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绕口令? ...

  •   03

      沈柔娟捣弄她喝剩下那碗馄饨汤,告诉我要讲她们的故事得从高一开学的前一个晚上开始。
      那天深夜,正在看书的沈柔娟听到很刺耳的一声尖叫。尖叫过后,是淅淅沥沥的哭声。这个故事的开头俨然具有恐怖故事的氛围。而我最害怕与恐怖沾亲带故的一切,哪怕是一点点氛围,也能瞬间捣乱我的心神。等馄饨汤暖进胃里,脑袋才终于正常运转。

      我问,“是外婆在哭?”

      她点点头,喝了口士多啤梨味的牛奶,继续道:“我和你外公同时赶到浴室外。浴室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浴室小小的一块地方,到处都是血腥味。你的外婆裹着块湿答答的浴巾,站在两格地砖之外。她脸色苍白,哭过的痕迹很重,血还顺着她手腕上的切口往下流。不过她看到进来,就变回了白天那样。开始发号施令,一边告诉你外公去医院该穿什么衣服,一边又化妆问我她手里的口红哪一只更好看。”

      就我记事以来,外婆总是在生病,然后外公就叫我和沈柔娟过去。有一次沈柔娟带我去病房探望她。因为我们的生活中她生病的占比实在太高,而且我看不出她脆弱的痕迹。我觉得生病的人应该有生病的样子,如果没有,那是不是根本没有生病。为此我很不高兴。所以我直接问外婆的病名,追根究底不能治愈的原因。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等外婆睡着后,外公压着眉毛,告诉我不能问病人生的是什么病。那时我还小,根本听不懂这话蕴含的言外之意,追问,难道是不治之症?他的眉毛压得更低了,说我这个小孩怎么讲不听,还顺带指责了沈柔娟,都是因为她没教育好我。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外公口中的教育二字,它涵盖的教学范畴是什么。可始终没有头绪。是我太蠢笨了,不像沈柔娟,更像我爸?得出这样的结论,我顿时沮丧得吃不下饭,躲在自己房间里疯狂做数学函数题。希望能够借此来证明我很聪明,还有是希望有人能像家庭情景喜剧里演的那样——破门而入来关心我受伤的心。
      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沈柔娟来叫我吃饭。她站在门外喊了半天,看我没出来的动静,开始敲我的门。但我要的不止是这样。抱着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的心,我沉默以对。所以她就没进来,还站在门外,她对我说,她不需要我接受那样的教育。
      不过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挺笨的,没能领会外公的意思,也没能领会她的意思,甚至对她感到生气,主观臆测她是想和我划清界限,让我留在和我爸相同的区域里,这样她就获得自由。所以我为了让她感到自由,我开始努力,让我们的这段关系不同于寻常的母女,想告诉她不抛弃我也是可以获得自由的。

      碗里所剩无几的汤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红油、葱花,还有自己那张堆满愁容的面孔。我与碗里的自己对上视线,不知不觉顺着沈柔娟的回忆走到了自己的牛角尖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赶忙又装起专业人士的架子,跟在她上段话的话尾,提问说:“当时你选了什么颜色的口红。”
      一时着急就提出非常不营养的问题,但好在沈柔娟不介意,回答的十分详细,“淡粉色的,还是光面的。”
      “外婆很满意?”
      毋庸置疑的,又是一个没有营养的问题,已经不能说是滥竽充数,这里没有最烂只有更烂,我一边提问着一些没有悬念的问题,一边感叹沈柔娟对我的包容。
      然而,沈柔娟的回答在我预料之外。
      “你外婆说涂这个颜色,医生和护士一定会嘲笑她装嫩,要我重选一个颜色。所以我又选了个莓果色。”

      据多年来我对她们的日常相处的观察,始终认为她们无需言语,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领会对方的默契。她们无需像其他母女那般做出努力,仅用原本的模样去自由生活,就能维系住这样一段亲密的关系。
      外婆和沈柔娟之间的母女关系的完美无缺,是我和沈柔娟永远无法拥有的。
      我深深羡慕着这一点,或者说我很嫉妒。所以为了让自己心里平衡,经常会想象她们两个人被脐带困住的样子,她们表面的平静是掩饰身体的不适,不挣扎是习惯,习惯是享受。她们都是十足的抖M。
      不过结合沈柔娟现在的表述,完美出现了不完美的部分。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深吸一口气,“结果呢。”
      “她当然还是不喜欢,觉得不是很配她出门要穿的连衣裙。”
      三选一到二选一都能选错的话,“所以外婆生气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我发现沈柔娟握着牛奶瓶的手微微泛白。她眼神游离地自言自语:“从一开始她就应该生气。”

      外婆原来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这点我不需要沈柔娟告知也能料想到。我小的时候,和外婆独处的时间很多。她经常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天马行空中带着一点点粉色的罗曼蒂克,不一定有道理,但绝对有趣。于是我每一天都在期待睡前故事的时刻。实在期待得受不了,我告诉外公我要到他们的书房找一本故事本,得到允许,东翻西找好几个下午,始终一无所获。外婆那本绝无仅有的故事集究竟在哪里。外公看到我这副恍惚的样子,才告诉了我那个秘密,那些故事都是外婆自己写的。
      某意义上可以说,我的文学梦是受到了外婆的启蒙。
      但在外婆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女人再聪慧也需要尽早嫁人,丈夫和孩子才应该是她的梦想,文学不是。外婆不到十八岁,就经媒人介绍嫁给了我的外公。他们家境相似,又有共同语言,所以很多人说哪怕他们是计划经济下的婚姻,也是善男信女的结合,不会复制同背景下其他人的悲剧。

      “一开始可能是这样的,”沈柔娟垂垂眼,安静了片刻,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从容不迫地抬头,注视着我的眼睛,“直到你外婆怀孕生产。据外婆那边的亲戚说,生产的那天晚上医生跟家属说有难产的迹象。我也是听我的外婆说的,生产的当晚你外公部门出了点问题,没能及时赶到医院。在他来之前都是外婆的妈妈和婆婆陪护。生产半当中,医生出来说明情况,外婆大出血,要家属签那张剖腹产同意书。她婆婆迷信至极,满口亲家母的游说,希望对方认同自己的意见,作为过来人,她最清楚不过顺产对胎儿的好处,生下儿子的几率也更大。当然意见不合,两个妈妈在手术室外大打出手,外婆的妈妈扯掉了对方一把又一把的头发,才终于签上字。但为时已晚,外婆不得不切掉整个子宫。除此之外还落下一身的病根。”

      要说我能理解外婆的感受,其实不是那么准确,因为外婆的经历距离我的生活太遥远,对于我而言那些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宛如虚构的科幻小说。我知道外婆的痛,至于外婆的痛到底是哪一种,是失去理想,还是失去子宫?到底痛的程度是多少,我想象不出来。我很难做到真正的共情,有的只是肤浅的概念。我张了张口,没办法发出声音。

      我的表情一定很可笑,不然沈柔娟不会想要抚平我的眉毛。我却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觉得这是超出她和我关系的亲密,情不自禁往后仰去,差点挤到别的食客。我当然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但我也无法实话实说,思考时正好看到了边上的瓶瓶罐罐说“你的手上有辣椒油和孜然粉的味道。”
      沈柔娟闻闻自己的指尖,“只有士多啤梨口味,的,牛奶,的,味道。”她创造出幽默感十足的断句后,又把手重新递给我,示意我来确认她口中是否为事实。
      等我一凑近,鼻腔瞬间被辣椒油和孜然粉的气息席卷,连打了两个喷嚏,耷拉出一长串鼻涕。沈柔娟对此眨眨眼睛,“明明都是你喜欢的味道。”
      我马上就意识到所谓的事实只有,我被沈柔娟骗了。
      有过一瞬间的气急败坏,不过很快我认同了她与众不同的幽默感,用某种独特的方式来像她表达出我的认同。我不顾食客的异样目光,没皮没脸地再次凑近沈柔娟,态度坚决,要求始作俑者对我,和,我的鼻涕进行负责。
      沈柔娟没有推卸责任,从包里掏出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掉难看的鼻涕。不过也没有打算完全放过我,一边擦,一边像饰演别人的妈妈那样的角色嘀咕:“都这么大了还让我做这样的事情。”
      我嗯嗯两声,很享受,本色配合她的表演:“可能是以前太乖了。”
      “迟到的青春期?”
      突然间的改头换面,入侵我的栖身之地,揭穿我自以为是的谎言,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介绍从未忘怀的初恋情人,接受我文学梦的剥削。略显陌生,却异常鲜活的沈柔娟,比我更像迎来了迟到的青春期。
      “那是你吧?”
      沈柔娟摇摇头,视线越过我往后瞅了几秒,再迂回到我们空荡荡的桌面,“你还要再来一碗吗?”
      我懵呼呼地也摇摇头。
      “那我们走吧。”
      直到被沈柔娟拉起身,两个人往外走时,我才看到窝在收银台的店长那不经意的一瞥又一瞥。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小区,在附近的街道上进行名为“消食”的散步运动。

      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鸟雀离家觅食煽动翅膀的声音,野猫躺在空调机上小憩的呼噜声,还有沈柔娟和我步履不停的脚步声。工作日的午后时分,住宅区的街道因为这些细碎的闲散显得越加宁静。
      身处这片宁静之中,我觉得我的思绪没有待在馄饨店时那么混沌了。

      总而言之,没有比此时此刻更适合对话的环境。

      我提问的口吻是模仿电视新闻中的女主播,礼貌中带着距离,听上去十分专业。这样的我问她答模式,一方面是为了使读者更好的理解,另一方面也想跳脱出沈柔娟女儿的这个身份,我想尽量不让情感影响我的判断和反应能力。

      “请问沈柔娟女士,为什么说要提起您的恋爱史,必须先简述起您与母亲的关系呢?”
      她的目光,位于我的裤脚之下,还要下面一点。不是地上的落叶,也不是水泥路上凹陷的气孔。我发现她在盯着我脚上的洞洞鞋,答非所问,“这鞋子舒服吗?”
      我不明所以点点头,沈柔娟又一次打乱了我的节奏,当我想要严肃批评她时,她开始直面我的问题,“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晚上吗?我继续讲下去,我们当时住的公务员宿舍离医院很近,开车不需要二十分钟。一到医院那里,熟悉的护士就来迎接我们。虽说是看病,倒是有点走亲访友的感觉了。我们在等病房的时候,护士们和医生还在说我,这么关爱你的外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毫无用处。我在那里待到凌晨三点,端庄大方的姿势也累得无法维持。你外婆似乎这才想起来我的假期已经结束。离开前她握住我的手,告诉我说我脸色很差,坚决不能让老师和同学看到这样的我。”
      “所以外婆给你了口红和粉饼?”我选了极其荒唐的发展,随口一说。
      沈柔娟没有否认。
      “那你第二天按照外婆的指示去做了?”
      她点点头。
      “外婆的指示让你变得比原来更加完美,所以祝回音和你一见面就马上坠入爱河?”
      我对爱情的认识是没有太多内涵的罗曼蒂克,只是认识,没有足够的理解,所以引得沈柔娟像馄饨店的店长一样,冲我不停的一瞥又一瞥。

      “我就算当了你外婆那么久的女儿,反复经历她的人生创伤,不过还是习惯不了她施加给我的压力。
      那天我一回家整理完书包,就马上睡着了。想着只睡一个小时也好,结果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了。等我赶到学校,大门都关上了。任凭我怎么说,保安的意志坚决,校规就是校规。我们互不退让,最后他微微妥协,帮我联系到班主任。”

      我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穿得齐整端庄的沈柔娟站在校门口,班主任急急忙忙从教学楼跑来。看上去姗姗来迟的不是沈柔娟。班主任气喘吁吁,问她为什么迟到,沈柔娟气定神闲,实话实说。与此同时她谨记外婆的指示,昂首挺胸,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迟到就示弱。
      “你一定把班主任气得半死。”
      “是的,这件事情她一直记着,并帮你妈做足了宣传。”
      只因为对方是沈柔娟,我忍不住打抱不平说,“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这么小气。”
      “一个有时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学生,却迟到一个多小时,还一本正经借口说是因为陪护生病住院的母亲?我觉得这很好理解,更何况我本身就不是那种讨喜的性格,或者说我没想过家人之外,会有人对我产生所谓的好感。”
      她的板鞋踩在堆叠起来的落叶上,最近没有下过雨,声音听上去脆脆的,她好像在给自己这段话的结尾加上配音,在重点强调似的,“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家人对我,也没有那样的情感。”

      我现在觉得沈柔娟像是在发泄那些,我认为她从未拥有过的情感,这样认知上的改变,让我看到了沈柔娟脆弱的一面。

      在很久之前,在外婆某一晚的睡前故事中,她提到我没见到过的沈柔娟,说她生下我之后,一边照顾还在襁褓中的我,一边还要兼顾研究生毕业论文。她后来的离婚,读博,放弃留校,选择外企任职。可能连外婆都无法解释她是怎么办到的。关于沈柔娟的很多事情,外婆只能用很荒谬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和我,因为她是沈柔娟,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独立,能承受他人不能接受的压力。
      我记得外婆当时的神情。长大后的我能看出外婆在那个时候是有点难受的,不过更多的是认可沈柔娟存在的意义,我觉得她希望沈柔娟是被他人仰望的。那为什么又会难受。是不是外婆早就已经发现沈柔娟脆弱的一面?
      只是她选择侧过脸,和我讲起了不存在的童话故事。天马行空中带着一点点粉色的罗曼蒂克,不一定有道理,但足够有趣,可以让我们忘记很多麻烦的事情。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静静等我的下一句话。
      虽然我对祝回音的了解只停留在,她是沈柔娟的初恋情人,拥有出众的外在,有过一次考试失利需要参加补习班。全是些肤浅认识。但她能在重重误解上,仍旧选择靠近她,只是这一点让我很肯定:“祝回音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以为沈柔娟会马上表示赞同。
      结果她保持原来冷静的表情,沉思了片刻,一开口,丢给我八个大字:“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啊?”
      分明是按照沈柔娟的故事逻辑预测的,难道她们的恋爱是,两方互相误会再解除的欢喜冤家模式?所谓的先苦后甜,然后再一苦到今天?或者祝回音可能不符合我对她的期待,对方是个在情场出入自由的老手,持靓行凶,这也是念念不忘的一种。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一脚踩在落叶堆里,扬起的落叶碎片和灰尘钻进洞洞鞋的气孔里,白色的袜子也沾上我变灰的心情。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感到不舒服。
      我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沈柔娟靠过来,指着我的洞洞鞋,“你洞洞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我没办法被她的幽默感转移注意力了,我只想知道祝回音的事情,“如果她不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要对她念念不忘,你是白/痴吗?是抖/M吗?这么喜欢受罪的话,那干脆不要和我爸离婚,也不要向我坦白真正的你,我们干脆继续维持原来的母女关系,这样的话,我们就……”
      不会受到伤害。
      我的话没说完,迎面刮过一阵风,吹落一大片树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砸在我头顶的正中心。我还没从情绪中反应过来,沈柔娟已经伸手,在摸摸我受到伤害的地方,“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很像我。”
      “……”
      “所以也是个笨蛋。”
      我斜睨了她一眼,不满意她对自己过低的评价。
      “笨蛋开了个笨蛋的玩笑,另一个笨蛋没发现这是个笨蛋的玩笑。”
      “什么?”绕口令?
      “她当然是个很好的人。”
      “有多好。”
      “看得到真正的我,不会回避我,选择正视我,还很喜欢我。”

      0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