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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海边野餐 ...

  •   黎明时分,海上起了薄雾。我从湿冷的空气中醒来,手指触摸到棉布被单上粗浅的凹凸纹理,一定是我睡着的时候又把手伸了出来。我把冻得有点僵硬的胳膊缩回被子捂着,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宛筠搬进来的第一天。我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

      我用胳膊支起身子扫视整个屋子,晨光熹微里,睡在屋子另一角的小宛筠呼吸均匀。她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半张脸浮在上面,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的脸,圆滚滚的,像一只可爱的包子,明明清醒时是个大人模样,睡着了以后却是一团孩子气,孩子,真是这世上最让人难以琢磨的生物。

      我不知道秦思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令她住到我这里,以他的手段,想出个不令她起疑的理由应该不难。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想甩包袱?看他对宛筠宠溺的态度,倒也不像。

      我重新躺下,看着木梁横亘的天花板,琢磨了半晌,终于还是起身。我打开咖啡机,煮了清晨第一杯咖啡,如果是在往常,我的早餐基本就是这个,但现在不同了,孩子需要营养,怎么可以不吃早餐?

      我感觉我已经自动进入某种角色,迅速下楼去餐厅捣鼓了起来:鸡蛋,牛奶,蔬菜,坚果,嗯!早上应该不能吃海鲜,要吃易消化的,再榨杯果汁。等到我忙完,正好梦生提着刚从鱼市上采买来的鱼虾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把厨房变成了战场。

      “老板娘,你这是要去野餐吗?”

      我看了看已经摆盘完成的满桌的食物,脑中灵光一闪:“野餐?好主意!梦生,我们有野餐篮吗?”

      我们的餐厅靠近大海,餐厅的门前有一道长长的海岸线,如果沿着这条海岸线一直走,就会来到一处峭壁,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这峭壁之上,却是另一番风景。

      同峭壁的冷峻嶙峋气质不同,峭壁的顶上是一处缓坡,每当春天来临,这里就会开满成片的野花,这些野花有的叫得出名字,但更多的却是叫不出名字的,它们杂生在半人高的茅草中,这边一丛,那边一簇,毫无章法地绽开绚烂的花朵。

      从海上来的风铺天盖地,吹得花瓣四处飘散,我常常一个人散步到这里,在细碎的花瓣里眺望远方。站在悬崖边缘,海风猎猎作响,时常让我想起那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很多人一生的梦想,却不是我的。我的梦想永远和十七岁那年的一样:和小伍,和女儿,我们仨永远在一起,无论待在哪里都可以。

      悬崖上的景色令人宁静,也令人想起过去。我常常望着悬崖下那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水,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孤儿院里,当我饿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小伍总会给我讲同一个童话故事,他每天每天的讲,他说这个故事叫《海的女儿》。每次我都只能听到一个开头就睡着了,睡梦里总是梦见自己沉在深深的海水里。后来,我终于听到了那个结局,从此以后,我的梦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泡沫。

      我问小伍为什么总是讲这个故事,为什么没有别的故事可讲,他说,这是他妈妈临死前给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从此以后,妈妈也成了海上的泡沫。“每个人死了以后都会成为泡沫。”小伍讲。我信。其实我知道,他只会讲这一个童话故事,因为他只记得这一个童话,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再没有童话。

      现在,我带着我和小伍的女儿宛筠来到这片海上的花原,一起坐着野餐,我指着大海上泛起的泡沫,给她讲《海的女儿》。而小伍已经变成了泡沫。

      二十八岁以前,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我是拒绝了林晓生的追求,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的餐厅,才来到这座海岛上。在此之前,我见识的最多的,是污水横流的城中村,是刮风下雨就乱响的铁皮屋,是阴暗逼仄的后巷,是闷热杂乱的餐馆的后厨。哪怕在林晓生的高级西餐厅,我所呆的,也不过是三尺见方的楼梯道下的小房间。二十八岁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像我这样出生的人,除了吃饱穿暖有房住,还能有什么要求。从这一点来看,人若是起点比较低,就比较容易满足。

      宛筠听得入神,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向海面。我给她讲过去的故事,我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或者什么也没听进去,她这个年纪,对于过去的那些事,那些穷困潦倒、挣扎生存的事又能理解多少?我只能尽我所能把故事讲得通俗易懂些,结果听起来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突然站起来,走向悬崖边,猎猎海风吹动着她的裙裾,仿佛瞬间便要逆风飞翔。她走到悬崖边一米的地方停住,我想她一定没有恐高症,这一点同我很像。

      她回过身,风从她的身后吹来,长长的卷发吹到了身前,宛如乌丝藤蔓,缠绕蜷曲,有那一刻,我以为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十九岁的自己,我看着浓密的头发下若隐若现的眼睛,仿佛某个辗转反侧却无法入睡的夏夜里,透过窗前树影婆娑窥见的一轮皎月。都说女儿会像爸爸,宛筠却像我更多,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异数。

      “你的故事讲得真的不错,但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悲惨的人和事吗?”宛筠说。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原本我想,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派鸟语花香、岁月静好的场面,正是老天给的机会,让我可以把我的故事讲出来,我想我还是太心急,第一天便想彼此袒露心迹,最终我还是没勇气承认,那都是真实的故事,存在于你我之间。于是只好笑笑:“是呀,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陈年往事。”

      宛筠重新坐回我身边说道:“这儿真好,花儿美,海也美,从这里看海,好像比其他地方的海还要迷人。我快要爱上这儿了。”

      我笑:“是吗?你喜欢就好。来,吃一块儿三明治。”

      宛筠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说道:“其实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也很美,就是不怎么好玩儿。我爹地一年到头都不在,我奶奶呢,又不怎么待见我。”

      我手一颤,差点把一个三明治掉在地上,我问:“那你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呢?跟佣人过呗。”她有点少年老成地耸耸肩,继续道:“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所以我学什么总是很努力,想每次爹地回来能看见我又进步了,能多喜欢我一点,然后就能多跟我待在一起。你知道吗,我可喜欢跟我爸一起吃饭了,尤其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虽然他不怎么说话,总是听我说,我说什么他都听得很投入,所以每次我都能聊得很嗨,为了和我爸能聊到一块儿,我没少下功夫,报纸的财经版我都看得滚瓜烂熟,还自学了西方经济学,但他每次来我都忘了聊这些,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聊起这些,他却说女孩子要知道这些干什么?所以后来我也就不看了。”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着食物小声咕哝着说:“可惜,后来他结婚了,又有了新baby,就不常来了。”大概是不想让我听到。

      我想这孩子逮着人一顿倾诉的话痨的毛病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她真的太寂寞了。我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却躲开了。是嘛,我们还没有多熟悉。

      “好在后来我爸离婚了,又能常常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礼物,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那些礼物都是给小孩子玩的,他大概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小孩子,还没长大。”她语气里有种失落。我说:“能一直不长大也不是件坏事。”

      “我才不要呢。”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想长大还是不想被认为没长大。但她也没有再解释,只是默默地想起了心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总觉得咱俩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是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你说多怪啊?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爹地来你这小破地方住。他管这叫体验生活。”

      我失笑,原来她是这么看我的生活的,我问她:“是不是觉得还挺浪漫的?”

      宛筠歪头想了想,调皮地点点头:“是有那么一点吧,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对你感兴趣。所以爹地让我来我也没反对。”她盯着我,那一刻我想,要不要就这样摊牌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马上被否决,不是说好先培养感情的吗?如果现在摊牌大概只有两种可能:她疯或是我疯。算了,安全起见,先等等再说。

      于是我心虚地笑道:“我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地方吗?我不过就是个偏僻小岛上经营小餐馆的老板娘而已。”

      她突然伸头凑到我面前,眯着眼,鼻子微微皱起,像极了一只狡猾地小狐狸,她笑道:“所以才让我感兴趣,我在想,为什么我爹地对你特别感兴趣。”敢情她也是来刺探情报的。好吧,那只好互相刺探了。

      她缩回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说:“你对你爹地的事似乎特别关心啊。”

      她转头看我,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你看出来啦?是啊,从小到大,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在他还没有结婚前,他总是一有时间就来看我,陪我玩儿,别人永远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个什么样儿,你也不知道,跟你们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一样,他跟我玩起来疯起来的样子,你们都没见过。”她骄傲地抬着头说道。

      我记得我离开后没几年秦思廉就结婚了,那么她说的时间应该是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大多数孩子对那段记忆应该是很模糊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也许真的是她最值得珍藏的回忆吧。

      我试探地问她:“那么早的事情你都记得清楚,那么更早一点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她说:“你是想问我母亲的事情吧?”我惊讶于她的毫不避讳。她却见怪不怪:“从小到大这样问我的人多了去了,各种明着暗着的试探,各种恶意善意的盘问,小时候他们就假装关心我,大一些了就各种心机,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在乎。他们说我的母亲是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女人,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是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爹地不在乎,若是他在乎,他早就不会搭理我,任我在某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他在乎我,就像在乎她,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谁也比不过一个死人。”

      “死人?”

      “对啊,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你说,谁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就算是我爹地的那些女人也不能,我没见他对她们有多上心,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一直有我母亲在。他们那样的诋毁她,也是因为他们争不过她,就往她身上泼脏水。哼!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我瞧他们才是智商欠费。”

      我愣住了,有点惊讶,又有点窃喜,此刻我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异彩纷呈。但宛筠并没有注意,只是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我发现这孩子聊起她父亲总能特别的忘我。

      她扭头看向海面,听着海风呼啸说道:“我发现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整日吹海风一定会老得比较快。”

      我特别真诚地点点头:“那是,所以什么样的风景看看就好了,游客和长住体验毕竟不同。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我的话成功引起了两个女人关于护肤心得的交流,于是以下省略一千字。你还别说,女人不管什么年龄,一聊起护肤,那就是他乡遇故知,甭管两人之前关系多么生疏,或是有些龃龉,一聊起这个话题,马上就能拉近彼此距离。不过我对护肤化妆并没有什么心得,大多数时候都是听她说,最终我表示,我会争取把护脸油从偶尔擦一次增加到每天擦一次。我们就这样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回去的路上,她亲热地挽着我,好像认识了好多年,我问她:“现在你过得好吗?”

      “不好!”

      “啊?”

      “因为最近我爹地又不来看我了,他现在常常来看你啊。”她没心没肺地大笑,我。。。

      孩子,这就是你赖在我这里不走的真正原因吗?

      好在,自从梦生知道了秦宛筠要在我这里小住的事情,激动地一连几天天不亮就来了,于是为宛筠做早餐的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他,我也不用一大早起床了,果然我没看错,这小子总是能一下子就抓住重点,嘿!真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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