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Beta，我是人》两万企石

22、自动纠正的文档 【语义过滤

　　等到了金茂大厦的第一楼的时候，周明远看到了贺然在那里等着他。

　　“走吧。”贺然本来是在看面板的，但是有心理感应一样，电梯一响，贺然就抬头望过去，看到周明远的第一时间，就叫周明远走了。

　　“走吧。”周明远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大厦，外面的雨刚停，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地面还泛着水光，映着头顶稀的灯光。

　　贺然只是一直都安静的走在周明远的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如同一直那样。

　　周明远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们还很小，贺然也是这样，从来不问他为什么难过，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直到他自己愿意开口。

　　后来，自己被亲人找到，离开了那个地方，贺然就突然消失，是刻意消失得那种，周明远一度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命里面彻底退场了。

　　但是，他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的世界里面，做着同样的事——安静的等着，安静的跟着。

　　周明远心安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回去？”周明远开始闲聊道，也没有撑伞的烦恼，手也空出来了。

　　“看到你上去之后，我就在下面了，一直等着。”

　　“是吗？”

　　“是的”

　　周明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系统为什么会出现，编码的机器一定是人造出来的，那这个人呢？

　　“那造它的人呢？”周明远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之下，还在路灯上的雨水顺着灯罩的边缘往下落，在光里拖出细细的光线。

　　贺然也停下来了，回过头看着他。

　　“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周明远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旧钥匙，“这个世界的人好像都接受了系统的存在，就像是接受下雨，接受天黑一样自然。可是系统不是天气，它是人造的。有人写了它的第一行代码，有人按下了它的启动键。”

　　抬头看了看路灯，光线稳定的不像真的，没有闪烁，没有飞虫，没有任何瑕疵。

　　那这个人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按下这个按键的，用一个系统把人类关在一个笼子里面，这个人知道他自己是罪人吗？

　　“那这个人去哪里了？”周明远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人的任何信息，没有人知道。

　　“每个人都不知道系统是怎么来的，那么系统就是一个天然的存在。就像你说的，和天气一样。没有会反抗天气，没有人会觉得天气是需要被改变的东西。”贺然把手插进裤袋历，雨水顺着他的前额的头发往下滴。

　　周明远想起了韩青说的一句话：系统的力量润物无声。

　　“那陈文渊呢？”

　　“什么？”

　　“陈文渊。他不是失踪了吗？但是他的办公室还在，门禁只有手环能打开。”周明远的语速快了起来。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金茂大厦的轮廓已经在视线尽头浮现出来，在雨夜里泛着冷白皮的光，那座楼看起来不像是建筑，更像是一根巨大的针，钉在城市的心脏上。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雨水带着凉意灌进肺里。

　　“你怕吗？”贺然问。

　　“怕什么？”

　　“我们去看看。”

　　周明远只是看了看手背上的水珠，沿着指缝留下去，“怕，但是更怕不知道。”

　　他更愿意做那个直面命运的俄狄浦斯。周明远抬头看向金茂大厦。

　　贺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头。

　　雨夜里，两人的脚步重新响起来，一个接着一个，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

　　回到林隐的家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有点湿了，但是贺然身上更湿，周明远就叫贺然先去洗澡，别感冒了。

　　而周明远走进去林隐的书房，打开电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在输入的时候，忘记了用系统里面的术语，是他世界里面带来的概念。

　　在周明远输入“人性”的时候，输入法自动跳出一排候选词。

　　第一个是任性，第二个是韧性，第三个是仁兴，都是常用词，但是，没有周明远想用的人性。

　　周明远想知道这个世界还能不能用人性，就一直往后面翻了三页，但是都没有看到。

　　于是，周明远换了拼音输入法，换了手写输入法。

　　屏幕上出现的词，永远都是那几个词：任性，韧性，仁兴，认真……

　　就是没有周明远想要的人性。

　　开始，周明远觉得不对。

　　他换了一种方式。先输入“ren”，再输入“xing”，中间家空格，输入法跳出来一个提示框：【检测到非常用词汇，正在优化……】

　　【建议使用标准词汇：“属性”】

　　然后搜索框里面的“renxing”，中间还有一个空格的“renxing”，自动的变成了“shuxing”。

　　属性。

　　周明远盯着那个自动跳转的搜索框，沉默了很久。

　　他又试了其他词。

　　自由自动变成了“适应”。

　　反抗自动变成了“调节”。

　　觉醒自动变成了“优化”。

　　爱自动变成了“匹配”。

　　恨自动变成了“失衡”。

　　周明远想问一下“自己是谁”。

　　搜索框跳出来的结果是：“属性查询·请前往灵枢管理署或使用官方认证设备。”

　　又输入“我不想当Beta。”

　　搜索框自动变成：“职业发展咨询·建议预约属性适配指导。”

　　又输入了“妈”。

　　没有变化。

　　输入了“疼”。

　　没有变化。

　　输入了“冷”。

　　没有变化。

　　最后，周明远又输入了“人性”。

　　搜索框闪烁了一下，然后那两个字慢慢消失，像是被橡皮擦掉一样，一格一格，最后变成“属性”。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搜索框，这是全网生效的。

　　不是屏蔽了，是重写。你输入一个不被允许的词语，系统不会告诉你“查无此词”，它会帮你换成另一个词，然后让你查那个词的结果。

　　就这样，你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输入了一个不该输入的东西。

　　除非你原本就是想查的就是那个词。

　　周明远忽然意识到，那些依赖公共终端检索资料的人，有多少次输入了真实意图，却得到了一推无关信息？最后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记错了，拼错了，或者是根本不存在。

　　就像他刚才以为“人性”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一样。

　　可是，自己本来就没有想用这里的词汇，只是想用一个自己熟悉的词汇，并没有想用这个词汇的意识，自己是知道而已。

　　可系统能够识别“人性”并替化，恰恰证明它存在，只是被刻意隐匿，不想让它出现在人们的眼中。

　　就像人不会发明一个不需要的词语，“人性”被抹除，正是世界最高效的遗忘方式。

　　永远的遗忘，就等会消除。

　　系统知道“人性”的存在，却要它永不被使用。

　　周明远紧紧的盯着屏幕那个冰冷的属性，指尖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

　　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一闪而过：“根据您的搜索习惯，为你推荐：社会属性，生物属性，系统属性。”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系统不仅知道“人性”是什么，甚至还能够精准地预判他可能想了解的替代品，这是一种比单纯的禁止更可怕的逻辑，它不仅在抹除过去，还在规划未来。

　　光标在空白的搜索框李安静的闪烁，这一次周明远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想等待它自己给出答案。

　　这个时候，贺然走了进来，看到周明远一脸困惑，还在紧紧的盯着屏幕。

　　“怎么了。”刚洗漱出来，贺然声音也带着温柔，慢慢的走在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将这件事告诉了贺然。

　　贺然听到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古语输入法吗？”

　　“什么？”

　　“系统启用二十三年之后，有人发现了一个漏洞。”贺然把周明远拉起来，自己坐上去了，“早期的系统版本里，内置了一套古语输入法，就是旧时代的夏文输入方式，不用拼音，直接写字的那种。后来系统升级，把所有敏感词都过滤了，但是古语输入法的底层词库没有同步更新。”

　　贺然抬眼看向周明远，手往桌子下面摸去。

　　“用古语输入法，你输入的每个字，都能直接匹配字形的，不用经过拼音转写，也就不会触发拼音那层的语义过滤。”

　　周明远看着贺然的动作，“你试过？”

　　贺然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个人终端，屏幕上面有裂纹，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使用的很频繁。

　　贺然打开一个输入界面，切换输入法。

　　列表里有一项：古语手写·离线模式

　　点了进去，屏幕界面很干净，上面就只有一个空白的写字框，贺然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很慢。

　　人。

　　写完，贺然点了确认。

　　搜索框里面那个字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被转化，它没有变。

　　然后，贺然有写了一个字。

　　性。

　　两个字并排，人性。

　　没有变，没有跳转，没有“正在优化”的提示框。

　　贺然点了搜索。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结果—— 旧时代的文献，被人遗忘的论文，删除之前留下的快照。第一篇的标题是：《论人性在文明演进中的双重作用》。作者：陆远山。发表日期：新元历前17年。

　　周明远看着那行标题，久久没有动作，看到一个新元历之前的文章是一个这样有冲击性的，这个标题就可以轻易的刺穿系统的标准叙事织就的茧房。

　　周明远把贺然手上的个人终端那里过来，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不断打出系统归类的“危险词汇”的古语输入法。

　　自由。跳出来的是一堆旧时代的文章，讲自由的边界，自由的责任，自由的代价。那些讨论里面有争议，有分歧，又不一致，让周明远感到久违的鲜活，但是不像现在，只有一个标准的概念，贴在每个人的脑子里面。

　　反抗。跳出来的是一些历史记录，讲某个时代人们走上街头，讲某个远动被镇压，讲某些人死了之后被人遗忘，那些被系统叫做“无意义的游荡”。而有些记录残缺不全，有的就只剩下标题，有的就只有第一段，但是出现过，但是现在还有。

　　爱。跳出来的最多的就是诗，小说，日记，情书。有人为爱跳下高楼，有人为爱举过刀，有人把爱藏进抽屈里发霉的信纸，直到临终都不敢寄出。没有“匹配度”的评分，没有“透频配对”的算法，更没有“属性互补”的公式，只有两人血肉模糊的人，笨拙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靠近彼此。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野草一样在旧时代的文字里疯长。

　　凌晨三点，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周明远脸上，才二个月左右，周明远就对于这些情感的产生了程度性的忘记。而被系统称为错误词汇，其实才是人类最后的呼吸。

　　在周明远查的正上头的时候，个人终端显示“电量不足，即将关机。”

　　“这个东西能用多久，”周明远有点困了，贺然把个人终端接了回去，关掉，收进口袋里面。

　　“电池不太行了，充满就是半天，而且只能离线用，不能联网。联网就会被系统检测，然后远程锁定。”贺然早早的就看到周明远的疲惫了，但是就是不想放下，“你想查什么？”

　　“不知道？”周明远迷茫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那里不一样，其实客观看来，这里运行的还行，“’人’吧。”

　　“那你可以看看后面的。”贺然重新把终端拿了出来，在屏幕上点了点，就递给了周明远。

　　在周明远面前呈现的是一份旧档案，关于语义过滤系统的说明。

　　上面写着：

　　【语义过滤系统·核心逻辑】

　　系统识别词汇时，采用三层过滤机制：

　　1.敏感词库匹配：直接命中敏感词者，触发替换程序。

　　2.语义关联分析：输入内容语义与敏感词库存在潜在关联者，触发优化程序。

　　3.长期追踪标记：多次触发过滤程序的用户，将被标记为“语义敏感人群”，纳入行为观察系统。

　　过滤原则：

　　·不以“禁止”形式出现（防止引发对抗情绪）

　　·以“优化”形式完成（使用户以为是自己输入有误）

　　·不要留痕迹（用户不会记得自己输入过什么）

　　系统目标：

　　使“不可被言说之物”，逐渐从公众意识中自然消退。

　　周明远把那份说明看了三遍。

　　最后一行字：“当所以人都忘了那个词，它就不需要被禁止了。”

　　周明远关上终端，被寒气打了个冷颤，外面又在下雨了，淅淅沥沥，城市里面无数终端正在运行，无数人都在输入，无数的词在被替换，被优化，被擦掉，系统在慢慢的重塑一个语言体系。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窗外是这座城市用不熄灭的灯光，每个灯光下，都有一个搜索框正在运行。

　　“累了？”贺然看见周明远在休息，想给他拿一个被子，但是还没有走开，就看见周明远将眼睛睁开了。

　　“没有。”周明远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将近四点了，看向贺然，“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刚才看贺然拿东西的动作那么熟练，不像是被净化的人，是在瞒我什么吗？

　　“真的，我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瞒着你什么。随手，你知道吗？”
　　贺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桌子底下有东西，没有净化之前的贺然的确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是上面的文字是夏文，贺然也才刚刚知道这种图案是夏文。

　　自己不认识了，不认知夏文了。

　　“行。”周明远不想知道贺然在想什么，只是自己在想：失去记忆的人，还算是自己认知的人吗？

　　“早点休息。”

　　“假如，你想知道很多，在市图书馆里面可以知道更多。”贺然突然开口，“那里还有一个废弃的档案室，那是旧时代留下的，系统接管后就被封存了，入口在设备间，一道隐蔽的铁门。”

　　“你自己怎么不去？”周明远第一次质问贺然，“怎么都要我去。”我能干什么？

　　“我……”贺然支吾片刻，说话有点结巴，“我明天有事，系统接管需要有人去看着，系统才不会警报。”

　　“好吧。”周明远在心里叹气，那失去记忆的人应该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周明远回到房间里面辗转反侧，脑海里面不断浮现出贺然的神情，那双眼睛有的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既陌生又熟悉。

　　直到清晨六点，周明远没有睡着，起身简单洗漱后，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净化系统”例行巡检的日子，贺然这样的位子是要到场的。

　　走出门，贺然早就出去了，昨天他并没有在这里留宿，但是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水，早已冰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图书馆的门禁卡在抽屉第二层，设备间的密码是’0417’，这是旧时代档案室启用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