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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失 江连郁 ...
江连郁的视力是从葬礼那天开始彻底消失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跪在灵堂前,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有人在喊节哀,有人搀扶他的胳膊,有人往他手里塞白色的菊花。他用力睁大眼睛,却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原本就只能看到轮廓和色块的世界,在那个晚上像被人一点点抽走了所有颜色,先是红,再是黄,最后连黑和白都混成了一片混沌。
两天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的。没有器质性损伤,但视网膜和大脑之间的信号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了。或许会恢复,或许不会。江连郁靠在病床上,觉得这句话跟没说一样。他以前也看不太清东西,但至少能分辨白天和黑夜,能感知到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大概的轮廓。现在连那点微弱的感知都没有了,眼前是永恒的、浓稠的黑暗。
他听见病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他还是听见了。
“少爷。”
是陆沉舟的声音。江连郁知道自己不该用“声音”这个词来描述他,因为陆沉舟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他的脚步声是无声的,他关门是无声的,他甚至呼吸都像是经过计算,轻到刚好不会惊扰任何人。江连郁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猫,或者一条蛇。
“陆沉舟。”江连郁叫他的名字,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江连郁判断不出具体的位置,只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极其淡薄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深秋的河水。
“你的眼睛,”陆沉舟说,语调平得像一张纸,没有任何起伏,“医生说是暂时的。”
江连郁没说话。他觉得可笑。这个人从小就跟着他父亲,做过秘书,做过管家,父亲死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的监护人。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掌控着江家所有的产业、人脉、每一笔资金的流向。而江连郁,江家唯一的继承人,如今连自己床头柜上放的杯子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当然,他现在甚至不需要知道颜色了。
“我父亲给你留了多少钱。”江连郁问。
沉默。大约两秒,或者三秒。
“不少。”陆沉舟说。
江连郁扯了扯嘴角。他看不见陆沉舟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听过很多次,在他还看得见模糊轮廓的时候——陆沉舟的声音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情绪,永远平稳、温和、克制。
“我想喝粥。”江连郁说。
“已经让人准备了。”
陆沉舟的回答快得不像是经过了思考。江连郁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抬起下巴。黑暗里他什么都捕捉不到,但他总觉得陆沉舟就站在很近的地方,近到不合礼仪。
粥送来的时候,江连郁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陆沉舟的手背。那是极短暂的接触,甚至算不上接触,只是皮肤擦过皮肤的瞬间。江连郁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又觉得这种反应太多余了,于是僵在那里。然后他感觉到瓷碗被稳稳地放进他手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碗壁传到指尖。是皮蛋瘦肉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没有道谢。
陆沉舟也没有期待他道谢。
江连郁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是从别人的对话里推测出来的——司机说“今天太阳真大”,护士说“外面热得很”。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风扑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的气息。他看不见天空,看不见云,看不见任何一种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光。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是一片模糊的白。这大概就是他最后能感知到的东西了。
上车的时候有人扶他,手指扣在他手臂上,力道精准得可怕——不至于让他觉得被冒犯,但完全掌控了他身体的重心。江连郁认出那只手。他认得陆沉舟的力道,那种收放自如的控制感,像是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算,包括扶一个盲人上车的角度和力度。
车子开动后,陆沉舟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江连郁知道,因为他能闻到那股冷冽的气息,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默,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失去的不只是视力,还有一种和世界连接的直觉。以前他虽然看不清,但至少能感知到身边的人在做什么,能从模糊的轮廓中捕捉到对方的表情和动作。现在他只能听,只能靠气味和触感去猜测,而这种猜测永远伴随着不安。
江家老宅在城郊,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花园洋房。江连郁小时候住在这里,后来出国读书,再后来回来,每一次踏进这栋房子都会觉得阴凉。现在这种阴凉被无限放大了,因为黑暗让空间变得没有边界,他感觉不到走廊的尽头在哪里,楼梯在哪里,脚下的地毯什么时候会突然终止。
陆沉舟走在他前面,步伐很慢,慢到江连郁几乎能踩着他的脚步声走。这种体贴让江连郁觉得不舒服,因为太准确了,准确得不像出于善意,更像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手段。
“你的房间在二楼。”陆沉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床的位置没变,衣帽间在左边,浴室在右手边,你伸手就能摸到门框。”
江连郁点头。楼梯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脚下踩空,身体往前倾的一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江连郁被拽回来,背脊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他看不见陆沉舟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和葬礼那天的雨声完全不同。他僵在陆沉舟怀里,脑子里飞速转过很多东西——这个人有多高,肩膀有多宽,体温是多少度,每一次呼吸的频率。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看得见,看得见就不会去在意那些皮肤之下的东西。现在他看不见了,于是陆沉舟的体温、呼吸、心跳都变成了可供研究的样本。
“没事了。”陆沉舟说。他的手还停在江连郁腰上,没有立刻松开。等了大概两秒,或者更长,江连郁不确定,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数陆沉舟的心跳。第三秒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江连郁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朝向天花板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花板,没有吊灯,没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他就那么躺着,听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听这栋老房子发出的各种细微的响动。然后他听见了别的什么。
是门开的声音。
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瞎了,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根本不可能听见。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像丝绸摩擦木地板。然后是无尽的沉默,沉默到江连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屏住呼吸,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江连郁听见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床尾的方向移向门口,门开,门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他躺在黑暗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从来都知道。
第二天早晨,陆沉舟来叫他起床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有礼。他说少爷早餐准备好了,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花园走走。他帮江连郁拉开窗帘——虽然江连郁看不见,但他说早上的光对睡眠有好处。他帮江连郁准备好衣服,领带都选好了颜色,是深蓝色——当然,颜色是陆沉舟口头告诉他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江连郁坐在床边,偏着头“听”向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没有任何预兆的话。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吗?”
沉默。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沉默,不超过三秒,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心虚,更像是在回忆,在确认。
“没有。”陆沉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日期,“怎么了?”
江连郁笑了一下。他看不见,但他在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没什么,”江连郁说,“可能是我做梦了。”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蹲下来,帮江连郁穿鞋,手指碰到江连郁脚踝的时候温度凉得像深秋的河水。江连郁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沿着他的脚踝慢慢滑上去,碰到了睡裤的裤脚边缘,然后停下。
那个动作太慢了。
慢到不像是在帮忙穿鞋,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少爷的脚踝太细了,”陆沉舟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要多吃点。”
江连郁把脚缩回来,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他想说不需要你管,想说别碰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因为他在害怕。不是怕陆沉舟对他做什么,而是怕自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那种触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脚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个晚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在江连郁快要睡着的时候,那种视线就会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有时候是一分钟,有时候是半个小时,有时候江连郁会假装翻身,试图捕捉声音或气味,但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着的人。江连郁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是失明之后大脑产生的某种幻觉,是孤独和恐惧制造出来的幽灵。
但他在被子里摸到过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根头发,他顺着那根头发摸过去,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等陆沉舟来叫他起床,等他离开房间,他才敢把纸条凑到鼻尖。
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江连郁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太多了。他闻到了一种气息,冷的,像深秋的河水。
他找了一个人,让那个人把纸条上的内容念给他听。
“少爷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诚实。我会好好保管少爷的眼睛,虽然它不再看向我,但它终于完全属于我了。”
念纸条的人声音在发抖,说江少要不要报警。
江连郁把纸条要回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他撕得很仔细,像是怕留下任何证据。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念纸条的人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轻,很漂亮,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洞的、漂亮的深潭。
“不用。”他说。
那天晚上,江连郁没有锁门。他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确认一件事,一件他几乎已经确认了的事。黑暗里他听见了门的响动,极轻极轻,然后是脚步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近。那个人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克制。江连郁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锁骨,然后往下,停在心口的位置。
“少爷知道是我。”
那是陆沉舟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没有疑问,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任何被发现的慌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江连郁睁开眼睛,朝向声音的来源。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一刻他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种古怪的、像是释然又像是着迷的神情。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摸索着碰到了陆沉舟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冷得像冰,但他的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正在滑落。
陆沉舟在哭。无声无息地哭,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安静。
江连郁的手指停在那张脸上,摸到了眼泪的痕迹。他忽然想起葬礼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哭声震天,但陆沉舟站在角落里,一滴眼泪都没有。那时候江连郁还看得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不,那时候他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他只记得陆沉舟站在灵堂最暗的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冷血,但江连郁那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陆沉舟没有站在他旁边?作为江家最亲近的人,作为父亲最信任的手下,他本应该站在家属席,站在江连郁身后。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远的角落,最暗的阴影。
江连郁那时候看不清,但他现在忽然理解了。陆沉舟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一旦站到江连郁身边,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比如在所有人面前握住江连郁的手,比如替江连郁擦掉眼泪,比如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十几年的——我爱你。
可是江连郁的父亲死了,江连郁哭了两天,然后瞎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离开了,而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人。陆沉舟等了十二年,从江连郁十二岁那年在江家老宅的走廊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一直等到现在。他等这个人长大,等这个人出国又回来,等他父亲的病重和葬礼,等他的眼睛从弱视到完全失明。
他不是没想过放手,但他发现这件事比死还难。
江连郁收回手指,重新躺回枕头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陆沉舟,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里他听见陆沉舟笑了一声,很短促,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要你永远看不见我,”陆沉舟说,声音在抖,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真心话,“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看见,你身边这个男人每次看你的眼神,有多脏。”
江连郁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想说你不是,想说我从十二岁起就觉得你好看,想说我父亲去世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小心陆沉舟”,但我从来不想小心你。这些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说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和陆沉舟之间那道薄如蝉翼的墙会被彻底推倒,然后他会跌进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出来的深渊。
所以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沉舟,说了一句“出去”。
他听见陆沉舟站起来的声音,听见脚步声移向门口。就在门开的那一刻,江连郁忽然开口。
“明天陪我去复查。”
停顿。
“好。”
门关上了。江连郁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出来。他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让陆沉舟留下来,他更不该叫他去复查。他应该报警,应该离开,应该用尽一切方法远离这个温柔的、偏执的、危险的疯子。
但他做不到。
因为当一个人生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唯一的温暖来自于那个恶魔的手心,那么他迟早会变成恶魔的同谋。
江连郁闭上眼睛。黑暗的尽头还是黑暗,但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十二岁的最后一天,他坐在江家老宅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看不清字的书,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阳光从少年身后打过来,江连郁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发光的轮廓。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沙哑的,说了一句话。
“少爷,我叫陆沉舟。从今天起,我会一直陪着您。”
那时江连郁还没有完全瞎。
但他多想那一刻他瞎了,那样他就会以为那道让他记了十年的光,真的是来自太阳。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作者,文笔不好大家将就看看哦,有什么想法可以提,我会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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