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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长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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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爽的签字笔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落下最后一笔。
那一撇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条断腿的虫子。
《在编教师停薪留职申请表》。
申请理由那一栏,她用一种极其官方、极其冷漠的语言写道:
“因个人身体及心理健康原因,申请离岗休养一年。”
教务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着秦爽,眼神里满是惋惜,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这个“麻烦”终于要暂时离开了。
“小秦啊,其实风头已经过去了。”主任一边盖章,一边例行公事地安慰,“网上的帖子都删了,家长那边也安抚好了。你这一下走一年,回来评职称可就耽误了。”
“没关系。”秦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我只是……太累了。”
她撒谎了。
她不是累。她是怕。
她患上了严重的“教室恐惧症”。
这三个月来,虽然她不用上课,但每次路过教学楼,听到铃声,听到那些孩子齐声朗读的声音,她就会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
心悸、手抖、耳鸣。
她总觉得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影子还在那里。
那个影子没有头,只有一件黄色的校服,在默默地盯着她。
她必须逃走。
逃离这个充满红叉、排名、和无声尖叫的高压锅。
收拾好东西,秦爽提着那个小小的纸箱,最后一次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正值放学时间。
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向校门。
秦爽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她害怕被认出来,害怕那些学生或家长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逼死学生的那个老师。”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徐子扬。
那个高挑、帅气,走路像是在跳舞的男孩。他背着一个昂贵的运动包,正在和旁边几个女生说笑。
“这次艺术节我可是C位,到时候你们得来捧场啊。”
徐子扬的声音清脆、自信,透着一股青春期特有的张扬。
秦爽停下了脚步。
她隔着几米的距离,死死盯着徐子扬的背影。
这三个月里,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复盘那件事。
那本消失的历史书。
徐子扬那句看似随意却致命的指控:“沈宇当时在讲台转悠。”
还有事发后,徐子扬那异常的沉默,以及他面对自己时那种躲闪的眼神。
秦爽不是刑警,没有证据。
但作为一个带了他一年半的班主任,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确信:
书是徐子扬偷的。或者是他扔的。
沈宇是替罪羊。
而自己,是那个帮凶。
她看着徐子扬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想要冲上去质问的冲动。
“是不是你干的?”
“你晚上睡得着吗?”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问了又怎么样?
沈宇已经死了。
徐子扬还活着,他才十四岁,是学校重点培养的艺术苗子。
如果现在揭穿,没有证据不说,还会毁了另一个孩子。
这种道德上的巨大撕扯,让秦爽感到一阵恶心。
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伪善者。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包庇,选择了让那个死去的孩子继续背着“嫌疑人”的黑锅,而让活着的“凶手”继续在阳光下跳舞。
徐子扬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他回过头。
视线和秦爽撞在了一起。
那一秒,徐子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神瞬间从张扬变成了惊恐,然后迅速转头,拉着同伴快步走开,像是在躲避一个瘟神。
那个背影,不再优雅,显得狼狈而仓皇。
秦爽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漫天的飞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把学校红色的跑道、灰色的教学楼,还有那块新铺的地砖,统统覆盖在洁白之下。
真干净啊。
好像什么肮脏都没发生过。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师傅,去火车站。”
她买了一张去云南山区的票。
她想去支教。
她想去一个没有升学率、没有重点班、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她想去教那些真正渴望读书的孩子,想去洗刷自己手上的“血”。
可是,当车子驶上高架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秦爽突然捂着脸哭了出来。
她哭自己的一事无成。
她今年三十三岁了。
她只会教语文,只会做卷子,只会管纪律。
除了这个把人变成机器的教育系统,她竟然无处可去。
她知道,这次“长假”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的泡沫。
一年后,当积蓄花光,当心里的愧疚被时间冲淡,她还是得回来。
回到这个系统里。
继续做一颗螺丝钉。
继续去制造下一批“优等生”,和下一批被淘汰的“废品”。
雪越下越大。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