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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另一半的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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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成为自由职业者后,每天都坐三站地铁,来这边的公园报到。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走。比在职期间还要守时。早上看老太太跳广场舞,下午看老头儿下象棋。一到个别极端天气就学老头老太转移阵地。不过我们是兵分两路。他们去公园附近的体育馆,而我再坐两站,去市立图书馆探视莎士比亚,换换心情,试图重装知识分子。
这天两点多接到沈柔娟女士的电话时,气候宜人,棋局正僵持不下。
我握着震动不停的手机,默默退出人群,找了个没什么人的树荫,按下了通话键。
对方语气一如平常,问我现在人在哪里。
我故作镇定,就地进行无实物表演。
独自在树荫下来来回回。一会儿问Susan索要上周出来的数据,一会儿又问Jennie要客户的联系方式。本应该是敷衍了事为目的的诈骗行为,却莫名发展出了奇妙世界观的职场故事。在这场表演里,我无所不能。短短几秒钟就能完成前司创业以来从未实现的目标项目。
我创作欲无休无止,演得起劲,和散步的老太太对上眼,也毫不怯场。
OL很骄傲,觉得骗过自己老妈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当初没有去当演员,而是当了OL。
于是甩甩头反问,“你觉得我还能在哪里。”
说完还不忘给自己加写一场戏。
即Jennie之后,这次轮到Mary。我朝往站在花坛旁那个所谓的Mary招招手,要了份报表。粗看一眼,春天花坛里的姹紫嫣红,多了一抹奇妙的灰。Mary穿的是纯灰色运动套装,手边既没有婴儿车,也没有拿广场舞专用的扇子。体型说不是瘦,谈不上胖,普普通通。配上齐耳短发,整个人倒显得有些干练。真的有点Mary味道。
本应该在剧情中稍纵即逝的路人甲Mary,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受我的影响产生动摇。她站定不动几秒后,又大步向前。
她和我一样,也在打电话 。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Mary的声音已经从我的手机里传来。
她说,“Mary你妈。”
我和沈柔娟,我们虽然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的母女,同吃同住那么多年,但我认为我们之间依旧生疏。我要解释起这种生疏,其实很艰难。因为我和她之间有母女这血浓于水的世俗关系在。说得哲学一点,她不知道我要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天底下百分之九十的母女都是这样。所以我努力说得浅显一点,我们不知道彼此的任何取向。任何,是指生活中的桩桩件件。小到前些年红红火火的汤圆咸甜偏好的测试题。我不知道她爱哪一种口味的汤圆。她也不知道我的。
我们家从不吃汤圆。
并且我们都没有想要创造出一个吃汤圆的契机。
我们没想要去将这份生疏打破。我们默契地维护这份不够亲密。长此以往之下,我们滋养出一种专属于我们的母女情感,自由。所以当初选择不把真相告诉沈柔娟的理由,才不是什么怕她担心。毕竟我无从得知她是否具有担心我的这种情绪。
我在公园里躲避的是未知。怕不像母亲的母亲变得像母亲的这种未知,也怕不像母亲的母亲依旧不像母亲的这种未知,怕我和她之间的自由被打破,怕这就是那个契机。那也太麻烦了。
但真相被揭开一半,我忽然觉得提拉米苏才是最重要的。自从失业……成为自由职业者之后,我严格控制自己的开支,像在咖啡馆喝卡布奇诺这种行为简直奢侈至极。我在外的午饭是沈柔娟女士要倒掉的剩菜剩饭,我在外喝的水都是在家里煮开的白开水。上次外食已经是,上一次了。如果沈柔娟女士早说愿意请我这位自由职业者享用美食,那么我将不打自招,早早坦白她已知的那一半。
我吞下一口提拉米苏,用最后的卡布基诺漱漱口,慢条斯理道:“妈——”
只蹦出个称呼,就被对面的沈柔娟女士打断。
“请叫我Mary。”
今天的沈柔娟女士很不一样。她剪掉了维持了二十八年,甚至比二十八年更久远的长发,身着的不再是碎花连衣裙,细跟小皮鞋也变成了黑白条纹板鞋。除此之外,改了妆面,看起来不再疏离,真的人如其名一般,柔和。她主动看向我,没有转开她的视线,发出邀请,现在还要我叫她Mary。
好吧,Mary。
“Mary——”
结果我再次开口,沈柔娟女士又打断我。
“我恋爱了。”
“和我爸?”我眨眨眼问她。
那个无法接受家庭中关系自由从而被我们放生的男人?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人。主要是出现在沈柔娟女士生活中的人屈指可数。会是她恋爱对象的人?其实我爸也不是符合条件的人选。我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他,纯粹是因为他们有一段婚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她没有说话,面无表情。顺着台面滑给我一张照片。搞得像特务接头似的,神秘兮兮。
照片泛了黄,皱皱巴巴,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女生。她穿着校服,单个马尾,鹅蛋脸,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而细腻。她正对着镜头,勾勒着璀璨的笑容。美丽,却很难让人讨厌的类型。照片的最底部有个被晕开的年份,1988年,我心里算了算,这张照片距今已经是三十七年前了。
“十五岁的时候,我恋爱了。”
一切都太过突然。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从未如此想要参考他人的见解。想知道如果换做其他女儿,知道生养自己的人是同性恋,她们会怎么样。会说些什么呢?会表现出失望吗。也许不会。虽然说同性恋在中国没有合法,但也没有违法。现在年轻一代的网络风向都倡导性取向自由。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是其他女儿中的一员。待震惊冷却后,我倒是开始有点肯定她的品味了。
但是我搞不清楚她告知我的原因。据我对沈柔娟女士为数不多的了解下,她不是一个愿意告知别人该做什么的人,一向被他人告知她的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我常听外公外婆念叨,我和沈柔娟女士很相似。我们都是那种很乖巧的小孩。从不让家长担心学习之类的事情。只是沈柔娟女士出了社会突然水土不服,有点迷失,一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对应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他们好像头一次觉得家长这个称号意义非凡,于是履行义务,提醒她该结婚了。结婚之后沈柔娟女士也有一段极其迷失的日子,所以他们提醒她该生孩子了。至于离婚,是我爸提的。
我思量再三,“我能再点一份提拉米苏和咖啡吗。”
得到她的允许。这次的提拉米苏我要配蓝莓气泡美式,少放蓝莓果酱。我决定与其试图完全消化“我妈是同性恋”这件事情,不如先消化第二块提拉米苏来得现实。现实,想点现实的。我现在是自由职业者,我需要工作,我需要钱,但我又不想工作。不想工作却改变不了我需要钱的现实,啊,真的太现实了,现实得我第二块提拉米苏都快要吃不下去了。
所以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起点。我发现比起接受我自己失业已久,退休在家的老妈是同性恋根本不算什么。我的食欲又重振旗鼓。我大喝一口美式,绵密的气泡在喉咙中炸开,散发出蓝莓味的灵感,蠢蠢欲动。
Test1,关键词,相似度。
其实不止是外公外婆说过我和她很相似的话,曾经的朋友,还有我的无能老爸,无能表现在他生活的任何一方面。他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却力争存在感的人。他的原话更严重,甚至无视繁衍的科学逻辑,说什么我应该是沈柔娟女士用邪术一个人生出来的,和他的染色体毫无关系。明明是诋毁,但我莫名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所以性取向上也会有相似度吗?
“所以我说不定也喜欢女生吗?”
沈柔娟女士无言以对,但想要表明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傻了吧唧。是的,我撤回前言。我注定是个品味极佳但被现实折磨的绝望的异性恋。我不会以事业为重的前提,专注solo一百年,谢谢不关心我的大家。
Test2,关键词,短发。
“短发很好看。”
我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好像终于通过了沈柔娟女士的测试。平静在眼眸中退去,不知所措,然后流露出我陌生的羞赧,陌生的动容,我眼前这个陌生的沈柔娟女士。缓缓地,她笑了。
“还要再来一块吗?”
沈柔娟女士当自己二十八岁的女儿不是人,是猪。
事实证明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戚风就可以,我不想吃太腻。”
Test3,关键词,同性恋,同性恋之后,失业。
第三口美式的气泡,蓝莓味更浓郁了。在结束短发的话题后,我发现掩盖在“老妈是同性恋”这一冲击事实背后的另一冲击事实,“老妈,不,Mary,你十五岁恋爱,不管是不是同性恋,这都算是严重的早恋行为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失业两年。”
沈柔娟女士反应过人。某种意义上,她脱口而出的内容,在这个瞬间,给予我的感觉,她变得很像通俗意义上的那种老妈,但说话口吻又没有任何指责,让我心情复杂。
其一是,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其二是,我的演技了得是我的错觉。
其三是,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发现的。”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礼拜晒黑了多少度。”
还以为没有那么明显呢,我沮丧一秒,大喝一口美式,气泡涌到大脑皮层似的,整个人立刻振作精神道:“和提拉米苏比呢。”
“不分伯仲,”眼前的人真的是沈柔娟女士吗?她向我火力全开。
“过分。”
“和你不分伯仲。”
Test4,关键词,老妈与我,一山更比一山高。
大概是经历了顺畅的test3,所以test4不需要借助外界的推力。我直接通过她的叙述,来到1988,老妈的15岁,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不过她在她的话语中,更多的是她的学校,当时老小区的环境,她功课学习进度,反正净说些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东西。我的戚风蛋糕也吃完了,咖啡也喝完了,肠胃也没有空位了,咖啡馆柔和的光线照下来,叫我昏昏欲睡。我努力坚持着。听她讲完其中一次月考,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我面露不解看过去,她蓄红了两颊,继续说到她有一段时间成绩下降得厉害,主动要求加入学校给成绩比较不如意的学生的补课班。
我嗅出了狡诈的文字游戏,变身福尔摩斯,寻找真相,“是因为她吗。”
“我成绩比她好,只能出此下策。”
明明满脸通红,还要故作逞强的老妈,我居然觉得可爱,很想记录下来,写成小说,改编成漫画,拍成电影,让我名利双收。即完成了对艺术的追求,也不需要再为工作犯愁了。
“Mary,我要牺牲你了。我要把你的爱情记录下来,写成小说,改编成漫画,拍成电影,让我名利双收。”
虽然我说得不容拒绝,但我知道,我丝毫没有想要去实践的欲望。我从小就把理想悬置在头顶,告诉自己它近在咫尺,触手可得。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想。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我专供自己仰望用的,一种自我欺骗。我站在理想的阴影下久了,开始与文字势不两立。
我吃饱了,放下叉子,等待着沈柔娟女士的回答。我想要沈柔娟向我求饶,或者干脆沉默,无论如何她的回答都理所应当是拒绝我,将我这场长达数十年的自我内耗进行下去。自然而然我没想到——她会一口答应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另一半的版权在另一半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