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阿弗洛狄忒》苏文菀

16、第 16 章 老实孩子未

　　事实证明，老实孩子未必老实。

　　自从上次来吃了一顿火锅后，林晓生似乎对我这里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倒是秦思廉不怎么来了，似乎在忙于处理什么事情。

　　每次林晓生来的时候，我都让小婵去接待，小婵对这个任务十分上心，有事没事都会过去聊两句，顺便带两个新菜让他试吃，美其名曰：老顾客优待。我看她准是存了私心。林晓生这个小伙子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惹人注目，小婵这丫头，多半是动了春心。

　　我向来不允许店员在店里谈恋爱，这并不是我不通人情，主要是担心影响店的声誉。若是谈得成倒也算是一桩美事，若是一个不慎谈不成，反倒成了怨偶，到时候说起来我这个店主也要担一点责任，从长远看来，这是件极不划算的事。

　　于是，我让梦生去敲打小婵，谁知转头梦生却哭丧着脸回来了。我问：“怎么？你被那小妮子打啦？”

　　梦生垂头丧气地摇头不说话。我感到事态严重，从后厨的门口伸头出去看，却见林晓生的位子边上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不是别人，却是秦宛筠。看情形，二人相谈竟然甚欢。我心里直犯嘀咕：前几天宛筠吃饭的时候不是还挺烦他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聊上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只好拍拍梦生的肩膀，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别这么没出息。”

　　梦生却道：“老板娘，我要请假。”

　　“请什么假？失恋假？”

　　梦生愁眉苦脸：“我要请病假总可以吧？我现在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打击。”

　　说实话，梦生这孩子长得黑黑瘦瘦的，颜值上确实有些欠缺，但胜在脑子机灵，眼里有活，人也勤快，没什么歪心眼儿，瘦是瘦了点儿，不过男孩子嘛，长身体的时候难免吸收得快了一点，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虽然觉得他追求宛筠纯属天方夜谭，那只是出于对两者地位背景的考虑，如今我既知道了宛筠的身世，就更多的从宛筠自身考虑，现在看来，她多半跟大多数人一样：看脸。内在美什么的在她这个年纪大概还不太懂得。

　　看着梦生快要苦出天际的表情，我一拍他脑袋道：“快去干活！以我的经验，你现在这个情况，只有加倍的工作才能治愈！”

　　梦生刚要抬脚出门，我又叫住了他：“等等！你这个状态不适合再去前面招呼客人，就在这里帮我备菜吧，我去前面看看。”

　　我一本正经的重新调整了工作，自己拆下围裙，美其名曰招呼客人，其实是想去那桌一探究竟。

　　我假装很忙的样子，从这桌走到那桌，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地经过他们的桌子，但始终没听见这两人在聊什么。我暗搓搓地想：“不会在背后说谁坏话吧。”这个“谁”多半是我，因他俩共同认识的人只有我，除了我，我想不出他们还能聊什么。这么一分析，我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回想我与林晓生的过去，还真不好说我没有什么自己都忘记了的糗事被八卦出来，只能说，八卦天赋真是能遗传。“宛筠这是随我啊。”我竟然能从忐忑中生出一丝欣慰，也是要佩服我自己。

　　据我分析，林晓生是在做某种调查，这种调查可能是关于我的，也可能是关于宛筠的，更可能的是同时关于我们俩，这让我很是烦躁。

　　于是我在某次他再一次来我们餐厅吃饭的时候问他：“你一直泡在我这儿，究竟是对菜感兴趣还是对人？”

　　他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晃得人直眼晕，他说：“都是。”

　　于是我决定约他打烊后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夜色四合，只有餐厅前廊的灯还开着，昏黄晦暗的灯光笼罩着门前的一片沙滩，海浪以每秒十八次的频率配合着人类的呼吸，我和林晓生搬出两张沙滩椅，坐在门廊前的沙滩上看着大海的方向，沉默地喝着啤酒，谁都不愿开口。从前我们偶尔也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聊些有的没的，那时候的我们大概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我们的关系能发展到没话可聊的地步，这真是令人沮丧。

　　“我现在过得挺好，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终于开口。

　　“那个任何人应该不包括我吧？”他嬉皮笑脸。

　　我一本正经：“当然。。。包括！”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林记大排档的公关小妹时，林晓生唯一的喜好就是时不时的打扰我的生活。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思维跳脱，言行轻浮，想出来的恶搞点子也分外的馊。比如趁你埋头在山一样的碗碟里水花四溅时，他会施施然溜达过来，说一句：“嘿！洗碗呐，帮我去买包烟呗。”或是等你刚忙完手上所有的活儿准备休息的时候突然拉住你问：“你的理想是什么？”在我眼里，当时的他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时不时的犯中二病。在他把店里所有的人都骚扰了一圈并且得罪光了之后，突然在某一天就对其他人没了兴趣，单单开始骚扰我，并且对此乐此不疲。据他说，某一次他站在楼上吸烟，看见我在他家晚上搭在室外的几十张桌椅前来回穿梭，那一刻感觉我整个人都在发光，从此以后他就在欺负我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

　　我听了他这话，依稀仿佛记得确有那么几次，当我在楼下几十桌临时搭建的塑料桌椅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的时候，一转头便能看见这货吊儿郎地斜靠在二楼阳台的门框上，嘴角斜叼着支烟，一副欠扁的模样。“你是说，你那时候看我像发着光，我看你急需找人验光！也许你有些散光。”

　　总之，那两年林晓生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浪荡样，见天儿犯中二的毛病，差点没把我逼疯。他说：“年轻的时候谁不犯点二？”我说：“大哥，您都几岁了？青春期也忒长了点吧。”

　　后来这事儿闹得老林都知道了，他就把我给开除了。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怪老林，他向来是个护短的人，要怪就只能怪林晓生，谁让他来招惹我，真是个祸秧子。

　　就是这么个人，后来要开西餐厅，当然钱由老林出。他来找我的时候，我问他：“为啥要开西餐厅？”他瞪着眼说：“我就是学这个的呀！这叫专业对口！”我说：“你老爹不是说你学的是商科吗？”他说：“对啊！我学不下去中途转了专业啊。”“商科转餐饮？”“对啊！”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就是这么个不靠谱的人，想让我去他餐厅帮他。为了不给我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我严词拒绝，但他说：“你来，不用做那些力气活，你给你个经理干干，再分你点干股。”我说：“这是要包养我啊？”他倒撇的一干二净：“那就不要干股，薪水跟市价同步，这不算包养了吧。”

　　我当时其实还是有些心动的，这的确算是一个机会，可惜老板不怎么靠谱。我想了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我得吃饭，离开了老林那里，我一直没找到工作，差点要露宿街头。最后还是林晓生说了一句话，才让我下定决心帮他，他说：“你来，我绝不再骚扰你，只工作。当是将功补过。”钱不钱的是小事，这人看着还不算太坏。于是我就接受了。

　　如今，这个说好不再骚扰我，只工作不谈感情的人再一次打扰到我的生活，离我离开他仅仅三年。

　　林晓生问我：“那个女孩，我是说，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女孩，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吗？”

　　“算是吧。怎么？你对她感兴趣？”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呵呵笑着，“我都快比她大一轮了。”

　　“那我看你俩聊得倒是挺好的。”

　　“我们是在聊你。”终于，重点来了，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聊我？聊我什么？我有什么好聊的？”

　　“确切地说，是她对你有兴趣。”

　　“那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现在才发现，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如她呢，可以说，我对你一无所知，连你怎么认识秦氏集团总裁千金这种事都不知道。”

　　“哦？她那么了解我，那还想从你这里了解什么呢？”

　　“据我看，她也只了解你的一部分，至于你在咱们林记以及IRIS的事情，似乎并不了解多少。这说明什么呢？”他转头看着我。

　　我耸耸肩道：“能说明什么呢？可能不重要吧。”

　　“可能吧。”林晓生得不到我的答案，失望地收回目光，重又倒进躺椅里喝了一口啤酒，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已经漆黑一片的大海。

　　黑暗中他似乎轻笑了一声，突然说：“我猜，那个女孩跟你有某种血缘上关系吧？”

　　“喂！我说你这个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笑着看我：“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学会怎么撒谎。你说我乱说，那我们就来捋一捋：秦氏集团坐拥上百亿的资产，秦氏集团总裁却只有一个，但他的女儿可不止这一个。你不但认识这位唯一的总裁，而且似乎还很熟。最近他的这个女儿又突然跟你住在了一起，关键是她长得那么像你，据我所知，你们并不是亲戚，连远房的都不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女孩是你和这位秦总的私生女。因为某些原因你们不能在一起，于是秦总就收养了她，我说的对吗？”

　　不得不佩服，林晓生在某些方面的确颇为聪明，但他还是猜错了一点，那就是宛筠并不是秦思廉的私生女，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这于我并没有什么大关系，但对宛筠来说却是有很大关系，是不是秦思廉的女儿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她未来的命运。所以这一刻我决定撒一个大谎：“首先，我也是最近因为餐厅的事才认识的秦总，他要投资我的餐厅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并不是非常熟，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那些娱乐报道更是胡编乱造。其次，秦总的女儿完全是出于体验生活才来的我这里。我承认我们俩有些投缘，她挺爱吃我做的菜，话说回来，你也吃过我不少次，俗话说，吃人嘴短，你怎么转脸就调查起我来了，作为老朋友老同事，这可有点不仗义啊！”

　　林晓生被我一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说辞说得有点懵，愣了半晌，说道：“她真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跟我长得有点像，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吧。以此做推论，就说她与我有关系，未免太不谨慎了。人家秦小姐没得罪你吧，要被你这样坑害。我说，你这编得也忒像了，最近没少追剧吧？”

　　林晓生冲我吹胡子瞪眼：“你少胡说，我个大老爷们儿，我是有格调的，追剧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我说的对不对，但据我所知，秦小姐那边可不是这么想的，我想她最近可能就会来找你，你可要早做准备。”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道：“好了，做为老朋友、老同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但若是你改变主意了，我可以帮你刺探出那边更多的军情。”

　　他站起来准备要走，我还在心里咀嚼他的话，最后问道：“改变主意？改变什么主意？”

　　却发现人已经不在眼前，听见我问他，远远地回头笑道：“傻瓜！改变主意接受我。。。的花！”然后大笑离去，留我在原地呆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