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替身   复查那 ...

  •   复查那天是个阴天。
      江连郁是闻出来的。空气里有种潮湿沉闷的味道,像衣服晾不干的褶皱感。
      他坐在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陆沉舟坐在前面副驾驶,这是江连郁要求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之后,他没法再若无其事地和那个人并肩坐在一起。
      医院的眼科在七楼。陆沉舟提前清空了整个楼层,江连郁被轮椅推着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他的轮椅经过一间又一间诊室,门都关着,但他知道那些门后面没有人。陆沉舟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江连郁的样子。
      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看江连郁。
      这件事江连郁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在他还看得见一点东西的时候,有一次在宴会上,一个年轻的医生多看了他几秒——当然,江连郁看不清那个医生的表情,但陆沉舟第二天就调走了那个人。理由正当得无懈可击——优化人员配置。江连郁当时只是隐约觉得不太对劲,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窥见陆沉舟真实面目的缝隙。
      检查的流程比江连郁想象的要简单。各种仪器在他眼前晃动,有人用光在他眼前照来照去,有人让他往各个方向转动眼球。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听觉和触觉去配合。整个过程陆沉舟都站在诊室的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但江连郁知道他在那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江连郁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标本,而陆沉舟的目光就是那根针。
      主治医生姓顾,声音沉稳有力,翻病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发出“啧”的声音。江连郁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他现在只能靠这些微小的特征去辨识一个人。
      “江先生,”顾医生说,“从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视神经和视网膜都没有器质性损伤。我们认为问题出在中枢神经的信号处理层面,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心因性因素占主导。最近有没有出现一些……光感?哪怕是非常微弱的?”
      江连郁想了想。每天早上窗帘拉开的时候,他的眼皮上会有一种模糊的白,但那到底是光还是他残存的记忆在作祟,他自己也分不清。
      “不确定。”他说。
      顾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江连郁心里一沉的话:“这种情况持续越久,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小。我建议您考虑心理干预,有时候创伤处理完之后,视力会自然恢复。”
      心理干预。
      江连郁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创伤当然处理完了。他哭了整整两天,把他的父亲、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一滴一滴地哭进了黄土里。眼泪干了之后,他的眼睛替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不想看这个世界了,那就不要看了。
      “我考虑一下。”江连郁说。
      轮椅被推出去的时候,江连郁忽然叫了一声:“陆沉舟。”
      脚步声从后方响起来,走到他右侧停下。江连郁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你帮我做决定。心理治疗,做还是不做?”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三秒以内,这次的沉默长了,长到江连郁觉得那只沉默的手在犹豫。
      “不做。”陆沉舟说。
      江连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陆沉舟不会让他去做心理治疗的,因为心理治疗意味着有人要走进他的内心,而陆沉舟不会允许任何除他自己以外的人进入那片领地。哪怕那片领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也要独占这片废墟。
      “好,那就听你的。”江连郁说。
      他从陆沉舟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波动,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更阴暗的满足。那种波动转瞬即逝,快到如果不是江连郁现在已经习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根本不可能察觉。
      回到江家老宅之后,日子似乎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白天的陆沉舟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管家,声音温和有礼,做事滴水不漏。他会准时叫江连郁起床,把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他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帮他搭配好每天要穿的衣服,甚至会在天气预报说要下雨的时候提前把伞放在玄关。他的体贴无微不至,像一层柔软的、温暖的茧,把江连郁密密实实地裹在里面。
      但江连郁知道,这层茧的背面长满了倒刺。
      因为每个夜晚都是一样的。他躺在床上,等待那个脚步声从黑暗中浮现。陆沉舟不再藏着了,或者说,在那天晚上江连郁说出“我知道”之后,他就没有必要再藏了。他每晚都会来,有时候只是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江连郁——江连郁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他身上。有时候他会坐下来,坐在床沿上,那个位置会微微凹陷,江连郁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倾斜,像是地球上的物体永远无法抗拒重力的牵引。
      有时候,他会触碰江连郁。
      那些触碰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他帮江连郁穿衣服、扶他走路、递东西给他的时候,所有的触碰都是公事公办的、得体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但到了夜晚,那些触碰就变了味道。他的手指会从江连郁的手腕慢慢滑到掌心,指腹在那些薄茧上反复摩挲。或者他会拨开江连郁额前的碎发,指背沿着额角轻轻描摹,像是在临摹一幅画。有时候他的手指会停在江连郁的嘴唇上,久到江连郁不得不控制自己不要颤栗。
      江连郁从来不在这些时候“睁开眼”——或者说,他从不做出清醒的反应。
      他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自己不知道那个人的气息离自己有多近,假装自己听不到那人压得极低的、不稳的呼吸声,假装自己感觉不到那只手沿着他锁骨慢慢滑下去时带来的战栗。他假装得很好,好到连陆沉舟都没有怀疑过。
      但有一件事,陆沉舟不知道。
      江连郁在做一件疯狂的事。他在学习用听觉和触觉重建整个世界的图像。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江家老宅的地图,每一级楼梯的高度,每一块地砖的位置,每一个门把手离地面的距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开始尝试在黑暗中自己走动,从卧室到书房,从书房到花园,从花园到那个废弃的旧仓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盲杖先探一下,但他确实在走。
      他要弄清楚一件事。
      父亲去世之前,最后跟他说的话是“小心陆沉舟”。当时江连郁以为父亲指的是财产——江家所有的产业都在陆沉舟的掌控之下,他一个盲人少爷,如果没有陆沉舟的保护,就像是被扔进狼群的羊。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父亲的警告不是那个意思。
      小心陆沉舟。小心他什么?
      江连郁开始翻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让信任的佣人从书房里搬出一个个纸箱,把里面的文件、日记、旧照片都摊在他面前。他看不见,但他可以摸。他摸那些旧照片光滑的表面,摸文件上凹凸的印章痕迹,摸日记本上父亲熟悉的笔迹——那些笔迹他从小就认得,就算看不见,他的指尖也能读出那些字的大致形状。
      他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第四天晚上,陆沉舟来他房间的时候,江连郁正在摸一张照片。他听见门开的声音,但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是谁。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慢慢移动,摸到了一个男人的轮廓,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小,大概是四五岁的样子,站在男人的身边,手被男人牵着。
      “这是我父亲和我。”江连郁说。
      脚步声停住了。江连郁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陆沉舟的声音:“是。你三岁的时候,在你祖父的老房子前面拍的。”
      江连郁把照片放下,转向陆沉舟的方向。他知道陆沉舟就站在那里,知道他正“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带着那种让他心底发凉的温度。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陆沉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父亲身边的?”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陆沉舟说:“十七岁。”
      十七岁。江连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说,陆沉舟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天,也正是他出现在江家那一天。
      “为什么是我家?”江连郁问,“你那么聪明,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为什么偏偏来了江家?”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前都长。江连郁几乎能听见陆沉舟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像是在评估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在衡量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最后,陆沉舟说了两个字:“缘分。”
      江连郁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缘分”这个词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从一条蛇嘴里说出“温柔”一样,不是不可能,只是听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陆沉舟走过来,在江连郁面前蹲下。江连郁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忽然变近了,近到他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冷冽的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照片。
      “很晚了,”陆沉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少爷该睡了。”
      那晚陆沉舟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待一会儿就走。他坐到了江连郁的床边,背靠着床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江连郁假装睡着,但他听见陆沉舟翻动纸张的声音——不,不对,不是纸张,是照片。
      一张,又一张。
      陆沉舟在翻看那些江连郁让佣人从书房搬出来的旧照片。
      江连郁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如果陆沉舟发现他在查那些旧东西,会怎么做?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他想,也许陆沉舟从来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陆沉舟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他以为自己是在秘密地调查,但其实他只是在陆沉舟默许的范围内转圈,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以为自己游遍了整个世界,其实那缸水从来没有换过。
      江连郁慢慢“睁开眼”——朝着陆沉舟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看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陆沉舟翻动照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心虚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病态满足的笑。
      “在看你的父亲,”陆沉舟说,“和你的母亲。”
      江连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她几乎没有记忆。家里关于母亲的东西少得可怜,照片只有寥寥几张,大多是她和父亲的合影。江连郁摸过那些照片,母亲的脸在他的指尖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脸,小小的鼻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好看吗?”江连郁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江连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轻得像叹息。
      “好看。你长得像她。”
      江连郁的心猛地缩紧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陆沉舟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一种江连郁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偏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情感。
      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
      像是在透过江连郁的脸,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江连郁的脑子里,把所有零散的、模糊的、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都照亮了。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句话——“小心陆沉舟”。不是小心他夺走你的财产,不是小心他伤害你。
      是小心他把你当成谁的替身。
      江连郁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他摸到那张母亲的照片,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象着陆沉舟口中那个圆圆的脸,小小的鼻子,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的母亲。
      他想起陆沉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十二岁,坐在走廊上看一本看不清字的书。十七岁的少年弯腰替他捡起书签,阳光从身后打过来,他看不清那张脸,只听见一个声音说——
      “我叫陆沉舟。从今天起,我会一直陪着您。”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切的开始。
      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那根本不是一个开始。那是一切的延续。而在这段漫长的、被他误解了十年的故事里,他从来都不是主角。
      他只是一个长得像他母亲的影子。
      江连郁把那张照片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比哭还让人心碎。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不是因为父亲的死才瞎的。是因为父亲死的那天,他在葬礼上听到陆沉舟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看不清,但他听到了。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陆沉舟站在灵堂最暗的角落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走了,你终于彻底属于我了。”
      当时江连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现在他知道,他没有听错。他的眼睛在那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他的身体替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要看见那个人了,不要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不要看见他透过你在看谁。
      那双眼睛看见的真相太残忍了。
      所以它们选择了永远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替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