时没回应邱秉行就开始满世界地找他。

　　“我只是去操场走了下。”
　　邱秉行从上到下仔细检查，小七没有异样。身边经过了一对情侣，走过的时候撇了过来。小七躲了下，撤退了一步和邱秉行拉开距离。
　　现在草木皆兵的不仅是邱秉行，还有所有认识他的同学，谁跟小七走在一起，那么就是同性恋。

　　一个简单粗暴的等号横贯在小七和邱秉行之间。而邱秉行一颗心都坠在小七身上，还没察觉。只有小七，他先发现了这个暴论。
　　直到现在为止，小七身边的善意是多于恶意的。不少仅见过一面的同学都来安慰他，说他很勇敢很聪明，他们不介意他是同性恋，并表示以后还要继续来往。但处在另一极端的，是极度恐同的同学和老师，这类人往往和年纪以及性别有关系。
　　表示善意的往往是女生，而年纪大的男性则对他表示了极度的排斥，生怕没和他划清界限就被归为同类。

　　小七在操场想了一路，心里想的都是邱秉行。
　　他尚且生活在学校里，单一的、纯洁的社交环境。邱秉行呢，他的客户大多是男人，而且基本是四十岁往上，他们对于同性恋的容忍程度堪比哈士奇看管一根鸡腿的耐心。
　　这类人固执，大男子主义，他们没有包容，极少有同情。求同存异这个法则在这类群体中几乎不存在。

　　大肚腩、光头、纹身以及谈论女人才是这些人的标配。

　　如果邱秉行有一天也被打为同性恋，小七想，不仅会对修车厂的生意有影响，恐怕邱秉行也会被骚扰。
　　而且骚扰的途径会更加恶劣，更加难以忍耐。

　　怎么办……
　　小七后悔了，后悔把邱秉行带入这条路，后悔让他可能面对这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让邱秉行面对那些冲突和骚扰，小七几乎不能够想象，心上跟针扎似的疼。他很难受，很痛苦，他想在这段关系里后退半步，但太晚了，邱秉行几乎一颗心拴在了小七的裤腰带上。他的吃喝拉撒，邱秉行通通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小七的书包里开始频繁出现巧克力、饼干、功能饮料等，为了方便他拿去，邱秉行每天都会把饮料放在外面的口袋里。邱秉行开始注意小七的睡眠以及每日步数，每天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手表的健康内容。

　　步数不达标，邱秉行会拉着他到小区里走一走，不过鉴于这边没灯且不安全，走了两次后边放弃了，邱秉行开始催促小七搬去和自己一起住。
　　小七每次都找借口搪塞，邱秉行感受到他的抗拒，同样也无措，他不知道小七为什么开始讨厌他。之前每次进门口小七都会抱着他啃了又啃，可现在，小七进屋倒头就睡。
　　别说亲嘴了，小七连牵手都不做了。

　　邱秉行以为自己会开心的，毕竟他之前就觉得两个男人做这样的事很难堪。但小七真的对他不感兴趣了，邱秉行反倒开始担心他。
　　小七太反常了。

　　这夜，小七凌晨转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惊醒。邱秉行睡在身侧，天气太凉，也没有地暖，邱秉行睡在靠外的位置。小七翻身，邱秉行跟着翻身；小七咳嗽一下，邱秉行立刻弹射坐起查看他是不是难受。因此，这天小七梦中惊醒，动也不敢动，就怕邱秉行跟着他起来。
　　小七下意识看向窗户，是关着的。
　　回想刚才惊醒的原因，是因为他梦到了一只狐妖，那只狐妖在他耳边叹息，真真儿的，小七被吓醒了。

　　这房子里是不是有鬼？
　　本来想搬走的，结果最近事情太多，小七没顾得上想起来闹鬼的事。

　　耳边有人叹息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小七找过，没找到来源，他开始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了，他怀疑是自己疯了，幻听。
　　前一段时间小七老是听到女人的哭声，太像他妈妈给他的感觉了，小七不敢起来看。半梦半醒间，小七这个无神论者差点都信了耶稣。

　　可一旦清醒，小七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小七也问过邱秉行，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邱秉行一觉睡到大天亮，睡眠质量能拿 100 分，小七发现说了也白说。

　　十一月的风呼啸而过，栖风市的树叶子落了一地，冷空气把小七吹得清醒。冬天是小七最喜欢的季节。转眼来到十二月，邱秉行应酬增多，不能经常看着小七，便要求他一日三餐打卡，邱秉行要检查。
　　小七照做就是了。

　　十二月底，邱秉行马上要生日了。
　　1 月 1 日，元旦。小六来问他：“小七，师父生日你来嘛。”小六对小七说话有些胆怯，“大家其实都没那么在意的，都挺想你的，师父也是。”
　　小七心里叹气，确实是欠大家一个解释，有始有终才对。
　　于是小七答应了。

　　今年过年早，一月末就是年了。小七他妹妹也和他商量好了，趁着元旦几天放假来看看他。小七本来说要安排住宿，但舅舅说已经订好酒店了，什么都不用管。

　　学期末，又有考试和结业论文，小七忙得不可开交。分出心神给妹妹买了礼物，又为邱秉行买了块名牌手表。小七天天忙到三四点，出租屋也不常回，邱秉行等也等不到他。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小七和妹妹王心妍通完电话，王心妍期待着和在栖风和小七碰面，小七说好要去机场接她。电话挂断后小七抱着电脑分析跑出来的数据，一不留神就到了四点。明天还有一科的论文要提交，交之前她还想着再检查一遍，吞了两粒药，小七沾枕头就要睡。

　　呼——
　　一阵叹息声。

　　几乎是瞬间，小七的脖颈处冒出一股阴嗖嗖的凉意，恐惧未上心头前，小七摸向颈侧把那股凉意甩出去。
　　眨眼间，他打开灯。刺眼的光让他几乎眩晕，但他依然看到了地上的那抹青绿色——
　　一条绿色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