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Beta，我是人》两万企石

23、图书馆的禁区 可能就是淋

　　周明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紧，外面今天没有下雨，但是巡逻的无人机正在低空掠过，全程系统自己控制，机械的电子音循环播放着：“净化系统运行正常，请市民保持合规行为。”

　　周明远就在这一片井然有序中，朝着市图书馆走去，街道旁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新远历文明公约”的宣传片，画面中的人们笑容标准，动作整齐，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的提线木偶。

　　一切在周明远眼中都是带着净化的面具。

　　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保安通过监控识别到了周明远的身份，发出一声轻响：“访客林隐，今天开放区域为A区阅读室，其他区域因系统维修暂不开放。”

　　周明远点了点头，装作顺从模样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左侧的设备间，铁门上的铁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是一道时间遗忘的伤口。

　　周明远握紧口袋里面的门禁卡，心跳加速，瞬间回过头来，看向A阅读室，想着那边走去，等会吧，等会吧，慢慢来吧。

　　周明远走过去，拿了一本书看，由于今天是“净化系统”例行巡检的日子，图书馆里面没有几个人，基本上就是找到自己要的书籍后，就离开了。

　　很安静，也没有人在身边走来走去的烦躁，就是看书的氛围，周明远拿的这一本书，是一本新元历之前的一本书，叫《战前诗选》，在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本出版物为文化遗产保存用途，内容可能包含不符合社会认知框架，请读者理性看待。】

　　然后才是诗。

　　周明远看了几行，是那种旧时代的抒情诗，写月亮，写离别，写想念一个人。诗里面没有属性，没有信息素，没有适配度，只有你和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明远觉得没有意识，就将书合上，放了回去。

　　然后，又抽出来。

　　因为周明远在放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书——《ABO社会结构演变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放在这个角落里。

　　两本书并排，紧挨着。

　　周明远看着那两本书，忽然记起林隐记忆里面的一句话：“有些真相，不在书里，在书之间。”

　　深吸一口气，周明远把两本书同时抽了出来，并排放在手里。

　　左手《ABO社会演变史》，右手《战前诗选》。

　　没有想象中的变化。

　　在周明远正要放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把两本书翻开，翻到差不多的页数，让它们并排摊开。

　　左手是《演变史》的第173页，标题是“属性分化的历史必然性”，右手是《诗选》的第173页，一首没头没尾的诗，第一行写着：“你走后，我把自己分成两半——”

　　字在这个时候开始动了。

　　不是翻页，是字，纸上的字，想活过来一样，开始扭曲，变形，重新排列。

　　右手的诗里面，那些句子碎成笔画，再拼成新的句子，左手的演变史，那些标准的论述也开始变化，一段一段消失，一段一段重新出现。

　　周明远盯着那两张纸，心跳加速，几秒后，变化停止了。

　　两页纸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不是诗，也不是历史，而是一个标题：

　　【情感-属性转化对照表·原始草案·绝密】

　　下面是一个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看。

　　——

　　情感类型/原始命名/被转化后的属性/转化逻辑

　　共情型/“我们是一体的”/Omega/将“与他人的情感联结”转化为“对他人的情感依赖”

　　创造型/“我想要的不一样”/Beta/将“突破常规的冲动”转化为“维护稳定的需求”

　　爆发型/“我要改变一切”/Alpha/将“改变世界的欲望”转化为“支配世界的权利“

　　联结型/“我不能没有你”/Omega/将“平等的情感联结”转化为“不平等的标记关系”

　　守护型/“我要保护你”/Alpha/将“无差别的保护欲”转化为“有差别的占有欲“

　　沉思型/“让我想一想”/Beta/将“独立的思考”转化为“从众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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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化总则：

　　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不可控”的情感，转化为与“属性”绑定的，可预测的，可管理的“行为模式”。

　　情感是危险的，因为情感不可控。

　　属性是安全的，因为属性可归类。

　　用属性替代情感，就是用稳定替代混乱，用可预测替代不可预测，用社会秩序替代个体自由。

　　代价：

　　被转化的个体，将逐渐遗忘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情感。

　　他们会认为自己天生就是Alpha，Beta，Omega。

　　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

　　——

　　周明远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微微发抖，这一定是人写的，只有人，才能写出这样绝望的话语。

　　新元历之前，这里的人们是经历了怎样的情感危机，才会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没有情感复杂的属性牢笼。

　　为了社会的延续，牺牲整个人类的情感自由，他们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吗？

　　然后，周明远眼泪一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白色圆点，它在工作，正在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

　　周明远迅速把两本书合上，放回书架里面，还是让他们并排，那些扭曲的文字，在周明远远将其中一本书合上的时候，就消失了。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次性的，但是周明远不敢在翻开了。

　　站在原地，深呼吸，让心跳慢慢的平复。

　　等会看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时候，周明远向着设备间方向走起。

　　周明远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看到这个转化表还不算什么。

　　设备间有两个入口，图书馆门口那个是第一个，现在周明远在去第二入口的路上，它在一条不起眼的走廊尽头，靠着厕所，就是保洁休息的地方，但是没有开门。

　　在设备间门上贴着“设备间·非请勿入”

　　周明远按下贺然给的密码，走进来门里面，起先是一段漆黑的楼梯，摸黑走下楼梯，推开了那扇铁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排排铁皮柜，贴着发黄的标签。

　　周明远打开贺然放在包里面的手电筒，同时里面还有贺然放好的一把伞。

　　一排排的走着，看上面的标签。

　　“战前民政档案·新元历前10-20年”

　　“情感战争时期·心理干预记录”

　　“属性转化试点·初期草案”

　　周明远的手电筒停在了那个柜子上。

　　《属性转化·初期草案》

　　周明远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夹，纸张脆得不敢用力翻，小心地打开最上面的那个，第一页印着：

　　【关于用属性分类替代情感分类的可行性报告】

　　起草单位：人类存续委员会·社会重构小组

　　起草时间：新元历前3年

　　周明远继续往下翻。

　　报告很长，有很多数据，图表，推演模型，但是，周明远没有心情看那些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像是谁在会议结束后，匆匆写下的：

　　【备忘·会后记】

　　今天通过了。五票同意对三票反对，还有一票弃权。

　　他们坚信，这是拯救人类的唯一出路。

　　也许是的。情感战争死了很多人了，不能再死下去了。

　　但我还是想问：如果连悲伤都不能悲伤，愤怒都不能愤怒，爱都不能爱，那活着算什么？算稳定。

　　他们选了稳定。

　　我没有资格拦住，人类已承受不起更多的死亡了。

　　我只能做一件事：把这一张表藏起来。

　　等到有一天，有些人想知道真相，还能找到。

　　——陈，新元历前三年，深夜。

　　周明远的手停在了那一页的边缘上。

　　陈？是谁，能在会议上看到的人，为什么还那么不能拦住。

　　只能在回忆结束后，在深夜里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写下这一张便签，然后将它夹进这份绝密报告里面，藏在这个被系统关闭的，没有人来的档案室。

　　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只是独自的留下了自己认为能够恢复这个世界的线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的人能不能看懂。

　　他还是藏了，为了那一份心安，那一份想要知道真相的坚毅和执着。

　　看到后面也有字迹透过来的痕迹，翻过去看到是一串数字——117.8

　　一下子让周明远就想到了在钟表匠那里听到的一串数字叫117.7，可是不是只有频台吗？那这个可以在那里听到，周明远想了想还是要问一下贺然才行。

　　周明远慢慢的将这张报告放进去，万一后面还有人会看到呢。

　　在这里看落灰的书架，里面基本上都是在情感战争之前的事，而情感战争，在这里也是找不到的，没有任何记录，可能那是基石就投入使用了，记录都是基石记录的，找不到也很正常。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图书馆要关门了，里面多了几个人在看书，工作人员正在清场，周明远随着人流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也对。

　　周明远习惯性的看天的习惯，也要被这个灰蒙蒙的天空改变了，只有灯光通明，秩序井然。

　　每个走在街上的人，都带着自己的属性便签，只有周明远是异类，他没有标签，这里周明远什么都不是，像一个游灵，没有归属。

　　那两本书后面还会有人发现吗？可能等到有一天系统缓慢解冻，有人会重新翻开那两本书，看到那个标题。

　　情绪-属性转化对照表。

　　会不会问什么是属性呀？无人得知，好笑。

　　而，任何时代，都不能拒绝对自我的追求，系统可以覆盖记忆，可以分配属性，可以让所有人都相信“本来就是这样”，但是，“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声音”还在。

　　回声，这不应该被称为“记忆混淆者”，这也不叫反抗，这叫觉醒。

　　雨又开始下来了，像是要浇灭周明远脑海里面最后一点火焰，下的极大，在周明远才拿出伞的时候，人就湿了大半。

　　打伞的目的是可以都让呼吸更加通畅，根本没有撑伞的原本目的，伞骨挣开时的孤度，刚好能隔绝人群投来的审视目光。

　　但是就这样路上的人，都没有奔跑的，秩序深刻在他们的灵魂里面，雨滴落下都是被编排好的节拍。

　　这雨里面，周明远也跑不起来就只能和他们走在一起，一个方向，一样的步伐。但是，周明远知道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走得更好，走的更快而已。

　　这就够了，一样的动作又怎样，想法不同就好了。

　　回到家里面，周明远脱下湿透的外套，靠在门框上喘息，冷意从脊椎窜上来，如有无数细针在扎，难受，难受。

　　周明远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体温计甩到39度，水银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周明远蜷缩在沙发上，意识开始迷糊，耳边却不断回响着：“明远哥，明远哥。”

　　面前是笑容依旧的贺然，穿着高中的校服，正拉着周明远去上学。

　　那是周明远最开心的一段时间，贺然和自己都有很好的前途，但是就在那之后，什么都变了，自己被家人找到，贺然消失。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人在叩问，周明远想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水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高烧让周明远的思维变得迟钝，也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贺然，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了。”

　　周明远模糊的说了一句话，意识彻底消失，向前的手无力垂落，最后还是把那一杯水打翻，玻璃碎裂的脆响在空荡的房间里面，显得格外刺耳，但是周明远听不到这声音了。

　　在再一次感到温暖的时候，周明远发现自己在床上，只有头露出来了。

　　门被缓缓推开，贺然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贺然？”周明远意识刚刚恢复，语气有点虚弱，“你回来了。”

　　看见了贺然端着一杯水，下意识就对贺然说道：“我要喝糖水。”

　　贺然没有回应，还是径直走了过来，将杯子递到周明远的嘴边：“喝一口。”

　　周明远嘴巴里面还是有点干，也不管是不是糖水，就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嗯，是糖水。

　　周明远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自己拿着那杯糖水，小口喝了起来，“谢谢。”

　　“你怎么发烧了，雨基本是不会让人发烧了。是怎么了吗？”周明远感觉现在的贺然说话，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机械的疏离。

　　贺然伸出手探了探周明远的额头，指尖的温度与滚烫的皮肤相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知道。可能就是淋了雨嘛。”周明远只是记得自己走回来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片空白，“还是有点头疼。”

　　“在躺躺吧。等会有粥来，喝一点，再睡，怎样。”贺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周明远有一种梦回高中时代。

　　周明远顺从的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来被子里面了，被褥裹着身体，像一个安全的茧，隔绝了外面那个灰蒙蒙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此刻，周明远只听到贺然轻放杯子的声音，和那一句带着温度的：“睡吧，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