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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if线现世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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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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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宫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走得很累,膝盖疼,腰也疼,耳朵里总有一种嗡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
梦里有好多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活着比死了还累。
她记得自己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有去握。
然后她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不是荞麦皮的那种硬邦邦的枕头,是羽绒的,蓬蓬的,像一朵云。
她把脸埋在云里,鼻子酸酸的,可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才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她穿越前的那一天,那一分钟,那一秒。
只过了五分钟。
然后她给孙路私聊扣了一个问号。
“?”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她忽然有些害怕。
如果孙路没有回来呢?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那个时代,死在了那座城墙上,死在了漫天大雪里,死在了所有人的眼泪中——那她这个问号,要发给谁看?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得很快。
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涌上太阳穴,嗡嗡的,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对面正在输入。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看楼下。”
三花从床上弹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住在四楼,楼下是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春天的梧桐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像一群刚刚睁开眼睛的、还不怎么会看世界的婴儿。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怀里抱着一束花。
花很多,很杂,有玫瑰,有满天星,有雏菊,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像是刚从某个春天的田野里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孙路。
她站在四楼的窗前,隔着满街的春色,看着他。
他仰着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把孙路怀里的花吹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笑。
三花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嘴唇在发抖。
可她还是笑了。
她转身跑下楼,跑得很快,快到拖鞋都甩掉了一只,她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楼梯上,踩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踩在春天暖暖的阳光里。
孙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跑过来,把花往前递了递。
“咪咪酱,”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这么瘦。”
三花接过花,抱在怀里。
花很香,香得她鼻子更酸了,酸得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孙路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没有帮她擦眼泪,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又抽了一张,擤了擤鼻涕。
“路酱。”她说。
“嗯。”
“你回来了。”
“嗯。”
孙路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件白色的卫衣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三花抱着花,看着他,看了很久。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风一吹,影子就动了,像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下次,”三花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别一个人做这种事了。”
孙路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抿着嘴,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忍了半天,忍出一个很难看的、比哭还丑的笑。
三花抱着那束花,站在春天的阳光里,和孙路对视着。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河。
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
谁都不用蹚过去,谁也不用。
他们已经站在了同一边。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爆米花机里蹦出来的玉米花,噼里啪啦的,让人应接不暇。
白桔是第一个回来的。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扎着留置针,护士说是“突发性昏迷”,检查了各项指标,没有任何异常。
他发了个定位,在中医院。
他正在那里实习,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伤寒论》,和他在宫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淇是第二个。
她回来的时候正在家里吃外卖,吃着吃着忽然泪流满面,把她室友吓坏了。
她说她想起了关雎宫的饭菜,想起那些炖得稀烂的、没有放盐的肉,想起自己坐在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槐树发呆的无数个下午。
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阿笙是第三个。
她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在机场,推着行李箱,身后的告示牌上写着“北京”。
她说她是坐飞机回来的,不是马车,不是颠得屁股疼的马车,是有空调、有安全带、有小桌板的飞机。
她说她下飞机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站了很久,看着航站楼里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就是活着。
沈锖回来的方式最离谱。
他是在健身房醒过来的,手里还握着一只哑铃。
他说他穿越过去的时候正在练卧推,回来的时候还在练卧推,中间那几年好像只是他走神了几秒钟。
他问教练自己有没有突然昏迷,教练说没有啊,你做组做得很稳。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所以那几年,只存在于我们的脑子里?”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小猫挞在群里扣了个“?”。
小猫挞:你们怎么了?
索香回来的那天,群里炸了。
她发了一段视频,背景是一个堆满了图纸和模型的工作间,她拿着一个刚做出来的东西对着镜头晃了晃——是一个缩小版的连发弩。
她说她在那边画了几年的图纸,回来之后发现自己脑子里装了全套的设计图,可以直接申请专利了。
白桔在下面评论:“所以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索香回了一个柴犬笑的表情包。
丹曦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人之一。
她说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很安静的病房里,窗外有鸟叫。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不是曦皇贵妃,不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不是被禁足在永寿宫里的那颗棋子。
她叫丹曦,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她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卫衣。
底下有人评论说“你比在宫里好看”,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水序弦回来的方式最戏剧化。
他是在导师的组会上醒过来的,正在做季度汇报,PPT翻到第十几页,上面全是数据。
他说他穿越过去的那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在朝堂上装傻。
他把这个技能用在了组会里,导师说什么他都笑,同学甩锅他也笑,甲方提无理要求他还是笑。
他说他现在是人缘最好的学生,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
阿淇在下面评论:“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
獭酱回了一个中指的表情。
所有人都回来了。
一个一个地,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
棋子还是那些棋子,棋盘不是那个棋盘了。
可三花在群里翻来翻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谁。
她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名单上的名字都在——路酱,桔酱,王子酱,笙酱,枪酱,猫酱,索香酱,曦酱,獭酱。
没有木南酱。
三花把群成员列表截了图,发到群里,打了一个问号。
群里的消息停了一下。
然后阿淇发了三个点。
白桔发了两个点。
獭酱发了一个点。
索香发了一句:“他还没回来?”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木南没有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群里的人慢慢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里。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三花有时候会想,在那边的那几年,到底算什么呢?
是一场梦?是平行时空?是某种他们永远都搞不明白的、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记忆太沉了,沉到她有时候走在大街上会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喘很久的气。
不是难过,是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身体装不下,需要一个出口,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孙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不是每次都在,但该在的时候都在。
他会蹲下来,不说话,和她一起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和人海。
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他会站起来,伸出手。
她拉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很远,走到她累了,走到天黑了,走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们的手会在某个路口自然而然地松开。
不是刻意的,是走到了该松开的地方。
没有人说破什么。
木南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回来的。
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架上挤满了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只端着茶杯的手上。
配文只有三个字。
“回来了。”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阿淇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白桔发了一串省略号。
阿笙发了一张自拍,眼泪糊了满脸。
沈锖发了一个“艹”。
索香发了十几个感叹号。
丹曦发了一句“欢迎回来”。
獭酱发了一个链接,链接的标题是“三甲医院老年病科专家预约挂号”。
三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孙路给她私发了一条消息:“他终于舍得回来了。”
三花擦了擦眼泪,回了一个“嗯”。
木南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打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他说他在那边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新皇不放他走,他也不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他说他恨那个学生,可他也爱那个学生。恨和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像一杯搅浑了的水,怎么都澄不清。
他等到新皇驾崩的那一天,新皇走的时候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说“你也会这样”。
新皇只是拉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像小时候那样。
那双手是凉的,凉的,凉的。
“我守了他一辈子。他说他不想一个人走。”
木南在最后写了这么一行字。
过了好一会儿,阿淇发了一条消息:“少傅,欢迎回家。”
木南回了一个很老派的微笑表情——那种嘴角弧度标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让人觉得温暖又觉得心酸的黄脸。
群里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有人发午饭,有人发路况,有人发猫。
三花发了一张三花猫打滚的表情包,配文是“喵”。
孙路发了一个德凯阿佳慕斯拜年的表情包。
消息在屏幕上滚动着,快得来不及看,快得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快得像那几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过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座城,那个时代,那些流过的血、流过的泪、没有流完就咽回去了的所有东西——都在。
都在他们的脑子里,在他们的骨头里,在那些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反复咀嚼的沉默里。
三花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明亮的、像是春天本身的味道。
楼下那棵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绿得像是在发光。
树荫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人,仰着头,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可她知道他在笑。
她没有跑下楼。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风吹过来,吹动窗帘,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窗台上那只玻璃瓶里最后一枝已经干透了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淡紫的满天星。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是孙路发的消息。
“春天真好啊。”
三花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嗯嗯。”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