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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物 那天夜里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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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江连郁是被雷声惊醒的。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排水管里发出哗哗的声响。房间里很冷,冷到他蜷缩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现在是几月了?
他记不清了。自从看不见之后,时间就变成了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他只能靠温度、靠气味、靠陆沉舟给他搭配的衣服厚度来判断季节的更替。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不是对陆沉舟,不是对父亲,而是对自己。
他恨自己连一个季节都判断不了。
江连郁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的脚碰到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伸手摸到床头柜,摸到盲杖,然后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他要下楼。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楼,也许只是因为他受够了在这间屋子里等着那个脚步声的到来,受够了做一个被动的、等待被注视的人。
走廊很长。江连郁用盲杖探着前方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脚下的地板有时候是木头的,有时候是瓷砖的,他通过这些细微的触感差异来判断自己走到了哪里。经过第三个门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刻着的痕迹——那是他小时候刻下的身高标记,一道一道,记录着他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少年的所有刻度。
那时候他还能看见这些刻痕。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下楼比上楼更难,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用盲杖探着下一级台阶的位置,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他在心里默数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走了大概七八级的时候,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软的,像是——
一只手。
有人站在楼梯上。
江连郁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握住了他扶着栏杆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他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没有听见任何呼吸声,这个人就像是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连郁问。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听见你起来了。”陆沉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
江连郁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沉舟的卧室在一楼。这个人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意味着,这几个月来每一个深夜,陆沉舟从二楼回到自己房间的过程根本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江连郁的房间里出来,走过走廊,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所有这些动作都可以是无声的。
但他选择让江连郁听见他离开的声音。
每次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恰到好处的关门声,让江连郁知道他走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精心设计的、让江连郁以为自己是凭听觉捕捉到对方的信号。但实际上,陆沉舟从来不会让江连郁听见任何他不希望他听见的声音。江连郁以为自己是在监听陆沉舟,但其实他听到的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关门声,都是陆沉舟想让他听到的。
这个认知让江连郁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想下楼,”江连郁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用管我。”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握着江连郁的手,站在楼梯上,像一堵沉默的墙。江连郁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抽动。那只手握得不紧,但角度和力道都恰到好处,让他无法挣脱。
“松手。”江连郁说。
陆沉舟松开了。但不是完全的松开,而是沿着江连郁的手臂滑下去,最终停在他的手肘处。这是他在白天扶江连郁走路时的标准手势,稳妥的,得体的,无可指摘的。
“我扶你下楼。”他说。语气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江连郁咬了咬牙,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有用。在陆沉舟面前,他的每一个“不”字都像是一张写在水上的契约,说出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们一起下了楼。陆沉舟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江连郁的手搭在他的手肘上,跟随着他的步伐往下走。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身体记忆——江连郁的掌心贴着陆沉舟的肘弯,感受着那块骨头在皮肤下的形状,感受着每一次迈步时肌肉的收紧和舒展。
在心里默数到第十一级台阶的时候,他故意踩重了一点,像是赌气,又像是试探。陆沉舟没有反应,或者说唯一的反应是那只手肘微微向前顶了一下,帮江连郁稳住重心。
一楼比二楼暖和。江连郁闻到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味道,淡淡的烟熏气混着某种松木的清香。他偏了偏头,问了一句:“你点了壁炉?”
“知道你怕冷。”陆沉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连郁没有再说话。他被扶到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感觉到火光的热度烘烤着他的右侧脸颊。他伸手向前探了探,指尖感受到火焰跳跃带来的温度变化。忽然他摸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长方形的、冰凉的金属框。
是相框。他的手指沿着边缘摸过去,确认了那个形状。
“这是什么?”他问。
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母亲的照片。”陆沉舟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木柴的爆裂声盖过去。
江连郁的手指停在那个相框上,一动不动。他的母亲。在这间屋子里——陆沉舟的房间里——壁炉上面,放着他母亲的照片。这个男人每晚睡在这张挂着江连郁母亲照片的屋子里,然后摸黑走上二楼,坐在江连郁的床边,用手指描摹江连郁的脸。
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江连郁把相框翻了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
“陆沉舟,”他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让我觉得恶心。”
身后没有声音。江连郁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壁炉里的火在烧,窗帘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陆沉舟像是消失了,像一团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的,重的,像是有人在用骨头砸向地板。
江连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探去,指尖碰到了什么——是头发,微凉的,柔软的,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睫毛。陆沉舟跪在他面前,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江连郁的膝盖。他感受不到任何呼吸的起伏,这个人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你在做什么?”江连郁的声音在发抖。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江连郁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无声无息的,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安静。
陆沉舟在哭。
这个男人杀过人,操控过人心,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困在黑暗里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用十年如一日的耐心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此刻他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江连郁的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
江连郁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应该推开他,应该站起来,应该大声喊人,应该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他只能那样坐着,感觉到陆沉舟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凉的,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温度。
“你恨我,”陆沉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膝盖间传来,带着水汽和沙哑,“你应该恨我。”
江连郁闭上眼睛。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忽然觉得一切变得异常的清晰。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被困住的人,他忽然看清了这张网的每一条经纬——陆沉舟不是什么恶魔,他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烧穿了心肺的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不该爱的人,又用了更长的时间去恨一个长着同样面孔的孩子。他既想保护江连郁,又想毁掉他;既想让他永远留在黑暗里,又比任何人都害怕他受到伤害。
他是最温柔的毒药,也是最致命的解药。
江连郁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去,落在了陆沉舟的头发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陆沉舟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电流击中,又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指在那些微凉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秒,然后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收了回去。
他不能。
他不能给他任何回应,不能给他任何希望,不能让自己成为这个人的共犯。他已经失去了视力,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对世界的所有感知。他不能再失去最后一根线——仇恨。如果他连恨陆沉舟都做不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起来。”江连郁的声音冷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沉舟没有动。
“我让你起来。”
江连郁感觉到膝盖上的重量消失了。陆沉舟站起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他听到脚步声移开了几步,然后停下。壁炉的火光让空气微微颤动,江连郁闭着眼睛,但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
“送我回房间。”江连郁说。
脚步声又靠近了。那只手扶上他的手肘,和来时一样稳妥、一样得体、一样无可指摘。他们沉默地走过走廊,沉默地上楼,沉默地推开卧室的门。江连郁走到床边坐下,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面向着门口的方向。
“晚安,少爷。”陆沉舟说。
门关上了。
这一次,江连郁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开的声音。他坐在床边,侧耳倾听了很久,走廊里一片死寂。他不知道陆沉舟是走了,还是就站在门外,和他隔着一道门板,沉默地、无声地站着。
也许他在等江连郁叫他进去。
也许他在等江连郁推开那扇门。
也许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江连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睁着眼睛朝向天花板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摸到了陆沉舟的睫毛。那么近的距离,如果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他应该能看到那个人的表情。
他很庆幸自己看不见。
因为如果他看见了陆沉舟跪在他面前流泪时的表情,他怕自己会心软。
而心软,是通往那个深渊的第一步。
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我差不多要来写个情敌啦

对了 陆沉舟比江连郁大5岁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