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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犯   江连郁 ...

  •   江连郁把那张照片夹进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一次触碰到真相的轮廓,哪怕那个真相锋利得像碎玻璃,攥在手心里只会割出血来。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你在那个人眼里,从来都不是你自己。
      之后的日子,江连郁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在白天做一个乖巧的、依赖管家的失明少爷,让陆沉舟替他决定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早餐、几点钟睡觉。他学会了在陆沉舟面前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就像陆沉舟控制自己的脚步声一样精准。他们在晨昏交替的边界上维持着一场精密的表演,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两个人都没有揭穿。
      真正的战争发生在夜晚。
      陆沉舟每晚都会来,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有时候江连郁会想,如果有一天陆沉舟不来了,他会不会反而睡不着。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但他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期待那个脚步声了。这是一种病,比失明更可怕的病。他知道这个病的名字,知道它的所有症状和成因,但他就是治不好。
      就像你知道自己溺水了,但你没办法让水消失。
      那天夜里下着雨。
      江连郁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敲打窗户的声音。他喜欢雨天,因为雨声足够大,大到可以掩盖很多声音。那些他不想听的、不该听到的声音。比如陆沉舟推开他房门时的吱呀声,比如陆沉舟坐在他床沿时衣料摩擦的细响,比如陆沉舟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但今天晚上的陆沉舟不太一样。
      江连郁感觉到床沿的凹陷比以往更深,意味着陆沉舟坐下来的位置离他更近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酒瓶放在木质床头柜上的沉闷声响,液体倒入玻璃杯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陆沉舟在喝酒。
      在江连郁的房间里,喝酒。
      江连郁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陆沉舟从不喝酒,至少在他面前从不。这个人对自我的控制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在一个失明的人面前暴露这种失控?
      除非他想要的就是失控。
      “我知道你没睡。”陆沉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酒精浸润过的沙哑。
      江连郁没有动。
      “你的睫毛在抖,”陆沉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笑意,“每次装睡的时候都会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江连郁慢慢“睁开”了眼睛,朝向声音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感知不到,但他知道陆沉舟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的气息带着酒味,热热的,拂在他的脸颊上。
      “你喝了多少?”江连郁问。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不多。”陆沉舟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对我来说已经够多了。”
      江连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陆沉舟失控的样子。这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以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方式运行。但现在这台机器的齿轮似乎在松动,在发出不该有的声响,而江连郁不确定自己是想看它彻底散架,还是想逃。
      “你父亲的死,”陆沉舟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雨声的一部分,“不是我做的。”
      江连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甚至没有让自己认真想过。但陆沉舟说出来了,像是把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一直回避的那片阴影。
      “我知道。”江连郁说。
      “你知道?”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不是你做的,”江连郁慢慢地说,“但你知道它会来。你没有阻止。”
      沉默。雨声填满了那段沉默,大到江连郁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然后他听见陆沉舟笑了。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江连郁听见了,听见了那里面所有的东西——苦涩、释然、还有某种病态的、扭曲的敬佩。
      “少爷,”陆沉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得像诅咒,“你知道吗,你比你父亲聪明太多了。”
      江连郁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他猜对了。父亲病重的那段时间,陆沉舟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不是直接动手,但他知道,他等着,他甚至可能推了一把。不是用刀,不是用药,而是用那些精心安排的人、那些刻意传递的消息、那些在关键时刻撤走的医护人员。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但江连郁知道——
      他的父亲是陆沉舟杀死的。
      不是用刀,是用十年如一日的耐心。
      “恨我吗?”陆沉舟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江连郁感觉到了,因为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带着酒后的滚烫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坦白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江连郁没有回答。
      他应该恨。这个人在他父亲最后的时刻袖手旁观,甚至可能加速了那个时刻的到来。这个人把他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用温柔的锁链捆住他的手脚,让他变成一个离不开管家的废物。这个人每天晚上潜入他的房间,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注视着他,在心里把他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
      “我不知道,”江连郁说,“但我不害怕。”
      这是一句真话,也是一句假话。他不害怕陆沉舟,从来都不害怕。哪怕在最深的夜里,在最黑暗的房间里,在陆沉舟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寸寸下滑的时候,他都没有害怕过。他害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在那些无声的触碰中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可耻的安宁。
      陆沉舟的手松开了。
      江连郁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移向门口,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少爷,”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雨声中显得很远很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眼睛不是不想看这个世界,而是不敢看那个真正想看的东西?”
      门关上了。
      江连郁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变小,变小,直到变成了无声的寂静。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母亲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那个模糊的轮廓在他指尖下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玻璃,上面的图案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忽然想,也许他真的看不见了反而是好事。
      因为如果他还能看见,他就会看到陆沉舟每次“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到底是他的脸,还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而那个答案,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来叫他起床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蜂蜜水的温度刚好,衣服搭配得体,连领带的颜色——据陆沉舟说是深蓝色——都是江连郁最喜欢的。陆沉舟的声音温和有礼,笑容恰到好处——虽然江连郁看不见,但他能从声音里听出那种弧度,像量过的一样精确。像昨晚那个在雨夜里喝酒、发抖、说那些不该说的话的人从未存在过。
      江连郁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勺子,面前是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他听见陆沉舟在旁边站着,应该是朝着窗外,或者别的方向。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陆沉舟在“看”他,像每一次一样。
      “陆沉舟。”他叫了一声。
      “在。”
      “今天我想去父亲的墓地。”
      沉默。
      “好。”
      车子开出江家老宅的时候,江连郁让司机把车窗全部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凉的气息。他把手伸出窗外,让风穿过他的指缝。他看不见路两边的树,看不见天空,看不见云,但他能感觉到速度,感觉到方向,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那个华丽的牢笼,哪怕只是暂时的。
      墓地在一个偏僻的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柏。江连郁被陆沉舟扶着走上一级一级的石阶,盲杖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他在心里默数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一共是九十九级。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扶着他手臂的手上。
      墓碑是冰冷的大理石。
      江连郁蹲下来,伸手去摸。他摸到了父亲的名字,刻痕很深,凹进去的地方积了一点灰尘。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笔画慢慢移动,一笔一划,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认识这个人。
      “我爸以前说,”江连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她走得太早,他没来得及对她好。”
      身后没有声音。但江连郁知道陆沉舟就在那里,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他还说,我妈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江连郁的手指停在了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旁边,那里空空的,像是预留的位置,“她说,照顾好连郁,别让他像我一样。”
      风忽然大了。松柏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你说,她说的‘别让他像我一样’,”江连郁慢慢转过头,朝着陆沉舟所在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是什么意思呢?”
      他没有等到回答。
      但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陆沉舟身上的气息——冷的,像深秋的河水,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冻土层下翻涌上来。
      江连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翻过父亲的日记本。虽然看不清那些字迹,但他摸到过一页纸的背面有很深的笔痕,像是有人在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让信任的人念给他听,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陆沉舟看连郁的眼神不对。我不能再等了。”
      那是父亲去世前三天写的。
      江连郁在墓碑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木了。最后是陆沉舟走过来,弯腰把他扶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江连郁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额头碰到了陆沉舟的下巴。
      两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姿势持续了大概一秒,或者两秒。江连郁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忽然变得不稳,感觉到那只扶着他手臂的手在收紧,紧到近乎疼痛。然后一切又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回去了,”陆沉舟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风大了。”
      回去的路上,江连郁坐在车后座,闭着眼睛。
      他听见陆沉舟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朝那个方向侧了侧脸。
      “你在看什么?”
      “你父亲的遗嘱。”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江连郁的心跳加速了。他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那份遗嘱,但他知道答案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车子拐了一个弯,江连郁的身体微微倾斜,他伸手撑住座椅,手指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臂。那只手臂是凉的,隔着衬衫的布料,江连郁感觉到了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写了一句话,”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果连郁的眼睛恢复,江家的所有资产才能由他全权继承。在此之前,一切由我代管。”
      江连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全部含义。小心陆沉舟,不是因为这个人危险,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失明的最大受益人。只要他一天看不见,陆沉舟就一天掌控着江家的一切。这不是阴谋,不是谋杀,这是一个父亲用最后的力气为儿子设下的防护网。
      但父亲算错了一步。
      他以为陆沉舟对江连郁的执念,是为了钱。
      他不知道,对陆沉舟来说,钱从来都不是目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个再也逃不出去的、永远的黑暗,那才是陆沉舟真正想要的。
      他不知道,对陆沉舟来说,钱从来都不是目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个再也逃不出去的、永远的黑暗,那才是陆沉舟真正想要的。
      他不知道,对陆沉舟来说,钱从来都不是目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个再也逃不出去的、永远的黑暗,那才是陆沉舟真正想要的。
      他不知道,对陆沉舟来说,钱从来都不是目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个再也逃不出去的、永远的黑暗,那才是陆沉舟真正想要的。
      因为只要江连郁看不见,他就永远属于陆沉舟。不是属于他的钱,不是属于他的脸,不是属于他像谁——而是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属于他一个人。
      江连郁把脸转向车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因为哭也没有用,眼泪不会再让他的视力恢复,只会让旁边的这个人看到他更多的脆弱。
      而他已经给了这个人太多太多了。
      “陆沉舟,”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如果我有一天恢复了视力,你会怎么办?”
      长久的沉默。长到江连郁以为车子会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一个没有答案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
      陆沉舟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平静的笃定。
      “你不会的。”
      江连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陆沉舟说的是对的。他的眼睛不是不能恢复,而是不敢恢复。那两天的哭泣不是失明的原因,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他的身体和灵魂联手制造的、用来逃避真相的借口。
      他害怕看见陆沉舟“看”他的眼神。
      他害怕确认自己到底是江连郁,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更害怕的是——万一他恢复了视力,看见陆沉舟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眼睛还诚实。
      那才是他永远不敢面对的真相。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江家老宅的铁门。江连郁被扶下车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碎石路硌着他的鞋底。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中夹杂着桂花的甜香。他想,也许失明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恩赐。
      因为只有失去一样东西,你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依赖它。
      而他依赖的,从来都不是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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