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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但,现在写 ...

  •   02

      万事开头难,出自于清·黄小配《大马扁》第七回。

      我知道不应该把精力分散在契合我现状的俗语出处上。但我就是无法从容面对我要写作的这个事实。其实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到卧室。我没有马上洗漱,而是整理我和她的对话,迅速梳理出我需要的部分。
      这个过程毫不困难,所以我很快就迈进了“万事开头难”的状态。我发现我与文字对立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一个完美的题材而改善。我不得不面对我在写作这件事情上的欠缺。正是这份欠缺塑造了我数十年的恨。我恨文字需要手牵手才能连贯。我恨故事需要框架才能成立。我恨白天的自己喝了太多的咖啡。

      “睡着了吗?”
      差不多凌晨三点,我收到沈柔娟女士的短信。上一次用这种方式联络我已经是,半年前,半年前的半年前,以及两年前,时间间隔长,并且都是在问我最近有擦防晒吗?原来早有端倪。
      我翻了个身,抱紧我的抱枕,“没有。”
      “因为你妈是同性恋?”
      “你在乎?”
      这简短的一句话,加上我和沈柔娟母女的这层关系,听上去歧义十足。好像说话的本人尚在青春期。还有点恐同的意味在。大概对方也读出了不正确的含义,回复的速度变慢了。我这边只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直闪闪烁烁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只好坦诚一点,“只是不知道怎么写你是同性恋这件事情。”
      这够直白了吗?我觉得足够直白了,就差承认自己在写作上没有天赋,努力也努力不出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在沈柔娟女士的理解中,显然没有。
      她再次误解我,“因为同性恋是你老妈?”
      “看上去你更在乎。”
      我实话实说,但没有比说实话更伤人的了。不,或许有,一半的实话。刚才还能闪烁不停的提示也消失不见了。我盯着我的手机,慢慢地它的沉默融合进我卧室的黑暗里,只留下肚子上偷跑来的月光。这一天,对于我和她而言,无论是出自于哪一种目的,本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我觉得很难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偏偏我还睡不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不要说酝酿出怎么与她继续对话的方法,就连怎么和她重传讯息的方法也没想出来。只是我下定决心,做一件要么大智若愚要么只有弱智的事情,说不定老妈是睡着了,她没有看到我的那条讯息。
      我要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删掉它。

      我蹑手蹑脚下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过纱帘的月光前行。一拉开房门,我与站在门外的沈柔娟女士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比乡下公鸡打鸣还要尖锐的问候,“妈啊——”惹得她好像有点惊慌失措,急急忙忙想要来捂我的嘴巴,不过手停滞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又收了回去。
      “你妈在这里,怕什么怕。”
      “就是因为你半夜在这里我才怕。”我嘟囔地跟着她来到客厅。
      “怕你妈是同性恋,虎毒不食子,却食女?”
      她说话的样子太过一本正经,感觉一般人根本看不出这是她的黑色幽默。

      我捋掉浑身的寒气,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以此来肯定她的幽默感。然后径自打开电视,选择电影的界面,跳跃到分类,检索了许久,坐在一边沙发上的人抱着不知道哪来的爆米花,一边吃一边问我在找什么。
      我学着她的口吻说:“同性恋。”
      “那你在这里找不到,”十分游刃有余且经验老道,塞给我一颗爆米花,“这类内容的电影一般都是文艺片,要找起来,和异性恋的色情片一样艰难。甚至找异性恋的色情片还要简单那么一点点。”

      这段对话真的太不东亚了,那一刻我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但转念一想在这之前的点点滴滴,归拢到一起,觉得这样脱亚入欧且即将远超欧洲的发展着实合情合理。可能是我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所以,我先声夺人。
      “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同性恋才想找找这类题材的电影。”
      怕她再度理解错误,还贴心地补充上长篇大论的注释,是那种学术交流般的措辞,“就是我刚才整理完现有的素材,发现我不会写。那个我说不会写是,可能我不够了解同性恋,其实这样说不准确。我刚才在讯息里想要表达的是……我发现我不会写小说,不知道怎么开头,怎么设置故事的结构,怎么遣词造句。所以我想参考下。”
      “……睡不着的理由?”
      我点点头。
      她又塞给我一嘴爆米花,唇齿都是甜甜的焦糖味。
      “所以你才想看别人的作品,寻找灵感?用来借鉴?这样的话你写出来的故事还是我们的吗?”
      我似懂非懂地摇摇头,咽下爆米花后,下意识张嘴讨要爆米花。她猛抓了一把,比之前的量多得多,放进我的嘴里,让我咀嚼都变得艰难了。
      “不要心急,这是个冗长的故事,”她顿了顿继续道:“懂吗?”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面无表情,也是能读出不同情绪的,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和我说样子,这只是个开始。我用力点点头,表示懂了。她拍拍我的头,表示满意。
      “你没有再做其他什么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我想了想,“那要取决于你知道不知道万事开头难的出处。”
      这次她没听懂,不过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们都困了。虽然还差半小时,天就亮了。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回到小学一年级的国庆假期。我记得那天久别阴雨连绵,空气清爽,日光和暖,是我爸约定带我去海洋馆的日子。我期待了很久。甚至破天荒地不需要他人拉拽,仅凭自己一个人的毅力,起得很早。
      我睁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门。沈柔娟女士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懒人椅上,摇摇晃晃。
      她听到我的动静,微微侧头,满眼都是与我相反的兴致缺缺。一开口就是告诫说,去海洋馆不要看动物表演。
      我乖乖答应她之后,她指指餐桌,叫我去吃早饭。一杯牛奶,草莓味的,两个烧卖,楼下早餐店的十元套餐,还都是温热的。
      我吃完早饭打算回房间换衣服,她又说今天出去玩要带的东西,她已经收拾好了,放在玄关的矮脚凳上。我回头一看,的确,我的专用矮脚凳上有一个小书包,里面有一些零食、水瓶、晕车药,甚至还有一整套替换的衣服。她的意思是,要走很多路,裙子可能不方便。我一边说好的,一边回到我的卧室等待我爸来接我。
      距离约定的时间很近,其实已经为负了。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自从夏季过去,初秋的室内室外都安静得吓人。我把小书包丢到一边,自己坐在矮脚凳,撑着脸,时不时盯着门,时不时又瞧着钟。我大概又等了一个小时,家里的电话在此期间一共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沈柔娟的爸爸,外公说外婆的身体又不舒服了。第二次才是我的爸爸,他因为不可抗的原因,所以不能来了。
      在这场梦里,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走进过去的那段记忆,像第二次经历自己的一部分童年,不过更清醒地,发现稚嫩的自己和当时的沈柔娟,我们都没有流露出失望。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回忆像酒精,随着时间推移,持续不断发酵出更稠厚的滋味。所以哪怕对我之后的写作有卓越的贡献,对酒精过敏的我仍旧不想记住这场梦。我想到不知道是哪位神秘的研究人员说过,向某一侧翻身会使人对梦境的感知力变弱。
      于是我在试图摸到梦境的边界,告诉自己一定要翻身,虽然记不得哪一侧,大不了向左向右,都各来一遍。我要翻身,我要忘记。我是这样坚定不移地平躺着醒来的。
      妈的,历历在目,一清二楚。

      我们两个人起床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沈柔娟和我都不想做饭,她提议出去吃粤菜,我从不挑食也很爱粤菜。我们一拍即合,素面朝天,蹬着双洞洞鞋就出门了。沿路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到了餐厅楼下。恰逢今天周末,粤菜馆人满为患。服务员满头是汗跑过来,递给我们排队小票,三百一十八号。她笑容满面,语气甜美亲切,告诉我们,“前面只有五十六桌,再等三个多小时就可以用餐了。”
      我和沈柔娟听闻相视一眼,果断选择放弃。
      我们两个人转换场地,到附近的商场想看看有没有不麻烦的餐厅,不网红的餐厅,其实是想找不用排队的餐厅,后来我们发现现代人想要在家以外的餐厅吃上正餐不排队的几率几乎为零。我们调研了几层楼,肚子从未如此彻底地感受到饥饿营销的破坏力。
      沈柔娟女士问我等还是不等,“不等的话我们去自家小区附近吃千里香小馄饨。”
      等?我想到之前的那个梦了,一下子情绪上来,好像还没从那个梦里苏醒的样子。等个屁,这辈子都不想再等了。
      我瞬间气势汹汹:“我要吃小馄饨,两碗,多加辣椒油和孜然粉。”
      沈柔娟女士似乎察觉我的异变,轻瞥了我一眼:“你不要和我点单,我又不是馄饨店的服务员。”
      不等我反应,十分迅速默默补上一句,“我在开玩笑。”
      “什么?”
      “我想在你的故事里表现得幽默一点。”
      幽默?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故事中,要去凸显沈柔娟的幽默。她的幽默?我只要一想到沈柔娟的幽默,我都不确定那些是可以记录在我的故事里的,供他人阅读且不令人感到反感,能做到,吗?我眼前漆黑一片,全身阵阵发寒,这也是沈柔娟幽默的威力吗?我忍不住将自己遭受到的物理伤害来作为肯定她幽默的标准。
      面无表情的人走在我前面,在路边率先找到我们的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我先上去。她报完手机后四位尾号,和司机核对无误后,系上安全带,继续说着超乎我想象的事情,“因为我想表现得讨人喜欢一点。”
      “……那有点难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实话实说了。
      说完又马上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尽管我说的是实话。尽管从黑珍珠榜单前三滑落成千里香小馄饨。尽管打的来回只是浪费了时间和金钱。但沈柔娟女士今天也是要请我吃饭打的来着,我还是应该抱有感激之情。我这样想着,偷偷斜睨着眼去探她的动向。她望着窗外,安静得一如既往,身影融合进倾洒在车内的日光里,给我一种记忆里那种很遥远的感觉。好像只要我们停止沟通,我们之间又恢复了无法沟通的距离,或者说从未沟通的错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喃喃自语一般,讲述起我的那个梦,除此之外还倾倒出了我傻乎乎的行为和想法。
      我依旧维持不改梦里的判断,“哪怕这个梦会对我之后的写作有所帮助,我也想全力忘记。”
      我想知道沈柔娟的看法,是否与我保持一致。
      我看到她喉部微微颤抖,似乎即将开口,发表一针见血的意见。结果下一秒飘到我耳边的是粗粝高亢的男声,“那一定是连老天爷都在给你助力啊,我的老妹。”
      是被我们遗忘在前排的司机本人。
      东北人。
      他是那种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极其自来熟的人。接下来他开始和沈柔娟攀谈。他敏锐地抓住我刚刚提到的写作作为出发点,连声夸赞说有个小说家的女儿有多好,以前学习一定很好什么的。沈柔娟表示十分认同,频频点头。反观我有些心虚,毕竟我还没有写出确切的作品。我急忙撤回视线,转移到车窗外的世界,落叶簌簌堆积在街头,匆匆忙忙躲闪的行人。
      如此和谐的秋天,回荡在我耳边的谈天内容却逐渐白热化。

      司机突然话锋一转,“但,现在写小说还能赚到钱吗?”
      沈柔娟抿抿唇,没有多加考虑,直言对他的问题表示无所谓,“我其实还蛮有钱的,所以不是很需要知道她的工作能不能赚到钱。”
      司机有一瞬间的语塞,不过过了红绿灯后,他又发起诡异的攻势,“看你的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谈恋爱了吗?现在大城市的年轻人啊,总是觉得自己还小,不着急找,特别她们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啊,就不值钱了。小孩子不懂,家长也不懂吗?所以父母作为过来人,还是多多提点着他们。”
      沈柔娟对他的掏心掏肺置之不理,另辟蹊径采访他,“你结婚了?有几个小孩子?”
      司机面露不解,但也对自己惊人的繁殖力感到骄傲,回答道,“三个。”
      说完还觉得不够完整,这样根本无法展现他在繁殖这件事情上的真本事,并追加补充,“都是男孩。”
      沈柔娟微微向前倾,她突然很关心那三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子,的,教育情况。她指指一旁围观的我说,“我想他们的学习成绩也和她一样好吧?”
      司机头一次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如蚊蝇那样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半晌后,摆出一副很宽容的样子,“但是我从来都是很开明的家长,一直告诉他们成绩并不是一切。”
      沈柔娟翘起腿,点点头,一副原来连你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样子说,“所以婚姻也不是一切。”

      我决定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写在我的故事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特指出他究竟是谁,但是我要将他丑恶嘴脸描绘出来,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人唾弃。不过我后来有想过我们的这次遭遇完全私人,如此占用公共资源是不是不够体面。而且直接写明他是东北人是不是有些地域歧视?在这点上沈柔娟和我态度相悖,她认为这个故事足够私人,根本称不上是公报私仇。
      “而且愿意看五十岁老妈出柜回春的人,接受能力不至于这么差。所以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仅要报私仇,还要道德绑架。”
      但是我没想好这个故事可以私人到哪种程度,正好趁这个机会参考一下当事人的意愿。沈柔娟女士帮我点了两碗小馄饨,不忘对服务员说多加辣椒油和孜然粉,为人相当大方,手一挥坦言,“你可以彻底出卖我,写到我有痔疮这件事也没关系。”
      这下我感觉到周围食客的目光向我们围拢过来。在大城市的馄饨店里大家不在乎你写什么同性恋故事,是不是同性恋,但提及痔疮,实在是可恶至极。我深谙这份罪孽的沉重,赶忙叫停,“我的故事遣词造句都要足够优美,所以请在平时就注意你的言词。”
      “到哪种程度呢?从草莓到士多啤梨可以吗?”罪魁祸首毫无自觉,还在逍遥法外。她兀自打开收银台边上的冷藏柜,从一堆碳酸汽水中挑出我喜欢的草莓牛奶,模仿我询问她的语气似的:“请问你是要士多啤梨口味的牛奶饮料吗?”
      是巧合吗?
      看我一直没有伸手去接,沈柔娟似乎以为对我产生了一些错误的判断,突然眼神飘忽,说话也带犹豫:“……现在不喜欢了?”
      原来不是巧合。有了这层确信,我马上很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抢回那瓶粉白色饮料,表示自己是十分长情且专一的人,哪怕对方只是一瓶草莓牛奶。
      “是士多啤梨牛奶,”沈柔娟纠正我道。
      我叫她不要胡搅蛮缠,她却义正词严让我学习人类幽默的本质就是重复。我真的说不过她,我发自内心地缴械投降,打算认认真真地吃我的小馄饨,然后就听到沈柔娟说她也是。我一时间没听懂她也是什么?也要吃小馄饨?沈柔娟的思绪跳跃力惊人,经常时空来回穿梭,我猜想她又在重复哪一段的幽默时。

      “祝回音。”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这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对她来说是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她小心翼翼的态度,让我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如此相关联,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那句“我也是”的含义。

      1988年至今,还是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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