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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太子登基if线(更加be) 章节名:人 ...

  •   番外:人在黄粱梦迟迟

      他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东宫,还在那间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木南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念给他听。

      木南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从《大学》流到《中庸》,从《论语》流到《孟子》,流过他的童年,流过他的少年,流过他的一生。

      梦里他想伸手去拉木南的袖子。

      木南会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说:“殿下,专心。”

      他醒了。

      龙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来覆去都碰不到边。

      帐子垂着,外面的月光透进来,把整个寝宫染成一种冷冷的、青白色的颜色,像泡在水里,像沉在河底。

      木南睡在他床边的地上。

      不,不是睡,是被关在这里,被锁在这间寝宫里,被囚禁在他眼皮底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帷幔,帷幔薄得像一层纱,他在里面,木南在外面。

      他是囚笼的主人,也是囚笼本身。

      木南醒来的时候不会看他,不和他说话,不接他递过去的任何东西——不吃他送来的饭,不喝他倒的茶,不看他批阅的奏折。

      木南只是坐在窗下,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从发芽看到落叶,从落叶看到光秃,从光秃看到再发芽……年复一年,不言不语。

      他的恨是一堵墙,厚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可新皇知道他醒着。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木南听得见他翻身的声响,知道他半夜咳嗽时木南的呼吸会顿一顿,知道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时木南那边的烛火会亮起来——不是为谁点的,是木南自己也睡不着。

      他们都睡不着。

      在这间寝宫里,没有人能睡得着。

      他从龙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

      地砖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他掀开帷幔,帷幔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木南没有看他,靠在墙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株快要枯死的竹。

      “少傅。”

      他叫了那两个字,声音很轻。

      木南没有应。

      他已经很久没有应过这个称呼了。

      从他把他从东宫接到这间寝宫的那一天起,这个称呼就死了。

      可他还在叫。

      不是不知道木南不会应,是不知道该叫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蹲在木南面前,伸手去碰木南的膝盖,想把他膝盖上那本书拿开。

      木南躲开了。

      不是很快的那种躲,是很慢的、很累的、像是在说“你不要再过来了”的那种躲。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看着木南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细纹了……木南才三十出头,可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里夹着银丝,一根一根的,在烛光里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木南的时候,他十二岁。

      木南二十五岁,穿着靛蓝色的袍子,站在东宫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记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不是什么特别的笑,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温和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只是想让你觉得安心的笑。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种笑容是他在这一生中能得到的、最干净的东西。

      登基那年,他十五岁。

      登基大典上,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从太和殿的丹陛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大到整座紫禁城都在震。

      他没有看他们,他在看人群后面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木南。

      木南被他关在乾清宫后面的暖阁里,手脚没有被绑,门没有上锁,可木南不会走。

      不是走不了,是走不出去。

      这座宫城是圆的,是一个圈,你从哪条路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木南试过。

      那是在新皇登基的第一年冬天,木南趁守夜的太监换班,从暖阁里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宫门口,被拦下了。

      新皇没有罚他,没有关他,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走。

      只是在那之后,暖阁的窗户被钉死了。

      木南再也没有走过。

      七年了。

      七年间,很多人死了。

      白桔,三花,小孙,索香,阿笙,贤王,庆太妃,三阿哥,曦太后,淇太妃……一个一个地死,像秋天里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落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新皇不是没有想过留他们一命。

      他想过,他真的想过,可他不能。

      白桔不死,太医院就会有人继续查那些药的来历;三花不死,丽贵妃宫里那些旧账就会被人翻出来;贤王不死,边关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就会有一个打着“清君侧”旗号的旗帜。

      他是皇帝,不是自己,是那把椅子。

      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脑海里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木南。

      不是划不掉,是不想划。

      “……”

      白桔被处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新皇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折子上写着白桔的罪状——私通外臣,秽乱后宫,图谋不轨。

      他知道这些罪状是假的,白桔唯一做错的事,是认识了他,是救过他,是曾经在他生病难受的时候悉心配了药给他。

      他签了朱批,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可那之后的三天,他没有合过眼。

      “……”

      三花被处死的那天,新皇去牢里看了他。

      三花靠在墙上,衣裳脏了,头发乱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求他,没有骂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此阴毒如蛇蝎之人,断不可做一世君王。”

      “他说的不错。”

      他,小孙,那个在城墙上抹了脖子的太监,那个用一条命换了一个“师出有名”的人。

      那个死了之后还被所有人记得、被所有人想念、被所有人拿来抨击他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怜,他只知道,当三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嫉妒一个死人。

      “……”

      贤王被外放贫瘠封地的那天,新皇送他到宫门口。

      贤王没有回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后会无期”。

      他骑在马上,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插在风里的刀。

      新皇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

      庆太妃和三阿哥死于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得很干净,整座偏殿烧成了一片白地,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新皇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静太妃是在失火后的第二天请求带着二阿哥出宫的。

      那天雪下得很大,二阿哥发着高烧,静太妃跪在雪地里,求他让她带孩子出宫。

      他看着二阿哥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婉答应,想起那碗粥,想起除夕夜的乾清宫里,那个女人倒下去之前手里还端着一碗替儿子试温度的粥。

      “去吧。”他说。

      静太妃磕了三个头,抱着二阿哥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风雪里。

      “……”

      曦太后是吞金死的。

      她死的那天晚上,新皇去看了她。

      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笑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笑自己,也许是在笑他,也许是在笑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圈里转,谁也出不去。

      “……”

      淇太妃被幽禁在寿康宫的偏殿里,门窗紧闭,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道送饭的小门。

      新皇没有去看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和三花一样,会说“阴毒如蛇蝎”。

      他受够了那句话。

      “……”

      太皇太后薨逝的那年,是新皇登基后第四年。

      他跪在慈宁宫的灵堂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头低得很深。

      他没有哭。

      她死后,萧家树倒猢狲散,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外戚的势力从朝堂上一点一点地拔掉,像拔草一样,拔了一茬又一茬,终于拔干净了。

      到第七年,他终于大权独揽。

      丹家、沈家、萧家,三方互相牵制,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斗来斗去,谁也不帮,谁也不压,让他们斗,斗到精疲力竭,斗到谁也动不了谁。

      所有的权力,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渗过来,一滴一滴地,汇到他手心里。

      他做到了。

      皇帝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先帝没做到的事,他也做到了。

      他站在这座宫城的最高处,俯瞰着一切,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不过是——把所有人都踩下去,把所有人都推开,把所有人都牺牲掉。

      而已。

      他什么都做到了,可他不知道跟谁说了。

      这年冬天,木南病了。

      不是大病,是风寒,咳嗽,发热,不想吃东西。

      新皇让太医开了方子,亲自煎了药,端到木南面前。

      木南没有接。

      他坐在窗下,裹着一件薄薄的旧袍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盏快要灭了又被人拨亮了的灯。

      “少傅,喝药。”

      新皇蹲下来,把药碗递过去。

      木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他手背上,没有重量,可他觉得自己的手被压得抬不起来。

      “你长大了。”木南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木南的声音了。

      木南不说话,不骂他,不求他,不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堵墙。

      现在木南开口了,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时候,他每次学会一篇新文章,木南都会说“殿下长大了”。

      不是真的长大,是一种鼓励,是一种“你做得很好,你还可以更好”的期待。

      他为了这一句话,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写字,拼命地把自己变成木南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他才知道,木南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和他现在成为的这种人,不是同一种人。

      “少傅,”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我吗?”

      木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药凉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暗,久到他以为木南不会回答了。

      “不恨,”木南说,“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抱着你,从钟楼上跳下去。”

      新皇的手没有抖,药碗端得很稳,可他的心脏停了那么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他的身体没有察觉,短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可他知道,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不是恨,不是悔,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他把药碗放在木南手边,站起身来,转过身,走了。

      帷幔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道薄薄的纱隔开了两个人,他在里面,木南在外面……不,他在外面,木南在里面……他已经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东宫,阳光,书房,木南在念书,他在听。

      窗外有鸟叫声,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梦里他想伸手去拉木南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拉了,木南就会低头看他,就会笑,就会说“殿下,专心”。

      他伸出手去了。

      没有拉到。

      他醒了。

      龙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来覆去都碰不到边。

      帐子垂着,外面的月光透进来,把整个寝宫染成一种冷冷的、青白色的颜色,像泡在水里,像沉在河底。

      他侧过头,看着帷幔那边。

      木南的烛火还亮着,影子投在帷幔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不想再看那个影子了。

      他想起皇帝——先帝,那个在密室里大笑三声、服毒而死的男人,说过的话。

      “你也会这样。所有登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会这样。”

      他不信。他不想信。

      可他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信的。

      不是因为他想变成那样,是因为这座宫殿会把每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同一种样子。

      不是皇帝选择了这个位置,是这个位置选择了皇帝,然后把他捏成它想要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帷幔那边木南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可他听得见。

      在这间安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寝宫里,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天快亮了。

      他还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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