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 10:07》九予

18、第 18 章 最后的十分

　　事发当天。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
　　那是一种钝重的、敲在心口上的声音。
　　紧接着，楼道里炸开了锅。那是几千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震动，是桌椅碰撞的噪音，是班干部尖锐的催促声：“快点！别磨蹭！顾老师要骂人了！”

　　沈宇背着书包，混在人流的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游离在油锅里的水，周围都是滚烫的、沸腾的油，只有他是冷的。
　　走到三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下了。

　　前面的人流继续像瀑布一样往下泻，没人注意到有一滴水珠挂在了岩石缝里。
　　他闪身躲进了那个死角。
　　这里是监控的边缘，也是光线的边缘。
　　他把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书包垫在屁股底下。书包里装着那两本还没做完的《黄冈密卷》，沉得像两块砖头。
　　他为什么要停下？
　　因为他累了。
　　不是那种跑完步的累，而是那种电池彻底耗尽、连充电器都充不进去的累。

　　他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撕碎的星图。
　　父亲冷漠的眼神：“你这种不切实际的毛病随谁？”
　　母亲把那一盘切好的苹果递过来：“吃完去刷题。”
　　还有两周前的那个下午。
　　徐子扬指着他说：“他在讲台转悠。”
　　全班几十双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偷，看一个垃圾。

　　其实他看见了。
　　那天他去接水回来，看见徐子扬鬼鬼祟祟地把林晓雅的书塞进怀里。
　　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徐子扬是“白天鹅”，是老师的宠儿，是那个光芒万丈的人。而他沈宇，是一粒灰尘。
　　灰尘去指控白天鹅？没人会信的。
　　按照他这十四年的人生经验，只要他开口辩解，换来的往往是更多的质疑和嘲笑。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他以为只要忍一忍，事情就会过去。
　　但这次，忍不过去了。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沈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而且他也没什么人可联系。
　　是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
　　他按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起绿色的光。
　　显示时间：10:04。
　　他按了几下“Mode”键，调到了闹钟界面。
　　屏幕上闪烁着一行数字：05:50。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起床时间。
　　无论冬夏，无论刮风下雨。
　　5:50 闹钟响。
　　5:55 起床洗漱。
　　6:00 背半小时单词。
　　6:30 出门。
　　6:50 到校。
　　这行数字，是他噩梦的源头。

　　每天早上闹钟响起的瞬间，他的胃就会痉挛，心脏就会狂跳。因为那意味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意味着又要面对父亲失望的脸，面对老师的催促，面对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沈宇看着那行数字，伸出手指。
　　长按“Set”键。
　　滴——————

　　闹钟图标消失了。
　　显示屏变成了：OFF。
　　那一瞬间，沈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种轻松顺着指尖流遍全身，让他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这意味着：明天不用早起了。
　　不用背单词了。
　　不用听顾老师的哨声了。
　　不用看见父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了。

　　他把表放回口袋。
　　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那里有一颗昨晚没吃完的奶糖。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很甜。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味道。

　　楼下操场上传来广播声：
　　“全体学生准备，第一套广播体操，预备——起。”
　　“一、二、三、四……”
　　那种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像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背景音乐。

　　沈宇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保安老王。
　　老王在楼下喊什么，他听不见。
　　他的世界现在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他冲向四楼的走廊。
　　那里的栏杆，真的很低。
　　就像他在那个帖子里写的一样，只要轻轻一翻，就能摆脱地球的引力。
　　他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太吵了，太挤了，太重了。
　　他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去一个能看见参宿四的地方。

　　他双手撑住栏杆，身体腾空。
　　那一刻，黄色的校服被风吹起。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坠落。
　　像是在起飞。
　　再见了，爸。
　　再见了，妈。
　　下辈子，别生我了。我太笨了，配不上你们。

　　砰。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